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七二、虞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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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照亮紫禁之巔,朱雀大街的熙熙攘攘昭示著百年王朝的繁華,然而進到了靠近皇宮的幽深窄巷,便有了與世隔絕的安靜。

這裏是達官貴胄的居所,除了每年除夕時響起的黃鐘大呂之聲,厚重的大門之後向來都是莊嚴肅穆。

巷尾的這處宅院,青磚墨瓦,卻是雍容華貴中一處超然世外的所在。

然而今天,一座華蓋烏木的轎子停在側門口,無聲之中彰顯貴氣。偶有路過之人認出,都不禁倒抽一口氣感慨,長公主府上的人,可不是誰都能請來做客的。

佑蓀今日卻是主動來訪。

坐了一盞茶的工夫,說的話卻不多。

“江大人,你在宮中的時候最長,對前朝的事也最為了解,而我也只能來問你……”佑蓀斟酌著說辭。

“逝者已矣,你又何必這麽執著。”江潮平青衫落落,就那樣安靜地坐著,連說話的時候,都讓人覺得寂靜。

過去烈火烹油、繁花似錦的鼎盛時候,他也不過是這樣淡淡的模樣。

“他不在了。”佑蓀的聲音很輕,卻還是掩蓋不住喉頭的哽咽,“但我從來沒有放下,我想,他若有在天之靈,也想要知道這究竟是為什麽。”

他頓了頓,心中的疑團愈演愈烈,壓得他喘不過起來,“宮中傳言皇上昨夜燒傷了手,只為了找晃……貞孝帝的畫像。”

江潮平眉心微動,佑蓀不禁身體往前傾了傾,“當今帝後的關系,從來都是不好的,但這麽多年過去,他們輪流執掌大權,也從未真的將對方置於……”

他說不下去了,因為如此荒謬的想法,他都覺得難以啟齒,如何能夠當著江潮平的面再如此揣測晃兒的母親。她那麽高貴,那麽愛晃兒,怎麽可能和瀚景王有任何過往關聯,想想都是褻瀆。

“恨極一個人,如何舍得讓他死。”江潮平垂眸望著那盞涼透著茶,聲音也沒有一絲溫度。“就如愛極了一個人,也許只有死,才是解脫。”

佑蓀聞言怔在那裏,想反駁什麽,卻覺得胸腔裏悶悶的,好像外面的萬丈陽光都化作烏雲翻湧壓在心頭,讓人說不出話來。

徒留無益,佑蓀匆匆告辭。

江潮平一個人坐著,端起茶抿了一口,冰涼入喉。

門猛地被推開,他瞇起眼,原來外面已飄起初雪,陽光下,紛紛揚揚如白色細沙灑落。

“王爺不見了。”寒風吹亂了荊兒的頭發,也吹幹了她臉上的淚痕。

入了冬,新王朝也從最初的躁動進入了秩序,權力的車輪滾滾向前,驅動著古老的帝國步入一年的結尾。

瑞雪兆豐年,第一場大雪過後,宮中宴請群臣,這也是在那場血腥的、硝煙彌漫的權力更疊之後,新帝第一次光明正大地犒賞推翻前朝的有功之臣。

劉祿坐在武將之首。

當年跟著李誠征戰,也曾壯志淩雲志在廟堂,但他從來不敢想象,自己有朝一日能坐在這富麗堂皇的辰歡閣,品嘗佳肴美酒,聆聽絲竹管弦,和虞氏一族平起平坐。

如今,他就坐在虞曠對面,而虞曠,正遙遙舉杯敬他。

劉祿得意地一飲而盡,以虞晉為首的一族主脈已經式微,而這虞曠不愧是個會見風使陀的,庶出身份硬是攀上高位,如今儼然虞氏的核心人物。

主心骨且如此,虞氏這叱咤風雲的百年家族,早已大廈將傾,徒留一具華麗外殼。

就像殿上坐著的皇後一樣。

雖然隔著水晶簾,他依然能隱約覺察那綽約的身姿,世間傳說中明艷千古的絕色,白白做了後位上的傀儡罷了。

他的思緒很快便被打斷了。

宮娥簇擁著一個貴婦走了進來,著三品誥命的官服,正是他的正室夫人。絲竹之樂漸歇,言笑晏晏的群臣命婦們也安靜下來。

“劉祿之妻劉氏,貞賢明德,輔劉祿為國盡忠,為朕效力,敕封誥命。”孫淮宣旨,末了拖長了聲音,“請皇後賜印。”

