凡煙小說

☆、一七八、狩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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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雪兆豐年。舊歲歸去,大銘在接連幾日的大雪中迎來了新的一年。

辰歡設宴,漢白玉鋪就的高臺一眼望不到盡頭,殿內手臂粗的盤龍紅燭盈盈燃著,將個金碧輝煌的大殿照得白晝一般。四角立著銅獸香爐,鏤空的爐身中飄出馨蘭之氣,裊裊繚繞。文武百官坐在殿下,玉帶帛冠,言笑晏晏。舞姬魚貫而入長袖起舞,腰肢款擺,在這隆冬中增添了一抹春意。

帝駕遙遙坐於殿上,白日莊嚴肅穆的儀式已過,這夜半狂歡,人也都松散了下來。瀚景王斜斜靠著半舊的團龍金雲紋墊子,青墨袍上刺著蛟龍出海,一頂玉冠束發,鬢如寒鴉,雍雍然如蒼山寫意,不似帝王倒似個貴公子。

他舉著杯中美酒,漫不經心地嗅著。

絲竹緩緩,殿下的舞姬圍成一圈又如潮水四散,襯得中間一人如出水芙蓉,一襲綠衣,擡袖半遮俏臉,一雙如水的眼眸凝望著殿上。

“這是何人。”瀚景王拈起一顆果子吃了,笑吟吟地轉頭問孫淮。

“皇上,這是裕國公的侄孫女兒。”孫淮低聲道,心裏只暗誹裕國公這老糊塗,自上個月宮家二小姐在宮裏身故的消息傳出去,舉朝上下再無人敢提議皇上充盈後宮,想來裕國公那老兒在家養老許久不聞朝中事,在這普天同慶的時候自以為是地獻寶。

“鴻茹,還不給皇上行禮。”裕國公顫顫巍巍起身,來到殿下。

“臣妾見過皇上。”綠衣女子連忙下拜,那盈盈纖腰不盈一握。

“今兒是你我公卿歡聚的日子,”瀚景王嘴角微微一抿,“皇叔這便是多禮了。”

這一說,別說裕國公差點背過氣去,就是不相幹的文武百官,也都生生地憋了滿腔的笑。

早就聽說裕國公有個得意的侄孫女兒,雖養在深閨,但在京城已芳名遠播,裕國公一家上下都卯足了勁要把人送進宮來。

誰知今日皇上破天荒一句皇叔叫出來,全副心血給鬧成了一出滑稽劇。

“皇上九五之尊,老臣萬不敢當什麽……”裕國公囁嚅了許久,也不敢重覆那兩個字。

瀚景王輕笑,“當年卿與溫國公等七位臣子輔佐先皇,算是同儕,溫國公是朕的姑父,而如今扶搖和朕九弟的婚事也訂定下了,這可都是實打實的輩分。”

他說一句,裕國公在下面應一句,應到最後都沒了聲息,跪伏在地上只剩低頭喘粗氣。

“朕幾時亂了輩分。”瀚景王似笑非笑地問道,末了還嗯了一聲,逼得裕國公不得不回答。

然而這問題要如何回答。

誰人不知當今皇後是前朝太後,是皇上父親的正妻,要說輩分,這可算得上是大亂特亂了。開國以來,不知多少人因為死諫此事而丟了官職。

裕國公艱難地吞咽了一下,聲如蚊蚋。

“從沒,沒有。”

此言一出,大殿裏一片死寂。

百官眾人不知如何是好,這樁人盡皆知的宮廷醜聞,裕國公如此回答也太過……黑白顛倒,真真是沒有絲毫風骨。

一陣爽快的笑聲打破了寂靜。眾人皆出乎意外,舉目只見皇上笑而搖首,殿下的裕國公體如篩糠,那綠衣鴻茹一張小臉已煞得發白。

“皇叔是沒有看本朝史書麽?”瀚景王問得雲淡風輕,“朕都不怕他們寫,你倒怕說。”

“老臣該死,老臣知罪。”裕國公此刻已不知道說什麽好了,只有一個勁地磕頭認罪。殿下群臣也紛紛離席跪倒,“臣知罪。”

