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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一、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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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傍晚時候,日光陰慘慘地茍延殘喘。閃電開辟出一片烏青的混沌雲路,轟隆的雷聲由遠及近從碾過,如百鬼駕馭著戰車到人間索命。

床上虞摯的人影孑然如古木,唯有一雙眼微微閃著活的光,她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軀,死死盯著門口。

驀地一聲驚雷炸開,就在永安宮頂,震得人兩耳發癢。腳步聲響起,來時已失了去時急促,每一步都死氣沈沈。

叡謹走了進來,他渾身都濕透了,然雨水未能沖刷掉寶劍上的鮮血,沿著他的行跡淋漓一地。如寄不由上前一步,想要問,卻無法出口。空氣裏沈甸甸地仿佛壓著什麽,讓人胸中發悶,不得不大口喘氣。

“兒臣已把栗寶林殺了。”

叡謹擡起頭,目光中都染上了一層血紅,然而他的聲音又那麽麻木,結了冰一般。

“叡謹,你過來。”虞摯微弱地喚道,又擡眸望了如寄與付如海一眼,“你們也過來。”

如寄臉色煞白,壓抑著心緒快步走了過來。付如海滿頭冷汗,知道自己已走上不歸路,此刻不和皇後結盟,他只怕也和栗寶林一個下場。

“娘娘……”叡謹失魂落魄地棄了劍,幾步跑到床邊跪下。不知是雨水還是汗水,沿著顫抖的發絲滴落,在他漆黑的眸中化作解不開的濃霧。

“不要怕。”虞摯向他伸出手,叡謹立刻就握住,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她的手瘦削而冰冷,他用力地攥著直到骨頭硌入掌心,給予他堅硬的力量。

“栗寶林私進丹藥致皇上暴病,其罪當誅,九皇子將她斬殺以謝天下。”虞摯的聲音輕不可聞,然而每個人又聽得無比清楚,死寂中付如海的冷汗滴在地上,怦然破碎。

“都聽懂了麽?”虞摯充耳不聞,靜靜地問道。

叡謹仰起頭望著她,虞摯的手幾乎沒有溫度,但已足夠溫暖他蘇醒過來。對於他來說,虞摯就是天,她隨手一揮便讓他的世界有了不同以往的光明,她邁步走入便讓他的視野裏繁華一片。他亦步亦趨地跟隨她,從來不曾分過對錯。以後也不必分,他只要她活著。

“兒臣懂了。”回答出乎意料地平靜,其實很久以前,他就已註定站在她的身側了。

“奴婢明白。”如寄說得緩慢,並非猶豫,而是轉頭說與付如海聽。

付如海衣背盡濕,汗水流入眼中,幹澀而模糊。他渾然無覺地叩頭在地上,“小的,明白。”雖是一條賤命,仍然渴望偷生,宮中的驚濤駭浪向來由不得他做主,他不隨波逐流,也只是白送性命而已。

連綿的冰雨後,重重幔帳淩亂飛舞。隱秘的謀算正在其中悄然膨脹,潮濕了心情,預示著風暴。

“皇上吃了什麽藥?!好好的怎麽就昏迷不醒!”

太後一掌拍在桌子上,目光越過跪了一地的太醫,狠狠地盯在虞摯身上。

“回太後,皇上此次服用的丹藥乃栗氏推介,並未經過太醫院鑒定,定是其中有什麽蹊蹺。”虞摯在如寄的攙扶下,勉強站立回話。

“一派胡言,你吃了怎麽沒事?”太後打量著她,恨不得她代皇上去死。

“恕臣妾直言,皇上服食各種丹藥已久,身體大不如前。”虞摯寂然垂下眼簾,“臣妾曾勸過,太後也勸過,然而收效甚微。煉丹一事栗氏和空渺道人難辭其咎。”

“聽說皇上病倒前曾傳召你到永安宮?”太後陰沈而懷疑地看了她一眼。

“皇上要臣妾一同試藥。”虞摯面容淒然,令在場的人都不由暗暗同情。堂堂一國皇後,也有如此身不由已的時候。

“是這樣麽?”太後轉頭,精銳的目光掃過,“付如海?”

付如海跪在地上,早已哭得老淚縱橫。聲音中雖有惶恐,卻是誠惶誠恐,“是,皇上與皇後先後服了藥,皇上很快就、就不行了……”

“那麽為何九皇子也在?”太後不依不饒。

“皇上皇後全都中毒,奴婢慌了手腳,第一個念頭就是回香徹宮,九皇子先趕來了,後來長公主、韓淑容、靜妃也都來了。”如寄叩了個頭答道。

“母後就別問這些沒用的了,眼下最重要的是看看皇上中了什麽毒。”長公主在一旁苦口婆心地勸道,她本就看不慣太後對虞摯的態度。如今皇上生死難料,太後這麽一味打壓虞氏,豈不是明擺著不想讓十二皇子登基?她長公主可是與虞氏一黨結了親的,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就說今晚回不了府,佑蓀便直接住在了香徹宮,這樣不分彼此的關系,她怎麽也得維護。

太後一聽,心情也沈重了下去,看著昏迷不醒的皇上一籌莫展。太醫輪番號脈,都號好幾輪了,還是沒有個頭緒。如今只恨這後宮被虞氏一手遮天,皇上若真就這樣倒下去了,誰來收拾這顆毒瘤。要虞氏的子弟繼承大寶,大銘的天下不得改了姓?!

