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一零、早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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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虞摯猶疑地看著他,腦中一陣陣轟鳴。

“我殺白露庵的人,既了了自己的後顧之憂又栽贓虞氏,從此觀瀾宮稱霸後宮瀚景王笑傲朝堂,的確是條妙計,”他的笑容還是那麽漂亮溫柔,如一張不死的面具,“可惜。”

虞摯內心波濤洶湧,時而清楚時而迷惑,過往種種背叛依舊隱隱作痛,虞家的前途、腹中的孩子都讓她寸步難行。一個聲音時刻振聾發聵地提醒著她,情愛使人軟弱無能,她若再放任自己陷下去,終有一天他只要動一動手指,就可以讓她苦心經營的一切灰飛煙滅。

他是太過高明的獵人,深情款款地等著她落入陷阱。

虞摯不由自主地貼近了背後的假山石,眸中一片模糊不知何時溢滿淚水。她就這樣眼睜睜地望著他,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來,然而此時此刻卻也只是看著他而已,不敢再邁出一步。

瀚景王笑容微頓,頃刻覆又漾開,如清風拂水通透中略過一絲寒涼。他了然地點點頭,不著一句便轉身。

而袍袖卻被抓住。

雲過月出,映亮虞摯臉上交錯的雨水淚痕。她哀傷而懇求地望著他,後宮中不可一世的昭容娘娘,站在颯颯秋雨中好像個迷路的孩子。就連她自己,恐怕都不清楚究竟想向他求什麽。只曉得要抓住他,只知道自己不願放手。

瀚景王覆住她的手,將袍袖穩穩抽出,又俯身拾起地上的絹傘放在她的手中。他面色平靜,雨水淋濕了鬢發,額角泛著如玉的白色,“夜深風涼。回去罷,以後再說。”

“你還會來麽……”虞摯目不轉睛,他的以後聽起來遙遙無期,他無怨無怒的淡然讓她無處安心,由內而外的寒冷使她不住地顫抖著,唯有攥緊了冰涼的傘骨,攥得傘也在顫抖。

瀚景王看著她,這沈默墜著她的心慢慢下沈,如同溺水般慌亂。他幾不可聞地似乎嘆了口氣,最終答非所問,“回去罷。”

虞摯眼前一花幾乎站立不住,再擡眸他已然走遠。

“叡景!”心裏大聲呼喊著,黑暗中聽到自己的嗓音只是喑啞。他是氣極了?還是根本就不在乎?虞摯這時才發現自己一點就不了解他的心思,甚至不知道怎麽挽留!她唯一確定的是自己,自己正在被失去的空虛與恐慌擊潰並狠狠攫住,她不許他離開!

認清了這一點,虞摯只覺神魂又回到軀殼,手腳漸漸有了力氣,提起厚重的裙擺,朝著他離開的方向走去。

她錯了,道歉就是,一直到他原諒她為止。

甚至還可以教教他男人的氣量不該如此狹窄,哪有這樣不明不白一走了之的道理。

“娘娘!”守在路口的如寄看著虞摯從小徑裏快步走出,傘不知被丟到了何處,臉色蒼白得仿如冰雪,秋雨就這樣落在她身上,她卻渾然不覺似的自顧自快步走。

“娘娘你怎麽了?!”如寄嚇得不輕,虞昭容可懷著身孕,瀚景王怎麽將她拋下就走了,她又怎麽變成這副樣子!如寄顧不得多想,跑到小徑上去找傘,好不容易摸黑尋到了,撐起來回頭卻見虞昭容已往遠處走去了。

“娘娘!”如寄不敢高聲,怕引來人發現今晚的私會,只得邁步追趕。

虞摯跌跌撞撞地走著,天很黑,路並不好走,但她一點也不在乎。一想到他在前面,就覺得沒什麽可怕的。

天邊一道閃電縱橫而過,割裂了夜空,耀得虞摯瞇起了眼睛,腳步一頓的工夫,耳中無比清晰地聽到一個聲音,令她心中一喜張口便要呼喚。

“她已開始懷疑我。”

一如既往的雲淡風輕,卻又帶了不同以往的思慮。

虞摯呼吸驀地一滯,心跳也要隨之停止了。她不由得緊緊捂住口,讓來不及收回的喜悅窒息在指縫。閃電後沈悶的雷聲滾滾,掩住了她紛亂的喘息。

林中的人並沒有覺察。

“那還不趕緊除了她。”一個蒼老嘶啞的聲音響起。

虞摯只覺自己的元神出竅,似夢非夢,膝頭一軟便跪了下去。

烏嬤嬤!