“何罪之有,你等何罪之有。”瀚景王說著站起,略微搖晃了一下,今晚他飲了不少酒,心情大靚。

“多謝皇叔,培養出這麽一個傾國傾城的侄女兒,待朕麟兒出世,許是一段好姻緣。”瀚景王末了一笑,“怕只怕十幾年後,人也老了。”

鴻茹跪在殿下,拋頭露面本以為可以得到帝王的溫柔相待,沒想到眼睜睜看著叔公受辱,皇上對自己竟是不屑一顧,她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一口氣背了過去。

然而此刻沒人關心這個暈倒的女子,所有人都驚呆於皇上看似隨口的一句話,久久回不過神來。

“皇,皇上……”右丞相陳郭於一派騷亂之中,覺得自己有必要開口追問一句。

“皇後已有了身孕。”瀚景王朗聲宣布,喜怒無常的臉上此刻也掛著笑,讓人瞧了只覺如沐春風。

“恭喜皇上,賀喜皇上。”陳郭率先頌道。他是虞家一手提拔起來的寒門,此刻知道虞氏又獲榮寵,自然是心之所向。眾人回過神來,也跟著陳郭山呼起來。

“朕要大赦天下。”瀚景王也不去聽他們的溢美之詞,翩然繞過龍案下殿,眾人忙俯首在地不敢擡頭。

“如此良辰美景,亦赦你們早早回府,陪伴家人去罷。”

“謝皇上。”餘音未盡,一行宮人早已簇擁著聖駕消失於殿後。

外面正飄著大雪,冷風一吹,腹中的佳釀發了出來,直蒸得瀚景王臉色酡紅。孫淮緊著差人又是擎傘又是打燈籠,一個沒留神便見皇帝腳下一滑,跌坐在雪地上。

“哎喲我的老天爺。”孫淮嚇得魂飛魄散,一廂人趕緊上去七手八腳地去扶,卻被瀚景王一把推開,“都別攔著朕。”

他說著往後一仰,躺在冰天雪地之中,漫天大雪飄落在他醉酒滾燙的臉上,沁人心脾。

孫淮叉著手,滿臉愁苦。一群人不敢上前,只好在一旁跪著,擡龍輦的人遠遠地候在一旁。唯見皇上躺在那裏望著一輪月色,笑中滿溢清輝。

到朝鳳宮的時候,已然入了更。不過如寄顯然沒有料到聖駕會這麽早到,她在宮中多年,每一次辭舊迎新的辰歡盛會,都是徹夜歌舞,燈紅酒綠。

瀚景王一進門,便見江潮平也在。桌上的藥方墨跡未幹,一盞白玉毛尖泡得正值好顏色。

虞摯坐在榻上,臉上有些浮腫,唇色寡淡未塗任何胭脂,整個人如冰雪塑就的一般,仿佛隨時便會化了。

瀚景王徑自走過去坐在榻邊,提了提虞摯蓋在腰間的小錦被,“朕走這一個時辰,鬧得可厲害?可有胃口進膳?”

虞摯淡漠地垂著眼簾,並不理會。他卻也不介意,自言自語夠了,這才轉頭對立在一旁的江潮平道,“你辛苦了,回去吧。”

“臣告退。”江潮平行了個禮,退下去收拾東西。

“如果朕沒記錯,江卿曾任兩江巡撫。”瀚景王那廂又起了話題,江潮平站住,這次也不跪,只淡淡地掃了一眼虞摯,默然無語。

當年虞摯主張放權鹽運與鑄鐵充實國庫,與洛康王產生分歧,他赴任兩江擅自便將所有的事情都做了。後來浩南王一場大鬧將他打入死囚……如今想起,真是恍如隔世。

“聽說任上兩江整治的物阜民豐,從今往後,朕希望你來主管戶部。”瀚景王就這樣一句,便是舉足輕重的任命。

江潮平並無動容,正待開口,瀚景王卻一擺手,要把話說完。

“朕聽說過你當初推行的政策,甚好。希望你今後將之用於整個大銘。”他不不待江潮平拒絕,便站起身來,“朕去沐浴,皇後早些休息。”

如寄送江潮平出去,出了門,東臨已撐傘等候。如寄遞過藥箱,躊躇了片刻還是開口,“江大人。”

“我會去戶部出任。”江潮平也不需要待她繼續說下去,“以她如今的狀況,我也不會去別處。”

