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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三、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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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宮外,太醫院大大小小的官員都在跪候傳喚,深秋的天氣大家額上都隱隱地沁著汗。皇上病得蹊蹺,據說與鬼神有關,這尋常醫術怎麽能治得好。

太後在外間靜坐,幾個時辰過去了,皇上還是昏迷不醒,她手裏的佛珠也撥得飛快。

“太後。”付如海小步悄然進來,走得急有些氣喘,“懿旨已經傳到各宮了。”

“好。”太後滿意地點點頭,又閉上了眼睛。付如海討了個好字,臉上卻並不輕松。香徹宮的事一出,一向沈得住氣的太後出手可謂風馳電掣,鳳駕坐鎮永安宮,虞昭容前來幾次都不得見皇上。又即刻傳旨六宮不得提起任何關於枕梅的傳言,違命者貶黜外宮為奴為役。這下大內一片寂寂,暗地中人心惶惶,表面上卻好像什麽也沒發生過。

付如海心裏明白,太後這樣做,明著是堂而皇之地約束六宮,不給妖言滋生的機會,其實何嘗不是讓虞昭容查不到任何線索,切斷了小皇子的活路。

虞昭容誕下十二皇子,就是在太後心中紮了一根刺,如今能借著鬼神之說把不時發作的頑疾除掉,太後怎會不好好利用機會。

“虞昭容現在如何?”太後穩穩地開口,想她像個無頭蒼蠅一樣亂竄,真是大快人心。

一旁打探消息的太監回稟,“香徹宮派人往內侍省去了,查閱歷年宮中名冊卷宗。”

太後冷冷哼笑一聲,“且讓她查去。休說內侍省,便是宮中知情的人,也早已死的死瘋的瘋。剩下的,哀家看誰敢說一個字。”她擺了擺手,放心地讓人退下,閉眼念起佛來。當初那賤人給如美人下套,讓她堂堂太後丟人現眼的時候,可曾想過有今天的狼狽。

香徹宮中,秋風吹亂了一地落葉,根本無人打掃,能派得上的人手都已經調出去找小皇子了,眾人進進出出,如熱鍋上的螞蟻。

室內卻安靜得很。虞摯坐在榻上,華貴的宮裝依舊一絲不茍,妝容精致分明,帶著說不出的威嚴。

“太後的懿旨已下,人都回去報信了。”紅萼從外面匆匆回來,行禮稟報。此刻不光是她,香徹宮裏所有虞昭容的心腹宮人全部都在,沒有一個出去找小皇子。就連陳泉也從病榻上起來,拄著拐杖在旁聽命。

“派往內侍省的人也都到了?”虞摯開口問道,聲音不帶溫度。

“都到了,開了幾庫房的卷宗,正如娘娘吩咐,動靜鬧得越大越好。”

“如寄隨本宮走一趟。”虞摯站起身,掃視過其他人,“你們在宮中看守,有不決之事,聽陳泉吩咐。”

“是。”紅萼東臨垂首答應。

陳泉低下頭,蒼白的臉上平靜無瀾,仿佛虞昭容只是出門賞花,“娘娘放心。”

秋風瑟瑟,吹動厚重的裙擺,高高的宮墻下,虞摯與如寄匆匆前行。沒有人會想到,堂堂虞昭容會如普通宮人一樣步行出宮,不帶鸞車儀仗。曠遠的前路四寂無人,偶有宮人走過,遙遙地看到虞昭容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反應過來慌張行禮,待擡起頭來人已走遠了。

繞過已經染了枯黃的竹林,潛心閣三字躍然眼前。香火的煙氣裊裊彌漫,寧靜了周遭空氣,將這一方天地從宮中隔絕開來,不曉世事。

佛門清凈的地方,在這紛亂自擾的後宮總是被人遺忘的,所以太後自然而然地也就忘了,這裏的靜恕師太,曾經是大銘的皇後,是陪伴皇上從東宮走到帝位的女人,是掌握了一切秘密的女人。

“你在外守著。”虞摯轉身吩咐如寄,她只身帶如寄出來,便是為不讓太後察覺。內侍省的人此刻正熱火朝天地翻著卷宗,太後知道了,一定心滿意足地穩坐釣臺。她暗度陳倉,此行勢必要查出枕梅的舊事。