“臣妾謝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劉氏在殿下三跪九叩,起身擡頭時臉上掛著端莊的笑容,劉祿只覺她的美貌將辰歡宮都點亮了。當初要不是她果斷地勸自己造反,打開堯州的大門起兵擁立瀚景王,如今也不會有這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有妻如此,夫覆何求。

他含笑註視著妻子上殿,水晶簾後隱約可見皇後接過了黃綢包裹的誥命印章。

“臣妾謝皇後賜印。”

宮女將簾籠微微分開,劉氏跪在地上,笑著擡起頭來。

下一刻便聽咕咚一聲悶響,似是什麽掉落在厚厚的地毯上。

“皇後!”劉氏嬌柔地驚呼了一聲,劉祿驚得站起身來。

殿上的皇帝微微側目。下一刻,一雙白皙的手猛地將水晶簾分開,皇後蒼白的容顏從幽暗中轉出,眾人的目光來不及躲避,而後便忘記了躲避。

在座有新晉的臣子從未見過曾經的太後,此刻親眼目睹才信了,市井傳言中的絕色真的存在,懂了這世上最有權力的男人無一例外地將她占為己有。

只是那雙眸子死死地盯著跪在地上的劉氏,人站在那裏,卻顫抖得像一片葉子。

孫淮慌忙跑了過去,將印章撿起,不明所以又小心翼翼地重新遞上,“娘娘。”

劉祿徒然站在那裏不敢上前,又放心不下妻子,便索性跪倒在殿下,“拙荊不懂規矩驚了鳳駕,望皇上恕罪。”他根本不在乎皇後如何,當今皇後在皇帝眼中的位置,他早有耳聞,不過要在面子上尊重皇室的威嚴。

“並非劉氏不懂規矩。”皇上淡淡道,繼而轉頭對著簾後之人,目光卻根本不落在她身上,“朕封賞有功之臣,皇後覺得有何不妥麽。”

一語既出,在座的人都禁不住覺得如芒刺在背,心中各有所思。今日的有功之臣,便是昔日的亂臣賊子,奪了貞孝帝的江山,害了他的性命。如今讓皇後親手敕封劉氏……

“皇後?”久久沒有回答,皇上的語氣加重了,嘴角噙起一絲冷冷的諷刺。

殿下的人提起了心,眾目睽睽之下皇後的唇動了動,似是說了句什麽,卻隔得太遠沒有人聽得清楚。

她從孫淮手中接過印章。

劉氏不由擡高了下巴,她的背挺得筆直,跪在那裏卻比站著還多了幾分傲然,毫不顧忌地對上了皇後的目光,別人沒有聽清,她卻聽得一清二楚。

“原來如此。”

皇後,不,她的妹妹虞摯,唇齒間吐出這泠然的四個字。

的確如此,怎能不如此!

曾幾何時,父親、洛康王、萬千寵愛、富貴榮華都是虞摯的,所有人都告訴她,無論她這個庶出的女兒多麽努力爭取,都不過是癡心妄想不安本分。可她偏不信!這一路走來,雙手沾滿了李誠的血,明楚皙的血,只為讓虞摯也嘗嘗一無所有的滋味,只為今天,讓她那流淌在血液中的所謂高貴轟然倒塌,一敗塗地。

虞摯垂眸看著她,臉上那失去血色的漠然與虞皙如花笑靨和誥命朝服相對,顯得那麽無力渺茫。她坐在鳳位上,卻沒有權力,如同被剪了華羽的鳳凰,徒然淪為仇敵的笑柄。

轉身,水晶簾落下,發出清脆悅耳的碰撞聲。她慢慢走到位子前,扶著桌子慢慢坐了下來。

手指觸到冰涼的白玉杯,濺出了幾滴醇酒,滴在指尖,蒸騰起一陣寒冷鉆入心底。端起來一飲而盡,火辣沿著咽喉留下,才能稍微溫暖寒風呼嘯的胸口。

宮宴持續到深夜,文武們推杯換盞,盡興而歸。孫淮抱著裘氅走出來,披在皇上身上。

披衣時手碰到龍袍,孫淮才驚覺皇上的衣服已經冰透了,這不過才站了一會兒的工夫……

“陛下,這露臺正當風口,還是早些回宮歇息吧,免得著涼。”