話音落了,兩人都是沈默,連一旁的東臨也默默感慨。想當年因為鹽、鐵這兩件事,鬧得整個朝堂不得安寧,虞摯與洛康王幾乎因此反目。

如今,瀚景王卻不容旁人置喙地兌現了。

說來也是諷刺。

瀚景王沐浴更衣完畢回到寢殿,虞摯已然睡下了。

他掀了被子躺進去,也不管她願不願意,便從後面抱住了。虞摯無動於衷,待他雙手摸到胸口,她才終於一掣肘,撞在他肋間。

“撞疼了吧?”他溫熱的掌心撫著她的手肘,胸口貼上她的背,腳也伸過去抵著她冰涼的腳,整個人都纏了上去,“你如今有了身孕,這冬日裏天寒,有個暖身子的也好。”

虞摯自知反抗也無用,閉著眼不理他。他惡意地在她頸後呼著氣,待她身體一陣輕顫後不由輕笑了出來。

“你滾。”虞摯勃然,掙紮間在他手臂上抓出兩道血痕。

瀚景王也隱隱覺得鬧得過了,然而乘著醉意,比以往多生出幾分輕浮,“我的骨血都在你那了,你還想如何分清楚。”

她肩頭微微抖動,他知她又哭了。伸手去拭她的淚,“那日你也明白,演一出戲要宮青鸞的命,代價是什麽,朕從不做賠本的生意。那事你可是許了的。”

他的話落在虞摯耳中,直刺得她心裏一陣翻騰。的確,傷敵一千自損八百,她用那一夜換宮青鸞的性命,又何嘗不知,虛與委蛇的情話在顫抖中夾雜了不可否認的真實,只怕從此再無法徹底拒絕他。

他便是料定了這一點,才甘心被她安排著,顛鸞倒鳳剖白心跡,甚至負手旁觀宮青鸞心碎而死,不過是為了敲開朝鳳宮的大門。

不論是真情還是假意,她今時今日都無法否認他們曾有的親密無間。

“你這樣,莫非是怪我遣走江潮平。”他低頭嗅著她身上的藥香,“你們之間可有私情?”

虞摯氣得渾身顫抖,恨不得立時殺了他,掙紮間被他擺弄著扭轉了身子,面對面禁錮在懷裏。

“我恨你入骨,你卻在笑。”虞摯被他反剪了雙手,動也動不得,只覺得五臟六腑都冰封了,只有一團火積在心底。

“你如此反應,我便放心了。”瀚景王騰出一只手慢慢撫著她的背,“只是每次見他看你的神色,我都想要閹了他。”

他如是說著旁人,自己卻灼熱似火地抵著她,在這詭異的對峙裏平添了暧昧。虞摯雙唇顫抖,蒼白著一張臉不語。

“睡吧。”他吻了吻虞摯的額頭,自顧自地閉上了眼。

春風十裏,初寒料峭。皇城在冰封中漸漸蘇醒,翼然亭外,數十個宮人列立伺候,將個亭子守得水洩不通。如今這宮裏,鳳駕去到哪裏,哪裏便是如臨大敵的架勢。

新婚燕爾的九王夫婦在亭子裏,正陪伴在虞摯身邊。

曾經的韓姝容、如今的韓太妃坐在一旁,端著一碗血燕慢慢啜了一口。長公主封地進貢了上好眼窩,扶搖帶進宮來獻給皇後和韓太妃。

那邊婆媳二人熱鬧地說話,這廂叡謹守著虞摯,神色卻比那和樂融融的場面多了幾分落寞。

“臣一去駐疆就是一年,回來見皇後,只覺氣色又削減了。”叡謹艱澀道,心裏不知何種滋味。曾經那麽多年,她都是他的母後,是天神一樣的人物,如今卻落魄到如斯境地,相見亦只能君臣相稱。

“你同扶搖為自己打算便好,無需介懷我。”虞摯望著冰雪消融的灼華園,淡淡道。三個月身孕,她的腰身已微顯。叡謹早就聽說皇後有孕,然而親眼所見,又是另一翻心境。

她那麽驕傲淩厲的人,如今卻被豢養宮中,還有了他的孩子。

不知午夜夢回,她想起晃兒的時候,會是怎樣的感受。

“這麽多年,兒臣心底一直有愧。”叡謹看了看不遠處談笑的母親和妻子,放低了聲音,“母後可記得,當年兒臣與李誠爭執,您派我出使玨國暫避風頭。”