推開門,輪值的尼姑看到虞昭容,不由一楞。沒有通傳沒有準備,虞昭容就這樣大駕光臨,實在令人措手不及。她就要行禮,卻被虞摯制止。與此同時,內室的木魚聲停了下來,“是誰來了。”

尼姑不敢僭越回話,看了看虞摯,虞摯擺手讓她退下。

“是我,久未見皇後娘娘,”虞摯袖手款款走了進去,“不知一向可好。”

皇後轉過頭,見到虞摯也微微一怔,然而也只是轉瞬的楞神,長久的是平靜。她雙手合十,“我早已不是皇後,你若要找她,不應來佛祖的地方。”

虞摯側目打量著她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的確與過往憂心忡忡的皇後大相徑庭。她抿嘴莞爾,“佛祖面前,本宮豈能不守規矩。今天本宮要問的不是紅塵蒼生,而是鬼神。”

皇後垂下眼簾,“我對鬼神所知,恐怕並不如你。”

“過謙了。”虞摯拿過一束香,點著了插入爐中,這才回眸一笑,“皇上龍體抱恙,據說是被一個叫做枕梅的鬼纏上。”

她一雙眼睛盯著皇後,說到枕梅時,皇後臉上閃過一絲僵硬。那麽,她定是知情的。

“算來,已整整二十年了。”不消虞摯再問,皇後便低低地嘆了出來,仿佛胸中壓抑了太多的故事,醞釀發酵,即將撐破回憶蔓延到現在。

“自古宮中之人,寵辱起落如生死循環,然而輝煌如她又慘烈如她的,還從來沒有。”皇後目光落在某處,聲音格外輕,仿佛又看到了當年那個美麗純潔的女子,又仿佛生怕驚醒了那縷飄蕩的孤魂。

“說起來,她也姓常,還是蓮妃的妹妹。進宮那年只有十四歲,比你還要小。”皇後陷在回憶中,亦不由得想起了當初的虞摯,“那時蓮妃初蒙聖寵,生了一場大病,皇上恩準她的妹妹入宮侍疾。那年常芙十四歲,美貌自不必說,她那小家碧玉的乖巧與嬌憨,是宮中女子從來沒有的。”

“皇上那時年輕氣盛,開始還只是與她幽會,後來便將她從蓮妃的宮裏調了出來,直接住進永安宮附近的寢宮,對外昭示了她與皇上的關系。”皇後說起那段往事,竟帶著微微的笑容,皇上鐘愛另一個女子,她卻好像一點也不介意,“常芙是個很可親的孩子,像一縷清風吹進後宮積郁的死水,與蓮妃的囂張侍寵大不相同。我們都喜歡她,憐惜她,連太後也不許皇上委屈她。後來,蓮妃還親自為她督修了枕梅宮,就在冷屏山下,香徹宮偏西即是原址。”

虞摯心中一動,她當然記得當初修建香徹宮的時候,瀚景王曾說舊的宮室名叫枕梅。然而她疑惑的是,如此一個傳奇的女子,皇上後來怎麽竟不記得了,連她住過的地方都想不起來。

“後來常芙懷孕,皇上開始還十分上心,後來去的就漸漸少了,冊封的事也耽擱下來,一直想等常芙生下孩子一並賜封。常芙誕下一子,”皇後說到這怔了怔,好像恍然想起了自己遺忘多年的事實,“就是瀚景王。”

“什麽?!”虞摯的心幾乎停跳了一拍,一瞬間只覺頭重腳輕,天地似乎都倒了個個,“瀚景王不是蓮妃親生?”

