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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七、立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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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子有所不知,宮小姐已與在下結親。“虞晉當仁不讓地開口,嘴角斜斜地算是笑了一下,兩眼中沒有絲毫和氣。

“哦?若果真如此,那倒是臣輕率了。“戚古皇子沒有理會虞晉,悠悠對皇上和太後拱手謝罪,態度雖謙恭,可也分明有求證的意思。

晃兒沒聽說過宮家與國舅的親事,猶豫了一下不敢應承,短暫沈默間虞摯在珠簾後發話,“宮相次女確實已許配了虞將軍。“

“是在下失禮。“戚古皇子這才轉而面向虞晉,頷首行禮就要了結這一場尷尬。然而一聲清脆的呼喊打破了這祥和氣氛。

“不是這樣的!“

宮青鸞驀地站起身,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我從來沒有應承過此事。“

殿中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人人都見過虞大將軍在朝上說一不二的威風,如今卻被小女兒家當庭否定,真真是“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的可悲可憐,眾目睽睽之下這面子可丟大了。

“青鸞!“虞晉低喝一聲,臉色漲得通紅然而又不好發作,“休得胡言!“

宮素鸞被他的吼聲震得先是一怔,很快又鼓起勇氣,一不做二不休將話挑明,“誰願意嫁誰嫁,你休想逼我。“

“哈哈哈,看來,此中還有一段曲折。“戚古皇子笑著皺起眉頭,沖虞晉連連擺手,“虞將軍,這本是你情我願的事,若宮小姐不答應,在下只能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了。“

虞晉氣惱交加,偏戚古皇子在一旁煽風點火地看好戲,他的手不由得摸向腰間卻一把握了個空,腦中這才清明些許,想起進宮的時候早除了佩劍。

“虞晉,這到底怎麽回事。“殿上的太後沈聲發話了,一時燈火輝煌的閣內雖然金光錦繡,溫度卻降到了冰點。

虞摯當然明白怎麽回事,宮青鸞一直看不上虞晉,這事別人不知道,虞家的人怎麽可能不知道。虞晉就是一味地寵她、嬌慣她,才致使她今日膽大包天,那一句話不僅頂撞了虞晉,更是明擺著否定她這當朝太後的權威,這讓大銘皇室在戚古使臣跟前顏面何存!

“回稟太後,臣今日與宮相約定,下月十五即為婚期。“虞晉責備地瞪了宮青鸞一眼,威脅她不可再言語。

宮青鸞卻視而不見,振振有辭,“婚姻大事要三書六禮,將軍你樣樣都沒有,隨口同家父一說也能算數麽?“

“你!“虞晉沒料到她還敢反駁,氣得幾乎吐血,怒極時說話也變得鋒利,冷笑蔑視,“我於你不過納妾而已,何需明媒正娶。“

宮青鸞長這麽大不曾被人小覷過,更何況是一直要星星不給月亮的虞晉,她臉色刷地沈了下來,“正妻我都不願做,要我當妾?做夢!“

“我可是要宮小姐做正妃。“戚古皇子在唇槍舌劍中見縫插針。激得虞晉火騰地冒上頭頂,他已經很久沒有像今天這樣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千軍萬馬都能服服帖帖地收於麾下,為什麽就拿這個小女子束手無策,讓人當眾打臉。

想要一氣之下棄之不管,心底裏卻又舍不得。

只得沈著臉竭力將語氣放平,“我們的家務事,皇子還是不要……“

“夠了!“

一聲怒喝,竟是由一向沈默的定波侯發出。

老人雙鬢已然灰白,然威嚴凜冽的氣魄不減當年,一瞪眼便震走了人的七魂六魄。自從虞氏掌權之後,定波侯便刻意退於幕後不問政事,平日與府中幕僚攜游清談,讓世子虞晉周旋於朝中一枝獨秀。

虞晉事事周全,唯有與宮家的婚事做得不倫不類無視禮法,這些年二小姐的囂張跋扈也將虞晉折騰夠嗆,老爺子心中早就不滿。

“我們虞家與宮家世交好友,可惜從未結親,剛剛殿上胡言望請皇上恕罪。“

晃兒見外公臉色不太好,不由心疼了,可當著眾人又不敢跑過去在外公懷裏撒嬌,只得癟著嘴坐在那眼巴巴地望著。

“父親!“虞晉饒是再獨斷專行也亂了陣腳,壓低了聲音帶著絕望的懇求,“您就別添亂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世子的婚事我做主,沒有便是沒有。“定波侯恭敬地朝著殿上回稟,然而渾身散發出來的怒意分明指向他。

