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八十四、情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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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軟幹燥的枯草上,白皙的手指動了動。虞摯緩緩睜開眼,只覺渾身上下一點力氣都沒有,所幸的是周身很溫暖,也是這溫暖讓她有了知覺。

她撫了撫疼痛昏沈的頭,眼前的景象逐漸清晰。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堆熊熊燃燒的篝火,就在幾尺之外一個人坐在火邊,背對著她,間或拿起身邊的枯枝送入火中。跳躍的火光將他的身影投在石壁上,虞摯這才看清自己身處一個石穴中,也許是山壁中的某處凹陷,因為有寒風時不時貼著洞口呼嘯而過。外面的天色已然沈黑如海,坐在火邊的是那個青衣人,一個人、一攤火就這樣面對著洞口,仿佛能將吞沒一切的黑夜阻擋在外。

虞摯探手入袖,若有所思地坐起身來。青衣人聽到了背後的響動,微微側首,雖然沒有直視她,但她感覺得到他的餘光已然掠過。

“小伍。”虞摯開口時才發現喉嚨幹澀得好像著了火,這一番折騰使她的病愈發重了,“是你救了我。”

她搖搖晃晃地扶著石壁站起,在小伍身邊跪坐下來,“謝謝你。”她轉頭看著他,黑紗蒙面,卻蒙不住他清晰而堅毅的輪廓,露在外面的一雙眸子只是看著面前的火,目不轉睛,對她的話也好像充耳不聞。

“你我素不相識,為何要殺我,又為什麽要救我。”虞摯輕聲問道,話語裏帶著說不出的溫柔,她向他靠過去,“能不能告訴我,到底為什麽。”

她的話音未落,小伍眉頭不知為何猛然擰起,回身將她抵在石壁之上,虞摯被撞得悶哼了一聲,臉上卻掛著一絲奇異的笑容。他的眸光一閃,眨也不眨地盯著她,尖銳冷漠兇狠好像一把尖刀要刺破她的心防。他們離得那麽近,她可以聽到他顫抖而壓抑的呼吸,好像一頭困獸,被逼入絕境的危險野獸。

靜默的對峙中,傳來清晰的滴答聲,在這石洞中分外突兀。

一滴,兩滴……暗紅的鮮血沿著地上的石縫流淌,連成一條蜿蜒的線。

緊貼的身體之間,虞摯握著的匕首已刺入了他的胸膛,就在她和他說話的時候。然而他的反應活像個在莽原上流浪的豹子,敏捷地抓住了刀鋒將她壓在身下。

饒是如此,匕首還是深入了一寸。血從他的掌心和胸口流了下來。

他沒有奪走她的匕首,她的手也沒有松開。她知道只要再推進兩寸,便可以要了他的性命。那樣一切便都可以結束,虞氏再沒有威脅,她此生此世功德完滿。

她知道這是殺他的最好機會,她告訴自己最好殺了他。

然而她還是鬼使神差地不由自主地擡起手,冰涼的指尖觸上他的面紗。她不該看的,至少,至少可以等他死了再看,她不知道自己看到那張臉之後是否還可以殺他,她心裏一遍遍地呼喊著警告著,手不聽使喚地顫抖著,一如彼此的呼吸。他渾身的肌肉緊繃,卻沒有任何掙紮,只是定定地看著她,仿佛在她眼中寫著他畢生所求的答案。

自己在怕什麽,虞摯已是寧死都不敢去想。

用盡所有力氣扯落他的面紗,黑紗落地的一刻她卻驀地閉上了雙眼,睫毛因為內心劇烈的痛苦而抖動著,如無助的蝴蝶。她將自己封閉在黑暗裏,拒絕去看他的真面目,然而一切早已不在她的掌控。她握著匕首的手是那麽無力,她又是那麽的懦弱可悲,連刺入他心臟的勇氣都沒有。

他明明是她的敵人!

他終於動了,冷峻地將匕首拔出,虞摯只覺耳邊一陣風過,繼而是刀鋒嵌入石壁的不絕錚鳴。她的手哀哀地垂下,緊閉的雙眼中兩行清淚滑落,下一刻唇上便覆下柔軟的觸碰,那麽輕,那麽短促,卻如電擊雷震,讓他們的身體都因此而顫抖。她下意識地向後躲去,他卻追逐著不放過,這吻也漸漸膠著升溫。她背貼石壁無處可逃,倉皇而絕望地睜開眼,“不,我不能……”

俊美的面容近在咫尺,深不見底的目光將她吞沒,她如同被抓到的小偷無法直視他的雙眼,扭開頭耳邊卻傳來他的低語,“可你心裏明明不是這樣想的。”

