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一九、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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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裏鬧成這樣,外面人心不穩,這場仗打起來只怕艱難。”皇上言語中流露出無奈。

虞摯指尖輕柔地按著,皇上看不見她緊鎖的眉頭,唯聽見她聲音恬淡,不偏不倚似事不關己,“刺客一案的確滿城風雨,但只要大理寺秉公處理,最後無論結果如何,相信常江軍乃至天下人都會信服皇上的公正,皇上也可放心。”

皇上不由捉住她的手,喟然回過頭來,“怎樣才算公正,難道要朕殺了瀚景王?”

虞摯反而寬慰地一笑,神色泰然,“皇上何必著急,此案不是正在調查之中,瀚景王是否有罪還不能確定。但若真的是他所為,大銘例律當先,臣妾也不敢忘言。”

她娓娓道來,句句在理,一切交由法度抉擇。皇上亦無可駁斥,只得道,“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但如今是非常時期,東有玨國內亂,西有麾夏進犯,朝廷裏得力的大將捉襟見肘。常氏駐軍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除了瀚景王恐怕沒人能調動。”他拍了拍虞摯的手,無奈地擡頭看著她,“若瀚景王真的有罪,只怕也要緩到常氏班師還朝才能處置。一切為大銘社稷著想,還望你能體諒。”

“皇上為何這麽說呢。”虞摯娥眉微微蹙起,似是被誤解的委屈,“皇上的心意就是臣妾的,只要能為皇上分憂,臣妾什麽都願意。”

皇上見她並沒生氣,不由放下心來。伸手將她攬入懷中,“你體諒朕,朕就知道。”

“皇上不要再為此事煩擾了。”虞摯喃喃寬慰道,體貼地撫平皇上的衣襟。低頭時目中柔情退去,蒙上一層清寒。要除掉瀚景王,果然沒有那麽容易。但他想翻身也定不會如此簡單。皇上雖礙於常氏不願動他,但如此有意的偏袒定會激起波瀾,不光當日在場目睹血案的人不會信服,天下人百姓亦不會容忍。到時只消推波助瀾,看他一個常氏如何敵過悠悠眾口。

夜深人靜,整個宮府已沈沈入睡。宮素鸞坐在桌前,對著一盞昏暗的枯燈默默發呆。她雙眼有些浮腫,不知哭了多少次,如今已經沒有淚水可流。長夜漫漫,她已幾天沒合過眼,然而此刻卻一絲困意都無,意識反而十分的清楚。這些天她在平靜的時候反覆回想,把以往的一絲一縷串聯起來,時而難過,時而恍然,時而又難以名狀的怦然心悸。

“阿姊……”青鸞撩開幔帳,揉著眼睛探出頭來,“阿姊睡覺了。”

宮素鸞回來之後,她便吵著鬧著要跟姐姐一起睡,宮夫人沒法只要由她來了,也是怕女兒太過傷心,派個小鬼過來解悶。

“你睡吧,我不困。”宮素鸞揭開燈罩,吹熄了蠟燭。這樣室內便晦暗了許多,唯有朦朧月光透過窗紗,如水般浮在空中。

“阿姊,你是不是在想姐夫?”青鸞一醒來立刻就不困了,瞪著一雙烏黑的大眼睛看著姐姐。

宮素鸞呼吸微微一頓,想要開口教訓她,最終卻還是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是。”

也許是周遭的黑暗給予人勇氣,平時不敢說的話,此刻就這樣輕易出口。好像懸了許久的大石頭終於放下,她自己都不知為何暗暗松了一口氣。她的確在想他,不知王府怎麽樣了,不知那群窮兇極惡的兵士會怎麽對待他,不知大理寺提審得如何,有沒有定罪,會定什麽罪……

“阿姊為什麽不去找姐夫呢?”青鸞嗲聲嗲氣地問道,“是今天太晚了嗎?阿姊明天要回去嗎?”

“青鸞。”宮素鸞忽然打斷了她的話,轉過頭來。黑暗中她的眼裏閃著微微的光芒,不知盛滿的是月色還是淚水,“你能幫幫阿姊麽?”

不知不覺話已然出口,讓她片刻失神。不知何時這個瘋狂的想法竄入腦海,如烈火燎原一發不可收拾,以致她立刻就無比清楚地意識到,那將是她唯一的路,縱然走上就無法回頭,她也必然是歡喜的。

“救命啊!”

寂靜的夜被一聲哭喊橫空劃破,無數人在睡夢中打了個哆嗦醒來,“二小姐!”

仆人很快就敲開了宮相的房門,“老爺,夫人,大小姐跳井了!”

