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零二、連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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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銘佛教盛行,善男信女們最怕十八層地獄。宮裏的人雖不是善男信女,卻對地獄堅信不疑,因為內侍省就是人間煉獄,是六道輪回中的鬼畜道。

老鼠嗖地竄過,隱入黑暗露出兩只泛著綠光的眼。死一般寂靜中,隱約有沙沙響動,若掀開潮濕的稻草,驟然見光的蟑螂會沒頭沒腦地到處亂爬,掩蓋了石灰地原本的顏色。

比蟑螂更令人發指的是蛆蟲,蟑螂吃死人,蛆連活人也不放過,灰白圓滾的幾條在腐肉上蠕動蠶食。陳泉安靜地爬在地上,不知是睡著還是醒著,任蛆蟲噬咬著腿上模糊化膿的血肉。

“美人,可不能再往前走了,你還是請移玉步吧。”司刑獄的老太監顫顫巍巍地勸道,不知眼前這如花似玉的如美人為何會來這種地方。

“太後懿旨。”如織目不轉睛地端詳著陳泉,一字一句道。老太監嚇得腿一軟便跪下,他這輩子做夢也想不到會聽到懿旨。

“如美人奉哀家之命秘密前往內侍省,所有人不得洩露半個字。”如織毫無感情地背完,擺手命老太監退下,目光始終未從陳泉身上離開。

“報仇的時候到了。”不知這句話是對他說,還是對她自己。

鐵窗外陽光明媚刺眼,投入獄中,顯得光輝愈發清明,陰影愈發黑暗。

“你終於肯信我了。”陳泉眼也未擡,聲音冰冷而諷刺。

“你也莫要抱怨,她的心思一向難以捉摸,我不能冒險。”說罷頓了頓,如織似乎覺得自己的言辭有些絕情,轉而道,“你吃了這麽大的苦,我已稟報太後,事成之後她不會虧待你。”

她又笑了笑,“當然你也並不是為了這些。”再沒有人比她更懂,這世上敢於出賣別人的很多,很多也都是為了功名地位,但能出賣自己的,多少都是因為恨吧。

陳泉垂下眼簾,瘦削塌陷的兩頰鋪上了一層陰影,看不出是笑是倦,“不需費心安排,時候到了,我自會上路。”

如織瞇起眼看著他,也無心假意表示勸解,只淡淡道,“一擊能否斃命,就看你了。但願你莫辜負我和太後的信任。”

“虞昭容腹中的孩子不是皇上的。”

陳泉似乎沒有力氣多話,他從來都是言簡意賅。

終於,一直神態自若的如織不由眉峰一揚,袖起手來。只這一句,便足夠她安心,足夠除掉虞摯。

陳泉艱難轉過頭來,短短七天他已瘦得不成人形,猶如披著人皮的骷髏,唯有一雙眼睛清亮,裏面的光芒生生不息,“那男人是誰我卻不知,但我知道,這次皇上前往泰山祭天,虞昭容籌謀已久與那人見面。”

“臣妾恭送皇上。”虞摯與後宮眾人遙望龍輦遠去,扶住紅萼的手,清澈溫婉的眸中閃過一絲笑意。

“虞昭容不知道我已察覺,所以你盡可放心。六月初六,宮中眾人會到潛心閣曬經,晚上在長寧宮禮佛,這一向是太後的規矩。”陳泉平穩道,睜眼望著長滿青苔的石墻,好像能看到不久以後宮中的一片忙碌。

潛心閣中人來人往,清靜之地許久沒有如此熱鬧。宮人們小心翼翼地搬著經書,井然有序擺在院中的桌案上。六月初六是翻經節,太後禮佛至誠,從來不會怠慢這些日子。今天她親自坐在閣外,看著一本本經書被翻開曝露於陽光之下,墨香滿園。太後撥弄著盞中茶香,啜了一口難得悠閑,今晚的故事還長,她要慢慢欣賞好戲。

“皇上離宮,太後設宴,到時宮中其他地方守衛松懈,虞昭容與那人約定在小雅別院私會。”陳泉說完,額上已沁出虛汗。如織心裏已逐漸有了主意,面上不由浮起一絲笑,再聰明的人,也免不了自亂陣腳。

六月初六的晚上,天邊懸著半弦缺月,雲疏風細。

小雅別院在冷屏山腳,離香徹宮並不算遠。橙黃的燈光從窗紗中透出,映亮了虞摯的側影。

“快入更了吧。”虞摯坐在桌邊,親自去剪了剪燈花,火光跳躍了一下,她的手很穩。

“還有一刻。”立在一邊的如寄答道。屋內只有她們兩人,平時如影隨形的紅萼沒有跟來,東臨也被留在香徹宮中。

虞摯轉頭看向窗外,隔著紗看不清朦朧的天色,但她還是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有些失神,“就該來了吧。”

“娘娘,”如寄不由開口,話湧到嘴邊也覺得蒼白,“別太難過。”

“我如何不難過。”虞摯低頭,怔然苦笑,“她畢竟是如織啊。”

“娘娘……”如寄眼中一陣滾燙,哽住了說不出話來。

“我只盼著是自己多慮了,只盼著,這一番折騰都是徒勞。陳泉傷了還可以醫治,這兩月來的心思付諸東流也沒什麽可惜。可人心還是變了。”虞摯以手撐額,疲倦得擡不起頭來。她不願面對,然而不得不防,不得不小心試探。回宮之後與如織相逢,真亦真假亦假,她心裏清楚只是不想承認。陳泉和如寄也分別勸過她,最後定了這出連環計。

步步緊扣,只等如織動心。

“三年了,我把如織丫頭丟了。”虞摯唇角緊閉,再無力說下去。當初亦步亦趨緊跟的人,驀然回首已變作前塵飛煙。

走了,一個個地都走了。她留在原地,與神明厲鬼廝殺,不知何時魂飛魄散。

江潮平從香徹宮出來,眉頭微鎖。

虞昭容不在宮裏,但聽說她早就從長寧宮告退回來了,他前來請脈卻走了個空。以往她總會派人知會他一聲,近來彼此生疏了許多。雖然過去每次見面說的話也不多,但如今的沈默是真真正正的無話可說。

“江禦醫!”一個纖細的人影從不遠處匆匆跑來,連燈籠也沒提,“江禦醫!”

江潮平轉頭,認得是虞摯手下的頌月,她卻不是從香徹宮方向來的,而是沿著小路從冷屏山西山那邊繞來,氣喘籲籲。

“你且慢說,怎麽了?”江潮平站定了,免得她著急。

“娘娘,娘娘突然不舒服,在小雅別院走不了了,命奴婢來找禦醫。”頌月一路跑得急,臉色憋得通紅。

江潮平眉頭皺起,“走。”短短一個字的餘音還未落,便一陣風似的徑自往小雅別院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春節快樂~晚上還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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