這話讓虞摯身體一僵,怔怔地靠在那裏。瀚景王低頭捕捉到她的唇,溫存地長吻纏綿不去,直到她呼吸變得急促,蒼白的臉上暈染了發燒的潮紅。

她承受著他的吻,心裏空空蕩蕩,卻又在一瞬間被填滿,說不出的萬千滋味。他是蓮妃的兒子,是瀚景王,她怎麽可能愛上他。然而她百般逃避否認的,何嘗不是這個可笑而悲哀的事實。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們已經休戚相關。也許是他握著她的手寫完那副字的時候,也許是他在生辰宴上的出手相救的時候,也許是他將她從墳墓裏挖出來背著她的時候,也許是他對跪在泰極殿前的她冷嘲熱諷卻暗中提點的時候,也許是他放走浮燈勸她收手的時候,也許是他抱著她跳崖的時候……如寄說得對,縱使在最最勢不兩立的關頭,他又何曾真的傷害過她。

這份毫無痕跡的憐惜,一舉手一投足的會心,在她冰封的心底投落絲絲溫暖,掀起層層漣漪,讓已死的情感融化新生。

初入宮的虞摯會毫不猶豫地殺了他,但是經歷了前後種種,她如何能夠下手傷他。

“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她看著他,眼中的淚越流越多。死並不可怕,可為什麽要她在將死的時候,再體會一次甜蜜而苦澀的情動。

“不要問為什麽。”瀚景王凝視著她,微微皺起的眉宇間也湧動著掙紮。他一直清醒,然而清醒的掙紮更是一種煎熬,“我自問了無數次卻只是徒勞。”他低頭吻著她的淚,壓抑在心底的、不願承認的情愫洶湧而出。

“背道而行卻越走越近,發覺時已無法拒絕,有時甚至忘了……”

他的聲音凝住,化作一聲低嘆,消失於她的唇間。

虞摯哽咽了,低低地哭出聲來。沒有人知道她此刻的淒苦,這份溫存顛倒了黑白混淆了是非,出其不意擊碎她的全部過往,然而於未知的恐懼中又滋生出從未有過的狂熱期盼。這強大的力量讓她無從拒絕,明明應該推開她,卻從心底裏怕他真的離去。唯有像個孩子般伸出手緊緊抓住他的衣襟。

瀚景王似乎也感受到她的不安,溫熱的親吻耐心而柔和,開始很久都無關情欲,只是一遍遍地撫慰著她流淚的身體。

他們仿佛前世就已相識,今生早就相愛,此刻不過是一場久別重逢。

衣衫半褪,發燒的滾燙與心跳的激越交替,讓虞摯感到陣陣暈眩。她臣服於他身下長發如蜿蜒的川流散開,幹燥的稻草劃過柔嫩的肌膚,連同他的手。她緊張而羞赧地顫栗著,不敢去看他的目光。她一定已瘋了,忘了廉恥,不顧身份。

“我好怕。”她的聲音幾不可聞,這是她第一次說這三個字,這是一直盤亙在她心裏的話,多少個難捱的日子裏她在心裏一遍遍地念著,卻還要裝出刀槍不入的樣子。

“叫我的名字。”他俯下身來,結實的胸膛上熱血滴下,落在她潔白的頸間。

虞摯張了張口,終於低低地喚了一聲,“叡景。”好陌生,又好熟悉。

“在。”他的眸光溫暖了一層,低聲答應。

“叡景。”她忍不住又道。

“我在。”他埋首在她頸間,聲音有些悶。

“叡景。”她上癮了一般,撫過他的肩背臂膀,閉上眼睛仿佛一個撒嬌的孩子。這一生這一身都已毀了,何不在這最後的時候隨心所欲放縱一次。

“摯兒。”他的聲音裏混雜了動情的沙啞,攻城略地終於挺身而入,深切而滿足的一聲低嘆在虞摯心頭融化。她眉頭微蹙眼前不覆清明,天地間只剩他俊魅的眉眼與彼此劇烈呼應的心跳,讓她覺得自己仿佛已化作一縷輕煙,飄渺無形,唯有依附他才得以凝聚,又在一次次沖擊與震顫中魂飛魄散。

巨大的痛苦與快樂洶湧交替,讓她飛上雲霄又跌落谷底,絕望中極盡妖嬈地貼近他熾熱的呼吸,指尖頹敗的蔻丹紅深深陷入他的肌肉。

大火熊熊,石壁上膠著纏綿的身影暧昧了空蕩的山洞,壓抑難耐的喘息撩動著冰冷的夜色,月亮也欲拒還迎地隱入雲中。

汗珠沿著瀚景王的脊背流下,熨燙了空氣。虞摯懷抱著他,長發如瀑直垂到腰間,情濃時隨著她的起伏而微微擺動。她低頭放肆妄為地去尋他的唇,一如迷途的羔羊,發燒讓她的雙唇和身體都無比火熱,好像火堆中那放肆燃燒的、發紅的樹枝,唯有他能給予一點點清涼。他們喃喃地呼喚著彼此,回應著彼此,她嘴角勾起暢快而柔美的笑,兩年來以色侍君,情愛帶給她的唯有無盡的痛苦和屈辱。今晚她才真正地成為女人,嫵媚地在他懷中綻放。

他是天,是神,是她的主宰和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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