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六十二、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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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香徹宮傳出陣陣琴聲。虞摯長發未攏,盤坐撫琴,皇上坐在案後閉目養神。

“雁翎侯今天良心發現,跑到泰極殿請罪,說任嘯從小就有心口疼的毛病,多方醫治都沒有好轉。那天虞晉打死任嘯的事,朕已命刑部覆查了。”一曲彈畢,皇上睜開眼說道。

“真的?!”虞摯睜大了眼睛,做出不敢相信的樣子,起身奔到皇上身邊,“這麽說哥哥有救了?臣妾原就覺得蹊蹺,哥哥當時已醉了三天,哪有力氣打死人。”

皇上愛憐地摟過她瘦削下去的肩膀,恨恨地說道,“雁翎侯竟然知而不報,害得朕險些錯怪了虞愛卿,委屈了你。”

虞摯擡起頭,頰上掛滿了清澈的淚水,好像一朵初經宿雨的芙蓉,“皇上莫這麽說,皇上百忙之中還記著臣妾的冤情,臣妾就知足了。”

皇上嗨了一聲,捏了捏她的鼻子,“瞧你如今瘦了幾圈,好像被關進刑部的是你。”

虞摯直起身,端過案上的湯,皺著眉努了努嘴,“皇上也瘦了,快把湯喝了吧。”

皇上接過湯喝下,如今他對她可謂言聽計從。他飲罷揉了揉額頭,“朕這幾日精神愈發不濟了,有時看著奏折都能睡著。”

“皇上操勞過度,要多休息才是。”虞摯體貼為他捶著腿,“不如先去小睡片刻。”

“哎不必了。朕還有奏折沒有批完。”皇上坐起身,拿過案上的奏折,翻開看了幾行,便覺頭昏眼花看不清楚,乏力得很。

虞摯從他手中拿過奏折,故作不悅道,“皇上真是不聽話,難道不顧惜自己的身體了嗎?”

“可朕在位這麽多年,從未拖欠過一天。不行,無論如何都要把奏折批完。”皇上伸手去奪。

虞摯一閃,皺眉道,“皇上若非要如此,臣妾也不攔著,不過看奏折傷眼睛,臣妾來念給皇上聽如何?”

皇上一聽眉頭舒展,“如此甚好,朕竟不曾想起你讀書識字。”他攬過虞摯讓她坐於膝上,笑道,“來吧,朕也做一回紅袖添香夜讀書的公子哥。”

一輪明月正好,落在含川宮薄如蟬翼的窗紗之上,映出一個修長的人影。淮意王正在低頭寫字,桌上已零散地堆了許多紙,行書隸書楷書,顏體宋體瘦金體,每一種在他筆下都形神兼備,如行雲流水。

宮女引著如織走進來,淮意王擡頭,眸光一亮,“你來了。”

如織嘴角翹了翹,仔細地打量他的神色,不放過絲毫變化,“奴婢奉昭容娘娘之命,給明妃娘娘送些沈水香。”

“多謝虞昭容了,母妃已經歇息,她明天見到定會開心的。”淮意王放下筆,似乎沒有興致再寫下去,隨意地問道,“今天母妃還說起多日不見虞昭容,她可還好?”

如織過去看著他寫的字,她在他面前向來膽子大些,從未把他當成王爺,“娘娘忙得很,皇上夜夜留在香徹宮,連一日三餐也不離開。”她邊說邊餘光望著淮意王,他倒沒什麽反應,只是靜靜地聽著,也不知聽進去多少。

“像皇上和昭容那樣的神仙眷侶,奴婢倒很是羨慕呢。”她不禁又加了一句。

“她呢,也很快活麽?”淮意王忽然問道。

“當,當然。”如織結巴了一下,不知是否是被這個問題嚇到,總之不知為何,她口裏泛起苦澀的滋味,“將三千寵愛集於一身,誰不快活。”

兩人不約而同地沈默了片刻,如織只覺心中悶悶的亂亂的,有些喘不過氣來,她擡頭看淮意王,他似乎也有同樣的感覺。他觸到她的目光,才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勉強笑了笑,“天黑了,你快回去吧,否則又要被人搶了燈籠。”

如織這才覺得些許暖意,抿嘴報以一笑,“宮中既沒有強盜又不缺燈籠,搶我的幹嘛?”