漫天繁星,偌大的皇宮在夜幕下空曠如野,遠處一排排燈籠映亮飛檐鬥拱,身後的辰歡閣雖人去樓空,也依舊燈火明媚,然而這一切都顯得那麽遙遠,以致籠罩在皇上身上的,不過是那麽一抹微光而已。

還沒有天上的星星明亮。

“皇後喝了多少酒。”

皇上沒有轉身,孫淮看不到他的表情,不知在問這句話時,他是否仍是一如既往的冰冷嘲諷。

“來來去去,小的看也有小半壇。”孫淮估計著,答完了皇上卻沒有反應。

夜裏的風強勢且冰冷,漫天蓋地席卷而來,輕易便將衣衫涼透。孫淮躬身侍立在漢白玉的欄桿邊,隱隱覺得天子有心事。

他難以揣摩聖意,但佇立中宵,在寒風中絲毫察覺不到冷的人,心裏一定壓著陳年舊事。

“也難怪皇後如此。”他斟酌著開口,提到皇後,皇上並沒有打斷他,但也許皇上根本沒有聽見吧。

“畢竟是親姐姐……”孫淮的聲音越來越低,皇上卻轉過身來。

“你說什麽?”那雙漆黑的眸子瞇起,比身後的夜色濃郁。

孫淮忙道,“劉氏是定波侯府的庶出小姐,當今皇後的姐姐。小的早先在朝鳳宮中當職的時候,皇後常入宮小住,劉氏有時會送些衣物過來。”

皇上微微皺起眉,面色陰郁不知想起了什麽,沈吟良久才道,“那虞曠為何不認得。”

“想來虞將軍那時不常在侯府走動,後來聽說這劉氏犯了家規,後來怎樣,小的就不得而知了,也再沒見過她。”孫淮邊說著也覺得疑惑,京城侯府的小姐,怎的就成了堯州將領的夫人。

“皇上原來在這。”

遙遙的,一聲笑語傳來,帶著微醺的醉意。若不知前塵過往,還真讓人錯覺那笑是發自真心。

“皇後娘娘。”孫淮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多久了,他都沒有見過皇後如此笑了。

然而下一刻,從皇後虛浮的步子和宮人吃力的攙扶便看得出,她醉得多麽厲害。

“不用扶本宮。”虞摯皺眉想要擺脫攙扶她的宮人,可眾人看著皇上的臉色,誰也不敢松開她。

“你們!”虞摯沒有了以往的冷漠,煩躁地甩手推開兩邊的人,腳下卻不防踉蹌了兩步,整個人撞在了漢白玉的欄桿上。

“娘娘小心!”眾宮人嚇得忘記了規矩,驚呼出聲。這辰歡閣外搭建在九丈有餘的高臺之上,俯瞰後宮,皇後若是失足跌落下去……

下一刻,一只有力的手穩穩地摟住了皇後的腰。

宮人們目瞪口呆地定在那裏,長風吹過,那明黃色的袍擺和描鳳的衣袂交纏飛揚,月光勾勒出他們的身影,隔絕了身後皇宮的雕梁畫棟,過往紅塵的愛恨悲喜,他就那樣定定地摟著她,好像下一刻便會同歸天上。

“宮宴上酗酒失儀,皇後覺得丟的人還不夠麽。”他淡淡出聲。他們呼吸交纏,卻那樣冰冷,仿佛彼此的心胸肺腑都雪落冰封。

“我是高興。”虞摯嘴角翹起,一雙清冷的眸子直直望進他的眼底,一字一句道,“還要多謝皇上,今晚讓我們姐妹相見。”

“退下!”瀚景王驀地松開手,轉身對不遠處的宮人低喝了一聲。

“怕什麽。”虞摯仰頭笑了,“讓所有人知道我已落到親手授封仇人的境地,不正是你想要的麽?”

