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一六、陰沈

關燈
侯府的書齋外,侍衛森嚴。府中人來人往,卻沒有人敢靠近這裏一步,偶爾走過時也不由得放輕了腳步。

如寄扶著虞摯走上臺階,侍衛忙低頭行禮,虞摯示意將門打開。

侍衛猶豫了一下,雖然世子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內,但既然虞昭容發了話,世子恐怕也是要遵從的。侍衛按照吩咐開門,裏面靜謐的氣息撲面而來,讓外面的混亂疏忽遠去。虞摯深深吸了口氣,松開如寄的手,只身邁步走了進去。

瀚景王獨立窗邊,窗紗隔去了太陽耀眼的光彩,落到他肩頭時只剩清淡的暈染。身後的門開啟又閉合,喧嘩聲闖入又消失,他都沒有任何反應。

“等進了宮,便沒有獨處的機會了。你難道不想看看我,同我說說話麽?”虞摯雙手攏在袖中,言辭懇切,一如過去他們每一次如隔三秋的見面。唯一不同的是,她冰冷諷刺的語氣。

“我現在問為什麽,是不是顯得太傻。”他負手,依舊背對著她,聲音中聽不出喜怒,只是讓人覺得十分遙遠。

“不。”虞摯扯了扯僵硬的嘴角,“明知故問,只有聰明人才會。”一句話出口,她不得不停頓一會兒,才壓下聲音中的顫抖,“那天在樹林裏,你不是對烏嬤嬤說,時機到了自然會除掉我麽。既然如此,我豈能不早點結果了你呢。”

“原來那天你……”瀚景王不由微微轉過身來,清冷的陽光鍍上他的側臉,竟有幾分不太真實的豁然開朗與不敢相信。

然而那星火般的希望隨即便冷卻下去,轉為一閃而滅的晦暗。他靜默良久,似是反覆回想著某件事情,最終輕輕哼笑了一聲,“原來你跟蹤我。”

“你絕對想不到吧。”虞摯緩緩地說道,諷刺的同時何嘗不是自嘲。那天晚上不是跟蹤,而是她一片癡心追上去挽留,然而他永遠不會知道了。

過去自以為是的深情,如今是她的恥辱。

想到這,虞摯嘴角不由浮起淒涼而殘酷的笑,索性順水推舟,“你當時自認已將我玩弄於鼓掌之中,所以絲毫沒有防備,難免疏忽輕敵。”

瀚景王的身形不易覺察地一僵,驀地轉過身來。清冷的陽光隨之一閃,那一刻模糊了他的表情。虞摯不動聲色地定了定神,直到眩暈淡去,才看清他的面容。

依舊是唇角勾著笑,明明是笑,卻又浮光掠影般的清冷。

“那是因為你說過,會信我。”他眉峰微擡,分明地做出一個饒有興致的挑釁,意態慵懶的樣子輕易就讓人怒火中燒。

虞摯袖中的指甲驀地扣上小臂,以致繃帶下的傷口破裂,鉆心地疼痛。只有這樣,她才能壓抑住心中的悲涼與怨恨,在他將過往翻出來一一踐踏鞭屍的時候,拍手稱快,笑容漂亮。

“看來,我雖沒有信你,你卻信了我。”

她就是要告訴他,她從未動心,就是要讓他知道,她一直都比他無情。

“讓我猜猜,你是從何時開始利用我的呢。”瀚景王走了過來,如閑庭漫步,在虞摯面前站定,佯作恍然,“在山洞裏的時候,你就想著母憑子貴了吧。”

虞摯心跳猛地一頓,胸口一陣刺痛襲來蔓延全身,讓她幾乎站立不住。她從不相信語言可以殺人,然而此時此刻,她正在被一字一句地淩遲。血腥湧入喉頭,她莞爾一笑,“你呢,又是何時開始利用我的呢?”她故意垂眸沈吟,雲淡風輕地一件件道來,“讓烏嬤嬤來幫襯我,是想借我扳倒皇後和洛康王吧。在白露庵的路上救我,是怕我死了太後會栽贓蓮妃吧。要薛伍連夜帶我走,可我若真的逃出白露庵,一定會死得神不知鬼不覺吧。”

“到時再派人把你的屍體呈給皇上,”瀚景王目光略過落到別處,漠然地把她的話接了下去,“皇上發現你沒有死在大火裏,便可推斷你是故意縱火出逃,定會遷怒於虞氏。”

話音輕輕落下,激起命運的塵埃。兩個人咫尺對立,中間的沈默深闊如江海,一時誰也沒有說話。

虞摯只冷冷地看著他,心中不知什麽滋味。來見他之前,她無數次地告誡自己不可意氣用事,不可自亂陣腳,然而還是一次又一次地被激得血往上湧、渾身冰涼。此刻什麽都說不出來,

唯有點頭冷笑,良久才恢覆了氣力開口。

“你處心積慮做了這麽多,換我今天這番用心招待,也不算虧。”

瀚景王也怦然一笑,如暗夜中隱約的曇花,詭譎多端,“只怕你今日擺下的這一局,不足夠我盡興。”

他們離得如此近,以致他低頭看著她時,她能感到他目光中的寒涼。曾經的親密湧入腦海,如惡魔亂人心神,虞摯竭力將它剔除屏蔽,心頭卻猶如被長風吹過,空蕩蕩的一片荒涼。

“放心,我不會讓你失望的。”她微微擡起眼簾,語聲輕得如雪花落在地上,無聲無息點染一抹冰涼。

瀚景王看著她,嘴角勾起溶溶一笑,眸中漆黑如深淵永夜。

忙亂了大半天,等到定波侯府大門一開的時候,通往皇宮的整條街都已站滿了金吾衛。宮裏已經接到消息,龍顏大怒,舉宮上下亦皆震驚不已,皇上加派儀仗前來接應,下旨命一應人等全部入宮回話。

一應人等。皇上既沒有點名道姓,參加大婚的人就都得入宮候著,誰也不敢不去。所以折騰了一上午連飯還沒吃的官員命婦們,饑腸轆轆地騎馬坐轎,排成一條長長的隊伍往宮裏去了。

泰極殿中,皇上坐立不安,眉頭緊鎖來回踱著。付如海知道這次事情鬧大了,在一旁根本不敢出聲。這時外面一陣騷動,皇上不由停步擡頭。殿門一開,虞昭容風鬟雨鬢面容淒楚,虛弱得幾乎被宮人架著進來,“皇上……”

皇上連忙走下大殿,“怎麽樣,傷得重不重?”

虞摯臉色蒼白,死死咬著唇卻終究忍不住滿腹恐懼和委屈,一下子就撲入皇上懷中,“臣妾險些就見不到皇上了……”

皇上憐惜地撫著她的背,目光越過眾人落在孑然獨立的瀚景王身上,漸漸陰沈了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 我只能說,皇上也是只老狐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