“好了,定波侯說得明白,哀家也就放心了。“虞摯的聲音居高臨下地飄來,輕盈得仿佛沒有根的浮萍,聽不出喜怒。

“小臣提的婚事,還望太後促成。“戚古皇子高興地一拱手,微微低頭間不忘含笑去望宮青鸞。

“皇上與哀家會考慮。“珠簾後的虞摯似乎是點了點頭。殿下眾人心裏都明白,話說到這份上就等於應允了,既然連定波侯都承認宮小姐待字閨中,還有什麽理由拂了戚古皇子的面子呢。

只是今天這場夫妻反目、父子內訌的好戲,虞氏這臉丟得著實慘烈。

“混賬!“

深夜香徹宮裏,虞摯寬大的袍袖裹挾著怒意憤然一揮,面前案上杯盞盡落鏗然碎了一地,“他還有臉到哀家這來?!“

“世子再跪下去,等下洛康王回來豈不撞見。“如寄憂心忡忡地提醒著,夜宴散去後虞晉便在香徹宮門口跪著,求太後收回讓宮青鸞遠嫁的旨意。洛康王親自送戚古皇子回驛館去了,他心中肯定記掛著虞摯這邊的混亂,一會兒便會抽身回來。

只是這些不足為外人道的隱秘家事,虞摯不願讓他知道。

“傳定波侯覲見!“虞摯氣得手腳發顫,這麽多年了,她還從來沒有生過如此大的氣。

定波侯很快就到了,事實上他根本就沒走,宮宴結束虞晉遲遲沒有出宮,一想便知是去香徹宮找太後了。定波侯一邊怕女兒為難,一邊恨兒子被兒女情長蒙蔽雙眼,長籲短嘆地在午門外的風中徘徊了半個時辰。

受召趕到香徹宮的時候,定波侯遠遠便見夜幕下虞晉巋然跪著,虞摯以手扶額,蒼白的手指在濃黑夜色裏顯得分外單薄。

“孽障,怎麽就讓太後如此不省心。“定波侯心疼女兒,上前去拉虞晉,“你給我起來,回家去!“

“太後不收回旨意,我便跪到天明。“虞晉直挺挺地跪著,冬夜寒涼,更深露重,他膝頭已被青石上的薄霜浸透。

“你來跪哀家有何用?是她不要你,是她不要你!“虞摯聲嘶力竭地喊道,只恨虞晉怎麽就聽不明白!此刻面前的但凡是換了旁人,大可將他打一頓關幾天甚至拖出去殺頭,可這回偏偏是她的親哥哥,逼得她進退兩難卻又拿他無可奈何的親人。

“我知道太後一直在為當初的事怨我。“虞晉看著從小一起長大的妹妹,嘴角忽然扯起一絲了然又苦澀的笑,“太後是在報覆,想讓我也嘗嘗愛人被奪走的滋味,是不是。“

他冷冷的話音未落,虞摯已詫然擡頭,聲音裏虛弱得只剩幾不可聞的氣息,“我沒有。“與此同時鋪天蓋地的難過席卷漫過,睫毛一抖淚就滑落下來。

寒風凜冽的夜色中四目相對,虞晉猩紅的眼中充滿屈辱與隱忍。多少年了,他傲視朝堂說一不二,然而在這個寒夜裏,在父親與妹妹面前,他好像又成了往日那個風流無憂的世子,因犯下懵懂的錯誤而被責罰。

可世事又已天翻地覆的不同。

虞摯徒然睜著空洞的雙眼,卻還是看不清四際濃郁的夜色,淚水模糊一切。她已經很久沒有回想過兄妹相親的日子了,為什麽要在愈行愈遠、互相猜忌的今天,忽然清晰得記起往昔的歡樂,忽然被虞晉那一句揣測刺得心裏悶痛。

她恨瀚景王,她每次看到宮青鸞心底都不可抑止地升起厭惡,她為虞晉當初的所作所為而耿耿於懷,然而她怎麽可能幸災樂禍。

他怎麽可以認為,她是在幸災樂禍。

“逆子,你在說什麽啊!“定波侯看著眼前的一雙兒女,悲從中來老淚縱橫。曾幾何時,他膝下兒女雙全、樂享天倫,如今他們虞家在大銘可謂登峰造極,出將入相,可過去好好的一個家怎麽就變成這副模樣了呢?