淮意王微微怔了一下,目光定定地在如織面上流連片刻,看得她臉紅了起來,喃聲問道,“王爺瞧什麽?”

“沒什麽。”淮意王又提起了筆,醮滿墨汁,“去吧。”

刑部大牢的鐵門吱吱呀呀地打開,聽上去分外費力。遠遠地,江潮平站在一輛馬車前,夕陽的餘光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獄卒領著一個人從牢裏走出,短短半月,老鼠一樣的生活讓他步伐虛浮,衣衫破爛,比街頭最最困窘的乞丐還要潦倒,傍晚的些許陽光都讓他覺得無比刺眼,不禁擡起手遮在額上。

“每年進到這裏的人沒有一百也有八十,能出去的除了你還真沒有別人。”獄卒掏出鑰匙打開虞晉手腳的鐵鏈,他看管的是重囚室,關押得都是二品以上的大員及皇親國戚,像這樣身份地位的人,一進來必是因為犯了不可恕的罪過。獄卒給虞晉撤下了沈重的鐐銬,拍拍手半開玩笑道,“走吧,可別再回來了。”

虞晉目光怔忪,好像沒有聽見似的,一步步往外走去。牢門在他身後緩緩關上,好像合上了一個黑暗的血盆大口。

他還沒有走出幾步,便被一行人攔下了。

“嘿要飯的,爺賞你錠銀子!”一錠結實的銀子被丟在地上,骨碌碌滾在虞晉腳邊,隨後幾雙烏青的厚底錦靴映入他的眼簾。他擡頭,瞇起雙眼看清了來人,來的四位都是京城的官家大少,為首的胖子正是榮國公世子萬金城。虞晉看了他一眼,垂下眼簾換了個方向便要走開。

“哎,這叫花子真是不識擡舉,我們萬兄賞你口飯吃,你怎麽如此無禮?”旁邊的幾個公子哥也圍了過來,堵住了虞晉的去路。

“讓開。”虞晉垂著頭,亂發下一雙眸子閃著寒光,好像陷入網中的困獸。

這一聲低喝卻讓四人哈哈大笑,好像聽到了天下最好笑的笑話,“讓開,你算什麽東西,也敢叫我們給你讓路。這叫花子當自己是定波侯世子虞晉啊?告訴你,這京城只有他能讓我們讓路,可你是他嗎?你是嗎?”

四人肆無忌憚地輪番笑罵著,死死地圍住虞晉不讓他離開。遠遠的定波侯府的管家看見了,氣得拿起車上的馬鞭就要沖上去,步子還沒邁出,手臂就被江潮平擎住。他著急地回頭,“江大人,你看他們竟敢對世子無禮!”

江潮平面無表情,任他如何不忿,手下都絲毫不肯放松,口中也只有一句話,“不能去。”

那邊的四少叫囂得更加厲害了,“臭要飯的,你生個什麽氣?是老婆被人睡了,還是妹妹被人睡了?哈哈哈哈!”萬金城笑得聲音最大,捂著肚子笑彎了腰,他還沒喘過來氣,領子就被一把拎起,兩腳離了地。虞晉目露兇光,一聲不響地掐著他的脖子,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吱吱作響。

“有種……你就殺我啊……”萬金城被勒得直翻白眼,卻依舊笑得諷刺,他若不是胸有成竹,怎麽會拿自己的命冒險。

虞晉的手松了又緊,緊了又松,萬金城好幾次幾乎昏厥,最後終於被扔在地上。路上的行人早就聚了過來,遠遠地瞧著熱鬧。萬金城倒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氣,仍死死盯著虞晉,生怕他溜走。他歇夠了便鼓起一口氣,從地上爬起來往路當中一站,“你得罪了我,便只剩一條路可走。”他說著將兩腿一叉,指了指胯下,“這便是了。”

人群中不由發出一陣驚嘆,大家紛紛看著這蠻不講理的胖子,更多的是打量這個高高大大的叫花子,不知他怎麽得罪了這位公子,惹麻煩上身。

管家老遠便瞧見了,氣得須發皆顫,世子從小傲氣淩人,哪受過如此羞辱!如果有刀子,他恨不得一刀捅進萬金城的肚子,或者割斷被江潮平抓著的這條手臂!