一雙手及時將她攙住,如寄已趕到她身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悄悄扶她藏到樹後。幸而秋雨淅瀝,輕微的腳步聲被混淆。

“時候到了我自會動手,不消你催促。”瀚景王淡淡道,聽不出感情。

也許他根本就不曾有過感情。虞摯死死扣住嶙峋枯朽的樹幹,木刺紮入甲縫而不自知。

那廂烏嬤嬤頓了頓,忽又笑道,“不如我來,我比你還容易得手些。”

“不必。”瀚景王毫不猶豫就拒絕,“白露庵一事你已給我添了不少麻煩。”

如寄捂著虞摯的口側耳聽著,也聽得毛骨悚然。忽覺手上一陣溫熱,才發現虞昭容已然淚流滿面。如寄緊張地望著她,生怕她失控哭出聲來。此刻實在不是傷心的時候。瀚景王和烏嬤嬤近在咫尺,若是被他們發覺恐怕兇多吉少。

如寄正苦思不知如何脫身,身邊的虞昭容忽然捂著腹部弓下腰去。如寄心裏一驚,趕緊去扶住她,這個節骨眼該不會是受驚嚇動了胎氣吧!如寄不敢出聲,一雙眼睛不住地盯著虞摯,不知她到底怎麽了,又生怕她支撐不住倒在這裏。

虞摯扶著樹深深地吸氣,最後伸手擦去臉上的淚水,慢慢托著腰直起身來。月光下她面色白得發青,嘴唇已經咬破了流出血來,眸中卻明亮如鐵,好像瘦削身體裏所有的能量都用來燃燒,用來支撐著她的意志。提起裙擺,悄無聲息地躡足邁步。

直到多年後,如寄都始終無法憶起那一路是怎麽走過的。也許那本來就是個噩夢,醒來時就已殘缺不全。她只記得秋雨濕透衣襟的冰涼,心跳的劇烈,寒冷與恐懼交織的雙重顫栗,還有終於走到香徹宮門口時,虞昭容顫抖回身時眸中灰暗的絕望,“傳……禦醫……恐怕不行了……”

“來人啊!”如寄用盡全身力氣大喊,宮中很快響起腳步聲。東臨率先跑了出來,一看虞昭容的樣子就嚇傻了,“娘娘這是怎麽了!”

“快扶進去,紅萼你去找江禦醫!”如寄疾聲吩咐。紅萼慌忙往太醫院奔去,東臨一把抱起虞摯就往宮裏送。虞摯神志已經漸漸渙散,這時才看清楚暗紅的血已染透了她的下裙,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娘娘,你可千萬堅持住啊!”東臨帶著哭腔的聲音忽遠忽近。虞摯睜著空洞的雙眼,淚水和血一樣止不住地汩汩流出,疼痛的感覺也如細沙逐漸流走。滿眼唯見天上晦暗的星子一閃一閃,猶如久遠前塵中他的眼睛,明亮而涼薄。

腹中的絞痛讓她痙攣蜷曲著,發不出聲來。這個孩子,又無法保住了罷。

皇上和靜妃趕來的時候,香徹宮裏燈火通明,等待侍候的宮人圍了裏三層外三層,見皇上來了趕緊行禮。只見皇上好歹還披了件外袍,靜妃卻是連鬥篷都沒有,一雙軟羅輕便寢鞋被雨水浸得看不出顏色。不知是冷的還是嚇的,問東臨話時牙齒直打顫,“摯兒怎樣了?!”