她笑夠了,望著滿天的星光,似是感慨,似是讚嘆,“要羞辱虞氏,毀滅虞氏,真是沒人比一個姓虞的人更合適了。”

“如今虞氏對於朕,不過是喪家之犬。”瀚景王看著宮人們退得遠了,冷冷反唇相譏,“朕要羞辱的是你。”

虞摯背靠著欄桿,在長風中閉上雙眼,他望著遠處若隱若現的冥冥燈火,萬籟俱寂。他們仿佛最尋常的夫妻,在歌舞升平曲終人散之後,在暮色下相攜歸家。

然而卻無家可歸。

“這皇位,這江山,要來還不是為了你。”風將他的聲音吹散到很遠的地方,若有人聽見了,也許會以為這是世上最動人的情話。

“我們相愛的時間那麽短,換來的恨卻有幾生幾世那麽長。”虞摯喃喃道,聲音輕得還未落地便碎了,如夢中囈語。

他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平和地說話了,這一場醉酒,這夜幕的掩蓋,讓人暫時拋卻了身份,從愛恨的桎梏中飄離出來,疲然回顧一身傷痕累累。

“相愛?”瀚景王扶上欄桿欺身俯瞰著她,從胸口發出一聲悶笑,“有過麽?”

虞摯睜開眼望著他,眸中的星光如同止水,她沒有回答,也根本不想去回答。

“那你為何選擇了他。”他出口的聲音有些沙啞,明明知道答案,卻還是不甘心。怎麽可能甘心,這十年風雨十年牽絆,至今難以解開糾纏。

“他比你值得。”虞摯推開他,寞然離去。她走得很慢,但頭也不回。

長夜漫漫,整個京城沈入睡夢當中,然而也有人伴著燈燭長明,徹夜無眠。

丫鬟將燈罩打開,剪了剪燈芯,“姑娘快睡吧,大人回來若看您還沒睡,又要責怪我們了。”

話音未落,外面便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到門口頓了頓。屋裏的人起身走過去,將門驀地打開。

“你還沒睡?”崔晨站在門口,及時換上一臉驚愕。

“宮裏如何?”如寄看他一身官袍,便更加明白了。以往他睡前都會過來陪她聊幾句,今日缺席,想必是被急召入宮了。

只怕是皇後娘娘又病了。

“皇後在宮宴上貪杯,晚上病又反覆了。”崔晨見她站在門口也沒有讓自己進去的意思,便也只好立在那答道。

如寄神色緩和了些,側身請他進來。當初江潮平將她和東臨從宮中帶了出來,免於落入叛軍之手。江潮平自身難保,崔晨主動提出讓他們住入自己府中。

這一躲,便改朝換代。

“我得進宮一趟。”如寄雙手絞握著,“我要見皇上把一切告訴他。”

“你休要多想。”崔晨勸她放松,自顧自地坐下來啜了口茶,“不過今兒倒是怪,皇後人事不省的時候,皇上竟去了朝鳳宮探看。”

如寄皺著眉坐了下來,崔晨見狀忙起身去扶她,“不是跟你說了,你的腿不好要早早休息,免得這樣痛起來要命。”

“我實在是擔心,皇後和皇上朝夕相對,只怕日日都是煎熬。”如寄手扶著自己的腿,嘆了口氣。她很想進宮將一切真相告訴瀚景王,可惜這兩條腿不爭氣連遠路都走不了,就算崔晨願意冒險幫她,她都難以走入那宮門。

“你放心。”崔晨寬慰她,邊說邊連連搖頭,“皇後在昏睡中起來吐了皇上一身,皇上也沒將她奈何。若換了旁人,恐怕早不能在朝鳳宮安然睡覺了。”

如寄若有所思地垂下頭,心暫且放下,但畢竟不是長久之計,“我一定要進宮一次,一定。”

作者有話要說: 之前瀚景王進京是冬天,我給錯記成了秋天,就這樣將錯就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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