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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八、頂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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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高懸,星辰稀疏。香徹宮中燈火通明,宮人們從睡夢中爬起來伺候。紅萼跪在床邊為虞摯揉著浮腫的小腿。

虞摯閉目倚著,面容寧靜好似假寐,內心卻已翻江倒海。

皇上已經被請去長寧宮議事了,白露庵好歹是皇家的地方,莫名其妙起火,恁誰都不能不重視。

“一波未盡,一波又起。”虞摯從齒縫中道,“如此一來太後便又有話說。”

“娘娘。”東臨從外面匆匆進來,“長寧宮那邊議完事,再沒什麽動靜,皇上已回永安宮就寢了。”

虞摯點點頭,並不覺得驚訝,“太後謹慎了不少。”

她擺手令眾人退下,“都去睡吧,本宮也要休息了。”

如寄和紅萼將燈熄了,光明倏地一竄,映亮彼此憂慮的面容,繼而轉入了寂滅。

白露庵大火,太後在潛心閣誦經三日,出來面容十分沈痛,不過也一掃如美人一案帶來的陰霾,直接就在長寧宮接見了調查此案的卓慶郡府,高調得宮中人盡皆知。

皇上頭疼,太醫院的人天天往永安宮跑,治了幾日也不見好。禦醫說是往來泰山勞累,受了風寒侵襲,被太後一句“還不是被後宮的心病所擾”給駁斥了回去。不過太後人前倒是和氣了許多,今天終於傳懿旨,請虞昭容到長寧宮“飲茶”。

九月初的天氣風高氣薄,虞摯一早起身胸口就發悶,接到傳喚不得不打起精神,坐著輦前往。

靜妃聽到消息心裏放不下,不早不晚趕到長寧宮請安。其他想要看熱鬧的也三三兩兩結伴而來,此刻正坐在長寧宮裝模作樣地品著茗。

虞摯一進來,便看到太後嚴肅又耐不住得意的笑,“虞昭容行事一向利落,來得真是快啊。”

“太後傳喚,不敢怠慢。”虞摯行了禮坐下,看了一眼面前的茶水。

“白露庵的慘劇發生以來,哀家幾日在潛心閣誦經,心中才逐漸平靜。”太後心有餘悸地感慨,“哀家想起虞昭容有孕在身,十分擔心。這些事恐怕攪得你心神不寧,虞昭容平日無事不妨抄幾遍《金剛經》,養心靜氣很是有效。”

這麽快就來了,太後倒不繞彎子。虞摯微微欠身,“多謝太後掛念,臣妾一直遵循醫囑調理,懷孕以來沒什麽不適。”

“那就好。”太後抿了口茶嘴角悠然一翹,不經意道,“免得虞將軍回來見了,不放心。”

她說完便等著欣賞虞摯的神色,然而虞摯卻沒有如她所願地錯愕,只是淡淡地擡眉,“哥哥在前線為國盡忠,臣妾雖然想念,也不敢奢望能見到。”

“他很快就回來了。”太後似是隨口道,“皇上下旨召他回京。”

“哦,敢問為何?”虞摯似是隨口問。她身後的紅萼低著頭,心裏砰砰跳得劇烈。虞將軍要回來了,在這節骨眼絕不可能是什麽好事。

“一來是完成婚事。”太後十分善解人意地道,“二來,哀家聽聞他幾個月前到過白露庵,也想問問他,以求白露庵這次失火的線索。”

紅萼喉頭發緊,一口氣就要喘不上來。虞摯穩穩放下茶杯,溫語細軟,“從麾夏到京城來回要三月有餘,三個月軍中無帥,大銘軍士不知要枉拋多少熱血,貽誤多少戰機。”

她的聲音雖輕,所說的話卻剛烈曠遠擲地有聲,掃視眾人最後目光停在太後臉上,冷笑一聲,“就為了完成婚事,為了一場大火,皇上便不顧國之安危下旨調主帥回京,太後難道不覺不妥麽?”

太後被她逼問得理虧。明明她是個狐貍精,怎麽這一番質問之下,自己倒成了禍國殃民的壞人。她清了清嗓子,“齊家治國平天下,家事不清,國無寧日。”

虞摯不由仰頭笑出聲來,扶著紅萼慢慢起身,她雖懷孕臃腫,睥睨之間卻自帶一股威嚴之色,“太後不過是懷疑臣妾縱火罷了,何不直言相問?不過此事也不必多問,小雅別苑的風波剛剛過去,臣妾剛得寧日,便是再傻也不會做殺人滅口的事,這樣豈不是無需太後調查,臣妾自己就搶先昭告天下心裏有鬼了。”

“哼,也有可能是做了虧心事,不放心呢。”太後見她開誠布公,索性也挑明了自己的意思。

“也可能是有人一擊不中,想要借此翻案呢。”虞摯淡淡回敬。

“你大膽!”太後猛地拍案,驀地站起渾身顫抖,“竟敢誣蔑哀家!”