氣血上湧,心頭一陣刺痛,定波侯顫抖著手指虞晉說不出話來,捂著胸口便仰倒了下去。

“爹!“虞晉爬起來架住父親,虞摯也跑過去連連撫著他的胸口,“是不是心口疼的毛病又犯了?傳太醫!“

“不可。“定波侯額上冷汗涔涔,但還是強忍下難過堅決地阻止虞摯,“家裏的事,不要驚擾宮中,況且洛康王就要回來了。“

“這怎麽行……“虞摯不答應。

“我還是不是你爹,我說行便行!“定波侯說話扯動筋脈,疼得氣喘起來。虞氏威風八面,跺一跺腳整個大銘都地動山搖,但維系這強大的外表便要咽下種種淒苦艱難,不讓外人看到絲毫裂縫。

“虞晉,從今天起宮家的女兒與你無關,她嫁給誰,你都不許再去為難。“定波侯不忘剛剛的矛盾,沈下臉色命令。

虞晉眼看父親被氣得舊疾覆發,心中荒草叢生淩亂如麻,割舍不下卻又不能拒絕,唯有恨恨地轉過頭去。

“你……今日當著太後的面,你給我立誓,說再也不娶宮青鸞。“定波侯知道兒子一顆心不死,勢必要將後患斬草除根。

虞晉絕望地望了父親一眼。他若不就此罷休,只怕老父一條性命斷送在自己手上,可要真的放棄宮青鸞,就好像要挖走他的心。

虞摯扶著父親,這般僵持不知要到什麽時候,她眉頭皺起便想開口。

“我不娶她。“虞晉卻在她之前出聲,聲音沙啞低沈,難抑顫栗,“若違誓言,虞晉死無全屍。”

洛康王回來的時候,香徹宮的燈已經熄了,唯在床頭留了一盞長明銀燭,照得簾幔朦朧。他悄然在外間收拾好,便擺手屏退了宮人,放輕腳步走到床邊。

虞摯面朝裏躺著,絲綢的睡袍下一截小臂露在外頭。洛康王上床掀起被角給她蓋好,撐身湊過去親吻她的面頰,這一吻卻讓他呼吸頓了頓。

“還沒睡。”他不由伸手撫著虞摯的肩頭,柔滑的絲綢被夜色浸得有些冰涼。她的面頰也是涼涼的,掛著來不及拭去的淚痕。

“快睡著了,結果被你吵醒。”虞摯聲音悶悶的,帶著莫名的委屈與怨氣,在寂靜空曠的夜晚裏分外細弱。

“這麽晚的確不該再回來,可一想今晚你也許會不好受,我不放心。”洛康王柔聲道,伸手想要去擦她臉上的淚水,虞摯卻一聲不發地轉身埋入他懷中。

孤枕寒衾,他的體溫一點點滲透錦被,暖和了她的周身。她抵著他的胸膛,一頭青絲懸瀑般散在身後,游入深不見底的夜。黑暗中什麽也看不見,她僅憑麻木的感覺盲目追尋一絲難能可貴的溫暖,來自他懷中,來自他的心跳。

“虞晉是很喜歡那宮姑娘。”洛康王敞開懷抱,她像個任性的孩子一般用冰涼的手腳絞著他,貪婪地要從他身上汲取溫熱。

“不,他不喜歡她。”虞摯攀住他的身軀後便不動了,疲憊中合上眼簾,“宮青鸞只是替身。那個女子已死了,甚至她生前喜歡的也不是哥哥,是他一直無法釋懷,惹出這許多的冤債。”

“可你怎麽能怪他呢。”洛康王撫著虞摯的背,溫熱的掌心熨帖著她的肌膚,讓人心中逐漸平靜安然,“若求不得就能放下,這世上的傷心事只怕會減少大半。”

虞摯默然不語,片刻,他才無聲地嘆了口氣,“你執,我執,人人都有執念。就憑這一口散不了的氣,存於世間的萬物才有形狀,你才是你,我才是我。”

“別這麽說。”虞摯枕在他臂上喃喃道,“我不喜歡。”

洛康王嘴角微微揚了揚,合上手臂將她攬入懷中,不再說什麽。

冬去春來,河清海晏。百姓安居樂業,朝中的事務也沒有以前繁忙,晃兒登基以來最艱難的時候已經過去,虞摯也有空閑安靜地坐在桌前,手裏批奏折的朱筆換做了清幽水墨。

她在畫一幅山居雪景,遠黛青山,閑庭樓閣,石間積雪細細描摹,讓人看去只覺萬籟俱寂的曠遠。

江潮平立在室中央,目光落在畫上,卻又似墜入某種虛無。

“浩南王巡視這一路,回奏報說各地欣欣向榮,你治下的兩江尤其富庶,繁榮景象更勝洪澇之前。”虞摯嘴角一直噙著笑,她心情難得的好,“等他回來,便可著吏部安排你升官了。”