他臉上一陣蒼白,忘了稱謂,忘了自己所處的境地,堂堂七尺男兒如一個犯了錯的孩子,慚然低著頭冷汗如雨。

“在玨國我喝醉了酒,同五哥說你過得不好。我當時見你周旋於洛康王與晃兒之間,那麽辛苦,只謂洛康王對你不好。”他艱難說出往事,心底的大石壓得他泫然欲泣,“後來大銘與戚古開戰,玨國按兵不動,想來是五哥不願幫洛康王,想推翻他把你接走。”

叡謹的頭深深低了下去,不敢去看虞摯的反應,“都是我的錯,讓母後落入今日的處境。”

虞摯良久不語,只遙遙望著灼華園尚未抽新芽的桃樹,最後開口,“冬天的時候,晃兒下了學便會在這玩上一個時辰。”

叡謹喉頭一滯,看著遠處白茫茫的一片浮冰碎雪,昔日的快樂時光仿佛還在眼前,卻再也不會從樹林中沖出一個小小身影,舉著雪球砸他了。

“母後……”他難受得說不出話來。

“我現在每天都在懷念晃兒,沒有心思去想別的。”虞摯嘴角微微翹了翹,好像聽見了那個清脆尖利的笑聲。

“過去的是是非非,與晃兒沒有關系,我已都忘了。”

叡謹望著她瘦削的側臉,只覺心底好像破了一個洞,全身的溫度慢慢流走,讓人想挽留而不得……

出神間,思緒被遠遠的一陣笑聲打斷。眾人轉頭看去,只見皇羅傘蓋簇著聖駕來了,孫淮一眾宮人隨侍,瀚景王一身湛藍描竹葉錦袍,腰間墨玉帶,足下烏雲馬靴,外面披著蟹殼青掖狐裘避風大氅,手裏還拿著磨損的半舊馬鞭,與晏兒一起往這邊走來。

晏兒入宮幾個月,也愈發有皇家王子的氣度。

待走得近了,瀚景王低頭對晏兒說了幾句什麽,晏兒拔腿跑了過來,蹭蹭幾步上了臺階,來到虞摯面前,“皇後娘娘,後天臣去打獵,校驗騎術和箭術,臣想請皇後同去。”

他說著一雙烏玉般的眸子望著虞摯,生怕她說不去。

說話間瀚景王也到了,扶搖和韓太妃告退,叡謹領著晏兒回去,晏兒邊走邊回頭叮囑,“娘娘後天一定要去,看晏兒獵一頭大熊給你。”

瀚景王立在虞摯身邊,負手看著那小人兒遠去,薄唇一抿彎出一抹笑來,“長得越來越像了。”

那淡掃的眉梢,微揚的眼角,跟他父親一模一樣呢。

虞摯依舊不語。瀚景王也不介懷,在她身邊坐下,俯首貼在虞摯的腹部,“朕聽聽小東西睡醒了沒有?”

他細細聽了一會兒,微笑擡頭,“倒是他的娘親該用膳了。”他站起身,扶了虞摯起來,“養好我的兒,以後拉弓的時候可有勁。”

三月初三,春風融融,京外的河水化了,碎冰浮在水面,映出湛藍的天空。

京郊的皇家獵場幾日前便已三面圍了網,恭候聖駕。這初春正是萬物覆蘇繁殖的時節,皇族很少出來打獵,這次瀚景王為了晏兒學騎射,專門安排出宮一趟,未帶其他皇室子弟,只有金吾衛護駕。

如寄扶虞摯下了馬車,雙腳踏在軟綿綿的枯草之上,風中彌漫著淡淡的泥土和野草芬芳。沒有了宮裏的飛檐鬥拱遮擋視線,擡頭只覺天地間都宏闊了。

“叡晏。”瀚景王神色嚴肅,端坐在馬上命令,“不要讓金吾衛離你太遠,否則朕決不輕饒。”