殿下眾人也變了顏色,虞昭容就是再得寵,也不能信口說太後的不是啊。

虞摯卻只是砰然一笑,頷首恭順行禮,“太後息怒,臣妾說的是如美人。”

“你!”太後指著她的手慢慢放下,用力地攥成了拳。她縱橫宮中幾十年熬成太後,什麽道行的妖孽沒遇到過,卻殺不了這區區十幾歲的孩子!憤怒與悲涼湧上心頭,然而太後畢竟是太後,她嘴角一動,生生壓住了震怒。

“有白露庵二十九位亡靈的庇佑,你就在香徹宮心安理得地等著和虞將軍團圓吧。”

太後狠狠地說完,斷然撫袖離席。眾目睽睽之下,虞摯盯著她的背影,含笑低頭恭送。

深夜僻靜,靜妃趕來香徹宮,她神色憔悴衣著端莊,顯然已經等了一天,憂心忡忡。擺手屏退宮人,她望著虞摯開口第一句便是,“摯兒,究竟是不是你做的。”

虞摯長發披在肩頭,手中擺弄著雙股玉釵,“姑姑也不信我麽?”

“可是,”靜妃沒有心情繞彎子,急得壓低了聲音,“那會是誰呢?”

“也許是太後。”虞摯開口,才覺喉頭幹如火燒。

“你我都知道不是。”靜妃蹙眉打斷了她的話,“太後雖然卑鄙,禮佛之心至誠,她不敢冒著被打入阿鼻地獄的危險燒尼姑庵。”

“這些年來,太後做得哪件事不夠下地獄?”虞摯眉梢一挑,似是不以為然。

靜妃無言轉頭,看定了她,目光中飽含不安與憂慮,“我只怕你下地獄。”

虞摯淡淡地笑了,笑得恬靜坦然,“姑姑盡管放心。”

“放心……”靜妃淒然一怔,轉眸細細瞧著虞摯,悲涼由心生,“你瞞著我做了那麽多事,叫我如何信你。”

虞摯只覺眼眶一熱,眨了眨才敢擡頭。苦澀堵在胸口,她卻一個字都不能言說,只有蒼白的一句,“真的不是摯兒。”

“好,好,”靜妃點頭,那神色不知是快意還是悲哀,“我本是個沒用的人,卻還不知好歹多管閑事。”

她心裏痛苦再說不下去,混混噩噩站起身來,看著眼前深不可測的虞昭容,怒恨中又放不下,“宮裏的路腥風血雨,大多時候是身不由己,殺鬼除魔以求自保。但當殺伐變成可以彈指享受的樂趣時,你自己就成了鬼,成了魔,神佛難救。”

她艱難說罷,不再期盼虞摯回答,悵然離去。

如寄候在門口,見靜妃臉色鐵青地出來,知道事情不妙,忙悄然進屋,“娘娘。”

虞摯微微擡頭,燈光下臉色蒼白如紙。如寄嚇了一跳,“娘娘不舒服麽?”

“沒有。”虞摯聲音有些虛弱,扶著她的手冰涼,往床榻走去。

“娘娘,”如寄不知該如何安慰,“關鍵的時候犧牲別人的性命來除掉虞氏和娘娘,太後不是做不出來。娘娘何必如此折磨自己。”

虞摯坐在床上,長發遮了面頰,讓她顯得愈發瘦削,“二十九條命因我而死,是我的罪孽,死後到陰曹地府,我慢慢償還便是。”

如寄聽著她的話,只覺說不出的悲涼。她心裏不由一滯,擔憂地望著虞摯。

“我只怕,這一場不是死債,而是生劫。”虞摯微微動唇,眸光漸漸冰冷下去,“如果不是太後……”

如寄心裏漸漸沈下去,她何嘗不知道虞摯在擔心什麽。重重迷霧背後可怕的陰謀蠢蠢欲動,早就將她們收入網中。

虞摯慢慢閉上眼睛,“如果是那樣,本宮就真的下地獄了。”

作者有話要說: 過渡一下。。情人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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