皇後並不覺如何驚異,“是不是親生,又有什麽關系。這件事宮中諱莫如深,這些年從未有人提起。而瀚景王像蓮妃,也比像他親生母親多得多。”

虞摯心中轉過千百個來回,瀚景王,蓮妃……其實過往種種蛛絲馬跡,何嘗沒有表明他們的關系,比如瀚景王在蓮妃面前被燙傷了手,蓮妃可以端坐依舊、無動於衷,又比如華淑媛死前,對她說過的那番話,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後來又怎樣,常芙因何而死,為何成了宮中忌諱。”虞摯袖中的雙手緊緊扣住,面色冷峻唯有眉頭蹙起,這個故事太過震撼,幾乎讓她無法保持冷靜。

皇後臉色灰暗了下去,良久終於吐出四個字,“通奸,亂倫。”那段腥風血雨,在後宮每個人心中都重如千鈞。

虞摯不由退後了一步,這兩樁罪名,任何一項都足以讓宮中女人粉身碎骨,永世不得超生。

“中秋之夜,皇上去枕梅宮,卻看到了常芙與她哥哥……同榻同衾,不著一縷。”皇後不願再回想那些往事,事實上,刻意的逃避與遺忘也讓回憶變淡,幾乎想不起當時的慘狀了,“皇上和太後雷霆大怒,將她哥哥五馬分屍,常芙被囚枕梅宮,內侍省的人日夜審問,她還是一口咬定沒有背叛皇上。後來,後來她被鎖在空蕩蕩的宮裏,沒有吃喝,只有一盞禦賜鴆酒,不知她活了多久,總之一個月後再開門時,屍體已經腐爛了。”

皇後強撐著說完,氣力已然不濟。虞摯喘息也急促了幾分,心裏不知是什麽滋味。

縱使與她無關,聞之也無法不產生兔死狐悲的難過吧。為當初那場撲朔迷離的奇案,為那個含冤而死的女子,還是為瀚景王如此隱秘而多舛的身世……而皇後所說的這段往事,也印證了她的猜測,小皇子失蹤與瀚景王千絲萬縷的關系。

為什麽要綁架她的孩子,想換她的命罷。父母憐之,同赴黃泉,指的哪裏是皇上,分明就是他自己。血書在隱晦地命令她去找瀚景王,沒有任何鬼神,只有一場交易。

而這場原本屬於他們兩人的愛恨,也因為牽連往事而變得覆雜詭譎。他要的不止她的命,恐怕還有生母的冤屈得雪,皇上身心受到愧疚的百般折磨。

他要什麽,她任由擺布,但絕不許他傷害晃兒。此刻她已不奢望他會顧及什麽父子之情,因為她與晃兒,不過是他的棋子罷了。

虞摯站起身,離瀚景王請安離宮還有一段時間,足夠她整理思緒,前去會他。

“你想問什麽,我都會告訴你。”身後皇後的聲音響起,“不必用皇上來騙我,龍體抱恙……其實你根本不在乎他。”

虞摯回過頭,對上皇後的目光,她的眼中依舊充滿渴求,好像一個苦心修煉即將飛升的信徒,看著自己在渡劫路上的唯一牽絆,“如果不是出了大事,你豈會來找我。我只是想你知道,宮中一切早已與我無關,此生餘下的,便是還你的債。”

“可我不會感激你。”虞摯冷冷地說。

“我不求你感激,因為業障始終只在我自己心裏。”皇後按住自己的心口,定定地看著虞摯,好像看著一個泥足深陷而不自知的人,“一路殺伐走到最後,最對不起的人,不是那些死於手下的冤魂,而是當初的自己。”

虞摯微微垂了頭,居高臨下。陽光在她背後被阻斷,襯得她面目模糊,然而嘴角一勾的瞬間,空氣似乎也隨之凝滯,“可惜,我最不在乎的人,就是自己。”

她擡袖轉身,瘦削的肩頭不經意地、倔強地聳起,邁步走了出去。

日頭西沈的時候,皇上終於緩緩醒轉,付如海跪在地上,端著藥一口一口地餵給他喝。太後坐在床邊,皺眉看著一下子蒼老了幾歲的皇上,心中怨氣不打一處來,“這麽多年,那下作的女人還有臉回來。當初哀家就是對她太好,才致使她愈發放肆妄為。皇上不要往心裏去,諒那賤人不敢如何,否則哀家定讓她魂飛魄散!”