“江大人!你這是要幹什麽?世子被人欺負你不管,還不許老朽上前拼命嗎?!”管家又是嘆氣又是跺腳,江潮平就是無動於衷。

“來呀,你不是要回家嗎?那就走啊!”萬金城幾個人大聲吆喝著,笑得一身肥肉亂顫,如一頭面目猙獰的豬,猥瑣至極。虞晉一步步朝他走去,每一步都緩慢而沈重,好像他腳上仍舊套著那副生了銹枷鎖。亂發下,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盯著萬金城。

萬金城只覺脊背發涼,涼意蔓延到全身,笑容也有些僵硬,那一刻,他開始有點懷疑虞晉會不會過來殺他。畢竟,他曾是鮮衣怒馬的定波侯世子,叱咤京城,說一不二。

下一刻,他就看到虞晉膝頭著地,跪了下去。

萬金城使勁眨了眨眼睛,不知自己是不是在做夢。同來的那三個公子也噤了聲,只覺一股無形的壓力壓榨在喉頭,什麽話也說不出來。虞晉膝步當行,一步,兩步,每一下都重重地磕在青石上,鏗然有聲。

萬金城頭上滲出汗來,只覺過了一年那麽久,虞晉還沒有走到他面前,他的腿卻有些軟了。

三個公子張大了口,屏住了呼吸,真真切切地看著虞晉彎下身去,爬到萬金城的襠下。萬金城抑制不住地哆嗦起來,只覺褲中一股暖流汩汩而下,他竟失禁了。旁人卻不知道他的心理,只見他尿了虞晉一身,順著他臟亂的頭發流到地上,三個公子沒想到他敢如此,不由得心服口服地豎起了拇指。萬金城卻不知為何只感覺口中嚼了黃連,苦到了心肺。

管家老淚縱橫,再也掙紮不得,扶著馬車跪倒,砰砰地以頭搶地,“侯爺,我對不起你,世子,我對不起你啊……”江潮平放開他,走了上去,每一步都不比虞晉輕松。

虞晉站起身,背上的衣服已濕了大片,他毫無感覺似的,定定地頭也不回往前走去。迎面來的是江潮平,他看得清楚,眸中終於有了一絲波動,踉蹌的腳步快了些許。

走得近了,江潮平還是那樣淡漠的神情,只是眸中湧動著不知名的火焰,熊熊而起燒毀一切。

他出其不意地揮拳相向,結結實實地招呼在虞晉臉上。虞晉一口血噴出,撲倒在幾尺開外的青磚路上。

管家飛奔過去,鞋子都跑掉了,“世子,世子!江大人,你這是要幹什麽!”良久,虞晉才有力氣轉動一下頭,他艱難地擡起眼睛,模糊可見江潮平的官靴,和歸然不動的青藍袍擺。

他繼續轉頭,終於看到了他的眼睛。他眼中的火已經熄滅了,剩下的是無邊的沈靜,他又恢覆成那個冰冷的江禦醫,並對他伸出手來。

虞晉頭抵在地上無聲地笑了,雖然一笑就會牽動他嘴角的傷口,他還是想暢快地笑一笑,因為此時此刻他的心底無比通明,從未有過的明白。

他明白江潮平那一拳是為誰而打。

他明白現在向他伸出手的人,是他唯一的朋友。

他明白自己以後都不會再有朋友了。

他明白出了那座牢門,就永遠不要再進去。

他無所顧忌地大笑著,擡起滿是傷痕的手握住江潮平的,借力從地上一躍而起。江潮平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笑意,生動了些許。兩人一個默默微笑,一個仰天大笑,並肩漸行漸遠,留下身後滿腹狐疑的人們,看著那兩道被夕陽拉得長長的身影,猜想著剛剛命運究竟在他們眼前上演了怎樣的故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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