正胡思亂想著,身邊一個微弱的聲音響起,“臣妾還有要事稟報,請太後屏退眾人。”

正是虞摯,她顯然已經快支持不住,然而還是咬牙挺著要把話說完。

太後猶疑地看了她一眼,皇上中毒難道另有隱情?可是就算有什麽,虞後能這麽掏心掏肺地告訴她?她冷淡地一擺袖,“你們都出去,皇上的情況不許到外亂說。”

“是。”眾人面面相覷,心裏都為虞摯擔憂,不知她要說什麽。太後有命不得不從,大家紛紛退了出去。

太後的心腹依舊留在原地,沒有特別吩咐,他們寸步不離。尤其是經過上次靜妃囚禁太後的事情,每次一出長寧宮,跟著太後的宮人也多了不少。

虞摯並不計較,似乎也快沒有力氣計較了,“今日之事,還有其他蹊蹺。”她垂下頭,壓低了聲音,“臣妾與皇上同服丹藥,臣妾同樣中毒但遠不及皇上,臣妾以為,以為這和某些事情有關。”

“什麽事?”太後不耐煩地瞥了她一眼,然而看到她蒼白臉頰的那一刻,心裏忽然緊縮了一下。

“常芙。”虞摯輕輕地念出了這個名字,好像生怕聲音一大,就會驚醒隱匿在陰影中的鬼魂,“皇上似乎看到了什麽,顯得很是恐懼,不停地要人放開他。可當時根本沒人抓皇上。”

太後呼吸猛地一滯,生生把持住自己定在原地,沒有因為極度的驚愕而退後。但她已經覺得脖子後邊一陣發涼,好像有人立在她身後吹氣,目光陰森。

“你胡說什麽。”她色厲內荏地訓斥道,排解心裏的不舒服。

“臣妾不敢。”虞摯擡起眼,目光中一片迷茫,又閃動著令人不安的、不急於點破的明確,“可這場陰雨一連下了七天,實在不似正常天道。”

“你住口!”太後顫抖地指著她,堂堂太後不能捂住自己的耳朵,唯有氣急敗壞地喝止她繼續說下去。

“是。”虞摯面容安寧地低下頭,眉目隱入陰影,皮膚極度的白,以致染上了一層詭異的淡青色。太後趕緊眨了眨眼,將目光移開才覺一切又恢覆了正常。

恍惚中聽虞摯恭敬地問道,“天色不早了,請太後長寧宮休息吧,臣妾會在此照看皇上。”

太後不放心地看了她一眼,心裏輾轉了幾回,覺得有眾多宮人在諒她也不敢放肆。況且聽她講完皇上中毒的慘狀,太後只覺永安宮裏陰瘆瘆的,厚重的幔帳被風鼓成千變萬化的形狀,背後不知藏了什麽東西。要她在永安宮坐一夜看著虞摯,也許她會發瘋。

“哀家回去了,太醫院的人不許走,要寸步不離守著皇上。”太後冷冷吩咐,不容拒絕。今晚她心神難定暫且放過皇後,等明天養足精神,再整治她不遲。她絕不會放過虞摯,就算此事與她無關,也得尋個機會挫一挫她的銳氣。否則,容虞氏肆意壯大下去,後果不堪設想……

太後乘鳳輦回宮的時候,也一直思忖著如何給虞摯致命一擊。忽然鳳輦一頓,差點將閃了她的腰。再擡頭時四周正是一片黑暗,不知走到了哪裏。兩廂高高的宮墻夾逼漸近,將風困在其中左沖右突,發出類似嘶吼嗚咽的聲響,身後雨聲淅瀝,總覺其中夾雜了窸窸窣窣的腳步。

平時行過無數次的道路竟是如此陌生,仿佛前方開啟了通往幽冥地獄的大門,等著她自投羅網。

“為什麽停下。”話一出口便被吹散了,連太後都忘了註意自己聲音的顫抖。

“太、太後,前面好像……有人……”隨侍的宮人回答得哆嗦,不知是出於恐懼還是被凍的。

“什麽……”人字還沒有說出口,太後就看見了她這輩子都無法忘懷的情形。

兩個白色的影緩慢地在空中飄過,落在地上。被風吹得一跳一跳,幾個飄忽便行得近了,讓人來不及躲閃來不及思考便看清了它們的臉。那是閉著眼睛、青白色的死人臉,眉毛極端地細膩,以詭異的弧度彎在額頭,是兩個女子,想來生前還是極美的女子。

“鬼,鬼啊!”隨侍的宮人早已體如篩糠,他們剛剛在永安宮都聽到了皇後的話,四年前死掉的那個常芙回來算賬了。太後,太後也和她有過節啊!無形的恐懼攫住每個人,什麽太不太後早就不重要了,逃命要緊。一轉眼宮人們扭頭便跑。

擡鳳輦的宮人雖不知他們心中的恐慌,然而也嚇得不輕,紫禁大內聚集了千百年的冤死鬼,一下雨定是把戾氣給澆出來了。瞧太後身邊的人都跑了,定是有緣由的,他們還傻站著等著被勾魂麽!四個人不約而同撇了肩上的輦,轉身撒腿狂奔入無盡夜色。

鳳輦掀翻在地,太後滾落出來,趴在滿是雨水的青磚路上。冰冷的雨瞬間就鉆入了她的衣領袖口,仿佛滑膩的毒蛇一股股纏著她,讓她不由自主地顫栗,幾乎睜不開眼睛。

遼遠的蕭蕭雨中,一聲嬌笑怦然傳來,無孔不入,轉眼就到了近前。

蓮妃!太後的心裏猛地翻騰了一下,那口氣再也提不上來。混沌中,她看見一張極美的臉慢慢湊了過來,耳中聽見咯咯的聲音,是她自己的牙齒。

忽然那張臉一轉,頃刻變成一張燒焦了烏炭般的臉,幹枯的肌肉,空洞的眼眶……

那是太後昏迷之前看到的最後笑容。

作者有話要說: 更少了,我面壁,我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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