太後正在恨聲咒罵,外面太監來報,“皇上,瀚景王前來請安了。”

皇上張口,剛要說話,太後已然厭惡地轉過頭,“讓他走,皇上病著沒精神見外人。”

“母後!”皇上有氣無力地出言打斷,卻劇烈地咳了起來。

太後不禁撫著他的背,“皇上就是心太軟,對別人一味寬容,可他們何曾記過皇上的恩典。”

皇上終於透過一口氣,沈重地一字一句地強調,“過去的事,叡景並不知情,可這麽多年來,不光母後,就連朕心裏都多少遷怒於他……同時後妃長子,朕與他從未像對叡南叡康一樣親近,想想是否太過苛責了。”

皇上說得艱難卻堅持,太後心中一軟,面容這才緩和下來。然而還是擔心,皇上見到瀚景王難免會心緒激動。她好言相勸道,“拋卻以往的事,皇上剛剛清醒,也是不宜見人的。”她轉身對太監吩咐,“命瀚景王回去吧,皇上無礙了,讓他放心。”

永安宮外,太監送瀚景王出來。大門輕輕開合,掩住了身後的一切。夕陽西沈,夜幕四合,眼前是曠涼的空地,極目所在是重檐疊戶的宮室。數以萬計的宮人,百年積蓄的富貴,在此刻都不約而同地隱匿了,徒留一片安靜。

瀚景王目光並未久留,邁步走下了臺階。

辰歡閣,臨風樓,灼華園……珍奇美景在傍晚的餘暉下,被鍍上一層昏黃,繁華中帶了滄桑的味道。瀚景王負手穿行而過,斑駁的影落在他的眉宇之間,沒留下任何痕跡。

忽然,他的腳步放緩了半拍,眼睛微微瞇起,目光聚攏了望著前方。

小徑中人影一轉,長風吹動了厚重的宮裝裙擺,虞摯走了出來。

“我等你很久了。”她袖著手,寬大的衣裙雖遮住了連日來的瘦弱,但颯颯秋風襲來,還是讓人覺得她仿佛會被隨時吹走。

瀚景王淡淡一笑,“娘娘這話,讓本王覺得背脊發寒。”

“王爺誤會了,本宮其實有事相求。”虞摯動了動嘴角,不知是否是想做出一個笑容,“本宮想去一個地方,還要請王爺帶路。”

“哦。”瀚景王眉峰一挑,“哪裏?”

“黃泉。”虞摯看著他,平靜地說道。

瀚景王先是一怔,繼而便輕聲笑了出來,好像聽到了天下最最好笑的笑話,“可本王還不想死。”

“父母憐之,共赴黃泉。”虞摯端詳著他的臉,仿佛一個精致完美的面具,“王爺既然留了這句話,還與本宮賣什麽關子呢。”

“恐怕是娘娘在賣關子吧,”瀚景王搖搖頭,“小皇子失蹤的確可惜,然而本王愛莫能助。”

“你究竟要怎樣?!”虞摯壓低了聲音問出來的話,卻似嘶吼,“我已知道枕梅舊人是你的生身母親,那些所謂鬼神因果,別人信我卻從來不信。你不是想殺我麽,帶我去見晃兒,殺剮隨你!”

她惡狠狠說完,蒼白的臉色竟有些猙獰,仿佛奮起護子的母豹,瘦削的身體裏蘊藏著無盡力量,不死不休。

瀚景王看著她,緩緩眨眼,臉上的笑意始終未減,“鬼神之說,各人有各人的看法。然對於本王來講,死去多年的母親忽然要召見,實在不是什麽值得高興的事。望娘娘理解。”

虞摯定定地看著他,真真假假,他的心思太難以琢磨,令她每每束手無策。瀚景王淡定說完,繞過虞摯,邁步便走。

“叡景!”虞摯轉身叫住他,不知是刻意還是情不自禁,她喚了他的名字,“晃兒畢竟也是你兒子。”

瀚景王身形一頓,佇立少頃,悠悠轉過身來,“是麽?”他目光一絲一毫地掃過虞摯的面容,“你見過不足六個月就出生的胎兒麽?”

作者有話要說: 艾瑪,要上課了還是沒寫到瀚景王。今晚我會在這章裏補上幾段,把瀚景王拉出來遛一遛,大家不要漏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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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把瀚景王拉出來犯賤了。。。女主終於聰明了一回,讓瀚景王露出了一個小破綻,大家找找是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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