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八十一、顧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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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透過窗紗,將地上的一條人影拖得很長。

付如海帶著宮人們推開香徹宮的門,“皇上?是時候起身了。”他已在外面喚了幾聲,裏面一直沒有人應。昨晚皇上留在香徹宮,一宿都沒有動靜,想必已經和虞昭容盡釋前嫌,春宵苦短日高起了。

他瞇著眼暗笑,輕手輕腳走進來,試探著又問了一聲,“皇上?是否要多睡一會兒?”

“不必。”內室裏傳出了應答,出乎付如海的意料,他被嚇得定在那裏,他仔細咂摸了一下,又覺得這聲音聽去怎麽都不像是沈浸在溫柔鄉裏的樣子。

“小的侍候您更衣來了。”他愈發謹慎,低頭走了進去。一進去先看到的是地上長長的人影,順著影子望去,竟然是跪在地上的虞昭容。她衣衫不整,外面只罩著一件單薄的睡袍,不知是不是跪了一夜。

付如海不敢多看,揮揮手讓宮人進來,過去服侍皇上更衣。皇上面色鐵青,眼底是渾濁的紅,看去又是一夜未睡。宮人們屏息凝神生怕出一點錯處。付如海借給皇上整理袍袖繞到他身後,這才擡頭瞄了虞昭容一眼,一看不要緊,嚇得他差點忘了手裏的活兒。

虞摯額角破了個口子,血已凝成黑紅色,雙眼紅腫,發髻蓬亂。後宮裏好端端一個威風的美人,此刻落魄到如此淒慘的地步,看來一定是跪了一整晚,這麽冷的天在地上跪一夜,恐怕性命都已搭進去半條。

“沒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進來,任何人不得出去。”皇上看了虞摯一眼,沈聲吩咐。付如海低頭領旨,心裏暗暗叫苦,皇上這意思是要軟禁虞昭容,還不許人進來伺候,這豈不要命了。若是往常,哪怕虞昭容手上被芍藥刺破了,皇上都得噓寒問暖心疼好久。今天這麽下狠心,看來出的事實在是捅破了天。

皇上拂袖背手,大步從虞摯身邊走過,出門去了。付如海不敢多言,緊跟著出去,一行人轉眼便沒了蹤影,空蕩蕩的宮殿裏只剩下虞摯一個。

陽光慢慢地移轉,企圖一點一點爬上她的臉,然而剛剛走到肩頭的時候,就只見她身體晃了晃,無聲地栽倒在地。

香徹宮裏,陽光依舊無聲地轉動著,這裏曾經是後宮權勢的至高點,它的主人曾坐在軟榻上接受眾人的俯首,也孤零零地倒在冷硬的地上無人問津。陽光耐心地移動著,終於覆上虞摯蒼白得沒有血色的面頰,好像一個流淚的母親在輕撫熟睡的孩子。

“哀家早就看那個狐貍精居心叵測,如今皇上已然識破她的真面目,還不快些處置這禍害。”太後坐在長寧宮裏,穩穩端著江南新貢的碧螺春,為六宮的安定而操心。

皇上坐在她對面,手握成拳拄著下巴,面容十分憔悴,看得太後更加不滿。

“那些個宮人哀家已審了,一個個很是嘴硬,一定是事先串通好了。尤其是那個紅萼,昨天中午好端端的為什麽跑去禦膳房,哀家懷疑虞昭容昨天就將湯換了。”她越想越氣,將茶盞重重放在桌上,“如此大奸大惡,絕不能留在宮裏。”

“母後不喜歡虞昭容,兒臣明白。”皇上沈默良久終於緩緩開口,每一個字仿佛都用了很大的力氣,“但如今沒有實證,怎知不是冤枉了她。”

“哀家有人證!”太後沒想到皇上是這個態度,不由強硬了起來,“她的心腹都出來反她,這還不夠麽?”

“母後的人證是怎麽得到的,其中有沒有隱情,誰能保證。”皇上的聲音淡漠,他並沒有頂撞太後的意思,只是在陳述事實,這番沒有偏袒的陳述讓太後摸不清他的意思。

“此事哀家說得不算,皇上自己心裏最明白,自己決斷。”太後公事公辦道,語氣中已帶了不悅的疏離。

皇上聽完卻嘆了口氣,很久沒有說話,久到太後不由得轉頭,察言觀色才意識到事情沒有她想象的那麽簡單。因為皇上開口已是無限的無奈,“朕亦不能決斷。”

“你是皇上,莫非還有什麽顧忌。”太後的面色已經轉陰,因為她終於明白了皇上的憂慮,她這句不是問話,而是說出自己的猜測。

她猜得不錯。

“虞家已經不是朕想動便動。”皇上終於說出了問題的關鍵。他眉頭緊鎖,似乎今日才驟然夢醒,發現身邊已換了乾坤,發現自己過去太過大意用了那麽多虞家的人。是他一手讓虞氏在朝中生根,縱容它枝蔓蓬勃變成又一個常氏,甚至更強於常氏。

“虞晉是齊風大營的副統領,震懾京畿,定波侯坐擁五百門客,朝中要員大多是他的門生,工部有陳郭,戶部有何楊,刑部尚書的女兒已許配虞晉為妻……六部有一半掌控在他們手中。”皇上咬緊牙關,一字一句地說著。直到今日他才發現自己犯了怎樣致命的錯誤,他已無暇去追究虞摯到底有沒有欺君,起碼他確定了虞家的狼子野心,這對君王來說比一個妃子的真心更緊迫。

“怎麽,怎麽會這樣?”太後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短短兩年,虞家就如一顆毒瘤植入大銘的血脈,如今危及皇權,“才只有兩年,他們怎麽能夠……”她歷經兩朝,對古往今來的朝代也算得上熟稔,還從來沒有聽說過如此可怖的淪陷。她無法想象那是怎樣的速度,怎樣的手段!

“母後別忘了,長公主也已與他們結親。”皇上目光定定地落入虛無,九皇子和虞昭容的關系親如母子,長公主自然是沖著虞昭容去的。連皇室中人都已和虞家聯盟,這讓他感到無比棘手、沮喪,甚至挫敗。如果聯想到這背後的一切,昨晚他一定不會對虞摯手下留情,然而正是因為知道了這些利害關系,他便不能再肆意發洩怒火。

“朕會一個個除掉他們,虞氏必不久長”他恨恨地說道,任何敢於欺壓到天子頭上的人,一定是活得不耐煩了。

“皇上千萬不可心急,此事要從長計議,虞昭容的性命不妨先留著。”太後的語氣緩和下來,和朝局穩定相比,讓一個小小的昭容多活幾天有何不可。

皇上閉上眼,他已疲倦至極,以致一合眼腦海中便是虞摯的嬌媚笑貌,和過去種種美好溫存的時光。要他如何相信這一切都是騙局,如何割舍那個體貼又惹人憐愛的美人,“虞昭容不能再留在宮中。”他吐出一句話,便低頭再無言語。虞摯不能留在宮中,她是一個太過美麗的夢境,蒙蔽了他的雙眼,攪亂了他的心神。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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