“是。”晏兒跪倒領旨,而後才上馬。

“跟緊了。”瀚景王對金吾衛們淡淡吩咐,不消他多說,金吾衛都是身經百戰的勇士,自然知道怎麽伺候。

一眾人策馬遠去,瀚景王將馬交給侍衛,帶虞摯在林中漫步。

“出了宮,才憶起外面的風光如此開闊。”瀚景王負手前行,回頭只見如寄攙扶虞摯走得緩慢,便走回去,“坐了這半天馬車,想是腿又腫了。”

他說著蹲下身,握住了虞摯的腳踝,輕輕揉捏了幾下。如寄默然退後,瀚景王挽著虞摯一同往前走去。

若不是遠遠地有孫淮帶著宮人和侍衛跟著,他們真好像出來踏青的尋常夫妻。

“這時節,瀚州的草木已發了新芽。”瀚景王緩緩說著,沒來由的,想起了遠方,“初初以為,能將你接出宮去,與我同歸瀚州做一對平安夫妻,還命人在王府後院栽了煙柳,想來已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後來他被貶回封地,大病一場,醒來又大醉一場,一把火將長成的柳樹全燒了。

人生種種遺憾,有些終不是抄經便能隱忍的。

“當年助戰玨國,西陲邊境平林漠漠,半夜殘月如血,野外每有狼嗥。我卻想,若你在我身旁,此刻定然是睡得香甜。宮裏的夜雖死寂無聲,卻讓人從來無法安穩。”

在駐疆的無數個夜晚,他都是枕著對她的思念獨自入睡。後來到了瀚州,鶯歌燕舞醉生夢死,卻時常在夜深人靜對著明月無眠。

“等孩子降生,我們便棄了這江山,一同歸去如何。”瀚景王淡淡地說著,大銘的萬裏山河於他,從來不重要。

虞摯並不回答。

他知道,她不會開口。這麽久以來,都是他一人自說自話。

好像只是他一個人的生活。

“我看叡謹,便再合適不過。”他笑了,繼續說道。

皇權在他那裏,不過是取得她的一種手段,談笑間予人,並無可惜。

擺手叫人搬過繡墩讓虞摯坐下,那廂晏兒一行策馬跑了過來,鞍下掛著幾只野兔狐貍。

“皇叔,臣看見一頭好大的麋鹿,追了許久,還是給逃脫了。”他翻身躍下,青靴上滿是塵土,額上掛著汗。初次狩獵,小臉上滿是興奮的潮紅。

瀚景王走上前查看他的戰果,金吾衛在一旁匯報打獵的情形,晏兒初試牛刀喜出望外,“皇叔也下場跑一圈如何。”

“也好。”瀚景王吩咐侍衛,“備馬。”

侍衛應聲過去牽馬,誰知尚未走到墨蛟跟前,墨蛟便長嘶一聲,扭著脖子四蹄亂踏,礙於拴在樹上,如何都掙脫不開韁繩。

“皇上小心!”馬兒的不安引起了侍衛的戒備,與此同時不遠處一頭黑熊直起身來。剛結束冬眠,初春食物稀缺,那熊餓得腰間都塌陷下去。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來到近前。

瀚景王霎時臉色蒼白。

所有侍衛都在心中暗暗叫苦,那熊就在皇上和皇後之間,聖駕這邊有金吾衛保護周全,皇後處卻只有一個如寄拼死擋在身前,若那熊襲擊皇後,真是危在旦夕。

“摯兒,你不要出聲。”瀚景王緊聲叮囑,說出的話被風吹散了,淩亂得沒有絲毫底氣。

他暗地按了劍,撿起一根樹枝朝熊大喝了一聲,那熊果然往這邊瞧了過來。然而這邊侍衛眾多,它警覺地審時度勢,並不急於上前。

“都走開,離朕遠遠的!”瀚景王一聲低吼。

“皇上!”金吾衛大驚失色,皇上只身誘熊,萬一那熊撲過來,他徒手如何鬥得過。

“滾!”瀚景王此刻的目光可以殺人。

皇命如山,眾人只得後退。

“摯兒,站在那裏,千萬不要動。”瀚景王一步步接近黑熊,吸引了它的註意,引得它慢慢轉身。九死一生生間錯目望向虞摯,只見如寄緊咬牙關擋在前面,驚懼而決絕。虞摯立在她身後,安靜如三月裏依然冰凍的湖水,深不見底。