“穩婆說早、早產,胎位不正。”東臨自知人微言輕,不敢多說。然而這幾句就足以讓靜妃扶額,宮女忙撐住她走到桌邊坐下。

“好好的怎麽會早產呢!”皇上恨聲道,在外室來回踱步,“大冷天出去聽什麽戲。”

香徹宮的宮人聞言,呼啦啦跪倒一片,“皇上恕罪。”

“都起來。”皇上一跺腳,這個時候他沒心思問責,“還不去伺候!”宮人們這才低頭起身,各回各位。

靜妃已經緩過神來,只見偌大的宮裏可謂站滿了人,卻幾乎一絲聲音都沒有。有皇上在這,太醫宮人都不敢妄言。她放柔了語氣,“各位太醫,虞昭容的情況究竟怎樣?有什麽好的不好的地方,煩請你們知無不言。”

“娘娘腹中的胎兒尚小,十分虛弱,生產比正常人困難些。”胡禦醫擦了擦頭上的汗,伏地稟報,“請皇上、娘娘耐心等待。”

靜妃提著的心微微放下,目光逡巡著最後落在江潮平面上,他跪在胡禦醫身後,眉宇間投落幽昧不明的晦暗,不知在想著什麽。靜妃鎮定下來,宮人這才敢過來為她披衣。

燭光爍爍,宮人往來穿梭,端出一盆盆染紅的熱水。雖然蓋著帕子避開聖駕,室內還是彌漫著一股血腥氣。皇上皺起眉,問付如海,“幾更了。”

“回皇上,五更天了。”

皇上怔了怔,回頭看窗外果然已泛了白。他原以為是自己焦灼所以度日如年,沒想到真的已過去了六七個時辰,這讓他有些不安,“怎麽生了這麽久。”裏面虞摯的哭喊聲斷斷續續,現在都已啞了。

“皇上守了一夜,回去歇息片刻吧,臣妾在這看著。”靜妃勉力起身勸道。

皇上也覺得無比困乏,上下眼皮打架,他張了張口剛要說話,穩婆兩手血地走了出來,“娘娘又昏過去了。”

皇上先是一驚,繼而唉聲嘆氣地原地打轉,“把所有的穩婆都給朕召到香徹宮來!傳旨,早朝免了。”

就這樣所有人又在香徹宮枯坐了幾個時辰,天大亮了。取消早朝的旨意一傳出,大臣們也顧不得什麽家國大事了,紛紛議論起來,宮內宮外大家關心的莫過於虞昭容的兇吉。而長寧宮中的太後,一如既往地按時起身,用過早膳,誦了晨經,這才端莊威嚴地路過香徹宮,進來看看。

一進門太後就掩住了口鼻,“如此穢濁之氣,你們就不怕沖撞了聖駕?”

“母後,”皇上已疲憊不堪,“朕沒關系。”

“還說沒關系,看看皇上已憔悴成什麽樣子?”太後不悅地嘆了口氣,“早朝不上也就罷了,皇上起碼回永安宮睡一覺,哪個女人生孩子不是一波三折?”她說著回頭吩咐,“付如海,送皇上回宮。”

付如海看了看太後,又打量著皇上,很快便判斷出高下,低頭答應,“是。”

皇上被攙著走了,太後往榻上穩穩一坐閉目養神,沒有走的意思。靜妃暗暗瞥了她一眼,面上不由得露出沈郁。

果然,過了一會兒裏面的虞昭容似乎醒了,微微有了響動,穩婆們又開始忙前忙後。太後睜開眼,“來人,傳靜慧師太她們過來,與哀家一同為虞昭容祈福。”

宮人領命退下,靜妃緘口不語。半盞茶的工夫不到,潛心閣幾個尼姑就帶著木魚蒲團趕了來,往香徹宮正中一坐,開始口中念念有詞地祝禱。太後也起身,親自點燃一炷拇指粗的香火插到爐中。

靜妃低頭攥緊了手中的帕子,太後支開皇上故意添亂,她只怕說什麽都沒用。只要不是傷筋動骨的大事,這些小伎倆她統統可以隱忍,但願虞摯能快點熬過去,否則太後不知還有什麽狠招在等著。

日上三竿,秋老虎的燥熱覆蓋了昨夜落雨的寒涼,冰火兩重讓人簡直不知是冷還是熱。虞摯的聲音已十分虛弱,最後好像有氣無力的哭泣,聽得靜妃的心緊縮著,生怕哪一聲過後便沒有了。這時門一開,穩婆臉色煞白地走了出來。靜妃不由自主站起身,死死盯著她。穩婆腿一軟跪倒,“太後,娘娘,老身罪該萬死。昭容娘娘是早產,又大出血,胎兒此刻更是連動靜都沒有了……”

作者有話要說: 輕拍瀚景王……一定要堅持到後面峰回路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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