短短三年前,朝廷還在為整修運河拿不出錢而焦頭爛額,然而江潮平這三載勵精圖治,使兩江肥沃的土地大半開墾,所收稅負不但將運河修築得暢通無阻,還充足了幾近空虛的國庫。

這對在風雨飄搖中紮根立足的新王朝來說,功不可沒。

“這是臣應該做的。”江潮平頷首,陽光在他眉心落下一層淡淡的影。

“你怎說得如此見外。”虞摯擎筆撫卷,由衷地嘆了口氣,“哀家還是要謝謝你。有你在,哀家肩上的擔子不知輕了多少。”

“是麽。”江潮平嘴角終於幾不可見地揚了揚,入朝後長久的凝重中露出讓人遺忘了的輕松,“那麽,就請太後將這一卷畫賜給臣,算作感謝吧。”

虞摯聞言微怔。江潮平一向為人清冷,即使是赴湯蹈火以性命相搏的緊要關頭,也兩袖清風從容前往,不消她請求半句,他也從未主動提過什麽。

擡眸迎上他的目光,清澈眼底笑意半盈,如隆冬冰雪初融,光華中浮著一層薄霧。

虞摯低頭看了看桌上的畫,“那便待哀家潤色一二再予你。”

“現在意境甚好,臣看不出有什麽欠缺。”江潮平目光也落在畫上。

“這一副山居雪景,山居還過得去,哀家卻覺得雪景單薄,少了神韻。”

“韻由心生。”江潮平走上前,眸光清亮,“太後若不介意,臣願添拙筆。”

虞摯笑了笑,今日難得他們都清閑,許久沒有這樣自在相處了,這樣尋常的日子,在深宮中難能可貴,能這樣與她閑話談天的人,天下間也已寥寥無幾。將筆遞出,“請。”

江潮平頷首雙手接過,並無片刻思忖直接落筆。令虞摯沒想到的是,他沒有在畫上著墨什麽景物,而是在封題留白處題了四行字:

人生到處何所似,

應似飛鴻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

鴻飛那覆計東西。

半首詩,行楷為跡,起筆清雋整齊,收筆間又透著潦草的悵惘灑然,寫在空白的雪上雲間,讓人看了恍覺那無痕的積雪上真的曾偶留指爪,只是風過雪落後便掩埋了時光交錯的痕跡。

而後便是一片蒼茫,無比幹凈。

虞摯心中沒有著落的空,可又像擠著什麽無法呼吸,勉強扯出一個笑容,“為什麽題這首詩呢。”

“技藝拙劣,只能以題字投機取巧。”江潮平笑了笑,小心地卷起畫握在手中,“多謝太後恩賞。”

枝上綠意初鬧的時節,是浩南王從充州回京的日子。

虞摯下了朝便到溯月宮,與靜妃下棋消遣時光。洛康王已率大臣到宮外迎接浩南王一行,想必很快便會來了。

“南兒這一去就是半年光景,不知胖了還是瘦了。”靜妃拈著白子,眉眼間浮起恬淡的微笑。

“他一個王爺,出了溯月宮的門還能挨餓不成?”虞摯莞爾,喝了口茶覺著有些涼,隨手一遞,宮人忙過來撤走。溯月宮裏新調來幾個人,用起來倒也省心順手。

“蘇玉芍做得很不錯。”靜妃讚道,內侍省新人都是她管派,三年來井井有條,“這麽久了,你答應她的是否也該兌現。”

蘇玉芍回宮的緣由靜妃也知道一些,與其在白露庵孤獨終老,不如在深宮高墻內搏一搏,為太後效命換個好結局。只是不知她的好結局什麽時候來,靜妃覺得她所做得已夠了。

“看她的意思。如今,她也並沒有十分想走。”虞摯眉峰微揚,似笑非笑卻又不再解釋。

靜妃不知她弄什麽玄虛,開口剛要問,門口珠簾一挑,淩亂的叮咚聲中關覆引著蘇玉芍匆匆走了進來。

“太後,太妃,出事了。”蘇玉芍屈膝萬福,擡頭時眉頭已皺起,“外頭傳來消息,說浩南王一回來便在城門口把江大人給綁了。”

作者有話要說: 爬起補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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