四目相對,瀚景王的心莫名沈了下去。

她的雙唇褪了血色,微微翹起的時候,顯得那麽無力。

“求你,別出聲……”他瘋了似的連連擺手,沖著熊邊揮舞樹枝邊喊,敏捷如一只獵豹,奮不顧身跑了過去。

電光石火間,看到她的唇微微翕動。

“叡景。”

她開口喚了他的名字。

“不!摯兒!”不知是汗水流入眼睛,還是淚水滾落,他的視線有些模糊,卻無比清晰地看到黑熊轉身撲向她,而她一把推開了如寄。

他仿佛身處噩夢,怎麽跑,也追不上死亡彌漫的速度。

厚重的熊掌落在她肩頭,她如一片旋風中的落葉,輕飄飄地飛了出去。

那一刻,他的耳中一片轟鳴,眼中一片血紅,什麽都感覺不到了。

狂亂地抱住還要往前撲的熊,滾在一處徒手打了起來。聽不見侍衛的驚呼,聽不見黑熊的嘶吼,聽不見自己的沙啞咆哮,靈魂深處唯有不見底的疲憊,如一潭死水,沒有半點聲響。

眾侍衛一擁而上。待到將瀚景王從黑熊死屍底下拉出來的時候,他已渾身是血,肩背後被抓的皮肉翻開,他卻不知痛似的,兩眼僵直,死死握著拳頭。

“皇上,皇上,那熊已經死了。”孫淮嚇得話也說不完整。

“死了。”瀚景王跪在地上,怔楞了片刻繼而笑了出來,“死了!”

他想起什麽似的猛地起身,跌跌撞撞跑到虞摯倒下的地方。如寄正抱著奄奄一息的虞摯,早有人拉來馬車,七手八腳將人擡進車裏。

“你是故意的對不對。”瀚景王伸出滿是鮮血的雙手去抓她,卻只抓到一尾裙角,“你是故意的對不對!”

他魔障一般不停地追問,眼睜睜看著血水從她身體裏湧出浸透了衣裙,好像將他的心血抽幹了,最後連話都說不出來。

“沒有人,能替代晃兒……”虞摯閉著眼睛,冷汗濡濕了鬢角,昏迷中喃喃地念著,“你根本不明白……”

馬車的門關上,轆轆駛遠。瀚景王噩然跪伏在地上,將滿是血淚的臉埋入塵土。

“皇上。”泰極殿裏,太醫們誠惶誠恐跪了一地。

“皇後小產,傷了身體。”太醫院監沈聲稟報,“以後只怕再不能有孩子了。”

溫暖的春風吹入,吹動了層層幔帳,而簾後的瀚景王仰面躺在床上,渾身無一處不是傷。

他雙目直直地望著床頂,很久很久都沒有回應。

襄元二年春,大銘帝喪子。同年夏,廢後,逐出。

一代紅顏就此銷聲匿跡,關於她被放逐的原因眾說紛紜,流傳得最多的,便是小產後再無法生育,就此失了帝寵。

那年夏天,荷花正紅。

一輛馬車駛在京外的驛道之上,趕車人回頭望了望車中熟睡的人兒,壓了壓草帽。帽檐下是一襲磊落青衫,淡然的眸子掃過古道旁茂密的樹林,透過郁郁蔥蔥的綠,還能遙見皇城。

辰歡閣高臺數十丈臨風而築,一人憑欄佇立,明黃色的龍袍翻飛而起,衣袖迎風。在這最高的地方,可遠遠望見縱橫交錯的田埂,綠樹成蔭的廣闊通途。

“那孩子尚未出世,朕失去他已然痛入骨髓,她與晃兒相依多年,一旦失去了,想來永遠無法原諒。碎了的東西,拼起來也還是碎的,朕過去不明白,以為……

罷了,你帶她走罷。”

從此山長水闊,從此他終於放手。

襄元四年春,啟盛帝崩,傳位於九王,改年號永榮,詔告天下。

這一年的桃花,開得轟轟烈烈。

大銘東南的一處魚米之鄉,蜿蜒的小巷桃花十裏,一處宅院青磚碧瓦,古樸素凈。

“娘,這是今兒新采蓮子,叫人剝了嘗嘗。”

門簾一挑,笑語聲近。

窗下女子將手中的詔告放下,回頭時臉上換了笑,“晃兒。”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故事完結,番外開始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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