“什麽!”宮相騰地起身,鞋也來不及穿就跑了出去。宮夫人一口氣上不來幾乎暈倒,由婢女扶著下床,一路踉蹌地趕到後院花園。

此時府中已陸續亮起燈火,仆人們個個也是衣衫不整,提著燈籠和打撈用的繩子木桶圍了過來。青鸞正趴在井邊嚎啕大哭,兩個婢子拉著才沒讓她也掉下去。宮相一把將她抱到一邊,張了張口才顫抖著問出聲來,“你姐呢?”

青鸞咧著嘴上氣不接下氣,回頭看了看那口陰森的井,又大哭了起來,“姐,姐掉下去了!”

“我的心肝啊!”宮夫人一聽就不行了,渾身發抖直直地倒了下去,驚得仆人們趕緊過去扶起來掐人中。

“還楞什麽,快快救人。”宮相奔到井邊,命令年輕力壯的仆人吊著繩子下去。月亮隱入雲中,幽深的井中不見光影,沒有水聲一片死寂。眾人趴在井口惶惑不安地看著,心也隨著放下的繩子一點點沈了下去。

仆人都趕來救人,唯恐幫手不夠。整個外圍下人居住的院落仿佛被洗劫過一樣,兵荒馬亂,通往府內的門戶大開空空蕩蕩。

宮素鸞裹緊鬥篷,閃身走了進去。

爹娘,女兒不孝。女兒知道再往前走萬劫不覆,但若不走,只怕一輩子不得安心。

她尋到此間院落的側門,拉開門閂,推門時只覺深夜的長風灌入,寒涼入袖。外面的世界一片漆黑,不知有沒有魑魅魍魎出來游蕩,有沒有亡命之徒躲藏在前路。但她顧不得了,一股堅定的力量牽引著她邁步走出去,黑夜裏沒有方向,但她心中有一個方向在召喚著。

她離開,絕不是因為自認分清了對錯。相反,她從未如此不辨善惡。

不過那已不重要了,她只需要清楚一件事,就是感情從來不能用理智約束。

宮素鸞最後看了看那遮風擋雨的屋檐,繼而便頭也不回地走入了夜色。

清晨,虞晉掀被起身,剛一動便頭痛得厲害,他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氣。肺腑中一股酸腐的酒氣湧了上來,才漸漸記起,昨夜喝了不少酒,然後……

他猛地回頭,看見擁被的妻子,半邊肩膀裸露著,頭幾乎也要埋進被裏去。

嘴唇有些厚,皮膚有點黑,眼睛,又太小,的確不是個美人呢。虞晉揉著頭不知不覺就笑了,為自己此刻還能如此心平氣和地品評這些,好像這醜女人是別人老婆。

“我喝酒之後不認人,你以後可要小心。”他起身下地,架上的衣袍疊得整齊,他隨手拎起。昨天,他還是第一次進新婚夫人的房,可惜什麽都不太記得了,不過這樣倒好。

身後依舊沒有聲音。他不覺回頭,正對上她的目光,她慌亂地低下頭去,並不白皙的臉此刻也能看出紅了。

“怎麽不說話?”他眉峰一挑,坐回到床邊,低沈的聲音中帶著諷刺的調笑,“我可不知道劉家的女兒是個啞巴。”

劉氏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閉緊了唇。他的目光好像能燙到她一般,她一直沒有擡頭。

虞晉一時沒了興致,挽起衣袍就要回房,外面卻先傳來管家的敲門聲,“世子,起身了嗎?”焦急中又帶著小心,生怕吵煩了屋裏的人。

這樣的態度讓虞晉沒來由地不悅,他徑自走去砰地拉開了門。管家沒想到他會親自起身出來,一時呆了呆,不由自主地好奇地想打量,回過神來又趕緊收住目光。

“什麽事。”虞晉披上外袍。

“宮裏頭傳召。”管家臉色嚴肅,知道自己稟報的是大事,“說章大人也在,皇上叫世子前去問話。”

“怎麽不早說。”虞晉眉頭皺起,只覺事有蹊蹺。章青率大理寺眾人調查這案子已久,他這人十分穩重,平時請他去衙門問話都一定會事先通知,今天怎的這麽倉促,更何況要見的還是皇上。

“傳旨的人也是剛來的。”管家暗叫冤枉,正想解釋,虞晉已經一陣風似的匆匆走了。

管家看了看房內一動不動垂下的幔帳,心知新夫人此刻正被晾在裏頭,不知作何感想。他大氣也不敢出,躡手躡腳地上前把房門關上,轉身就追虞晉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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