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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五、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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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昭容,這麽冷的天還一大早起身,想必有什麽急事吧?”蓮妃穩穩地等著虞摯行完禮,開口問道。她慵懶的樣子風情萬種,好像昨晚鬧自殺的根本不是她的兒媳。

“淮地進貢的食材今日到了,臣妾去禦膳房料理,為皇上換個口味。”虞摯不慌不忙地答道,蓮妃的穩坐泰山並不出乎她的預料。觀瀾宮在後宮風雨中屹立不倒,豈是沒有緣由的。

“虞昭容心思細膩,怪不得皇上垂愛多些。”蓮妃盯著虞摯美麗的臉,目光幽深,“聽說定波侯世子病了,借今日之機還請虞昭容轉達我們母子的問候。”

虞摯擡起頭,目光掃過蓮妃身後的瀚景王,他一言不發負手而立,好像根本不認識她似的,臉上除了一如既往的敷衍的微笑,看不出任何表情。

“多謝娘娘關心,臣妾定當轉達。”虞摯又屈了屈膝,告退而去。

遠遠地,聽見身後蓮妃的自言自語,“哼,只怕虞晉害的是相思病,那可沒法兒治了。”她的聲音不大,卻不多不少能夠傳到虞摯的耳朵裏。

紅萼扶著虞摯,氣得臉色發白,對於世子的處境她感同身受,只恨無法立時到他身邊安慰,如今又聽到別人說風涼話,千般委屈怨怒湧上心頭,無法言說。虞摯卻靜靜地走著,昂首挺胸,面上沒有絲毫怒容,腳下沒有絲毫淩亂。

在行宮的日子平靜而緩慢,如更漏中的滴水單調落下,累積成厚厚的時光,轉眼寒冬已過,春暖將近。

九曲長廊下,一行人翩翩而來,為首的美人分外引人矚目,杏花披風下一襲湖藍色春衫,娥眉淡掃,雲鬢低垂,道不盡的婀娜風流。身後的宮女太監小心跟隨,唯有一人轉眸去瞧院中的明媚春光,微微失了神。

“今年的桃花開得倒早。”虞摯順著如織的目光望去,“看來可以早些請淮意王喝茶了。”

如織的臉不由一紅,一向伶牙俐齒的她囁嚅起來,“娘娘還記得。”

“難道你忘了?”虞摯微微一笑,頓了頓,看到她難得的窘迫憨態,便不再難為她,“昨尚衣局送來的料子不錯,賞你做衣裳吧。”

“多謝娘娘!”如織這才抿嘴笑了起來,又變回原來那個直爽的少女,剛剛的滿腹心事一掃而光。

說話間已走到一座幽靜的院落前,守門的老太監見了虞摯,忙行大禮,“昭容娘娘來了,我們娘娘正等著您呢。”虞摯點了點頭,如織隨手從袖中掏出銀子打賞,動作自然頗有幾分反客為主的熟稔。門口的宮女已推開門,擎著湘簾請虞摯進去。

“臣妾拜見明妃娘娘。”虞摯款款下拜。這座宮殿並不大,卻十分溫暖,空氣中常年彌漫著香燭的氣息,讓人心境平和,這就是明妃的寢宮。

“過來坐吧。今天正巧你和叡意都來了。”明妃坐在榻上,手裏挽著佛珠,和藹地說道。她一襲灰藍素裙,頭戴一只玉釵,姣好的面容經過歲月洗禮依然讓人賞心悅目,一雙美麗的眼睛平靜如水,好像尋常人家的婦人,衣食無憂,知足常樂。讓人很難想象她就是後宮三妃之一,大銘國地位最高的女人。

虞摯擡起頭,淮意王就坐在明妃對面,持半卷經書對她微笑見禮,他一身便裝織蟒錦袍,窗外的陽光氤氳而入,在他背後幻化成一圈柔和的光暈。虞摯點頭致意,宮人已經搬來繡墩,虞摯就要落座,餘光瞥見榻旁一盤殘局,不由走了過去。

“這盤棋我和母妃已下了兩日,才剛母妃累了便又停了,不知何時能夠下完,不失為消磨時間的好辦法。”淮意王悠然地解釋道。

“這盤棋大局已定,要消磨時間只要得再開一局。”虞摯看著盤中星羅棋布的玉子,半玩笑半認真道,“看樣子,這盤棋王爺又輸了。”

“是麽,昭容還不知本王執黑執白,何以如此斷定。”淮意王不由得反問。

“觀棋如觀人。黑子行為毫無章法,隨心所欲卻又讓人琢磨不透,臣妾猜是王爺,白子平和求穩,保守中不失大氣,自然是娘娘。”虞摯凝神望著棋局,“黑子詭譎,開始時能以奇兵制勝,但白子穩坐泰山以不變應萬變,假以時日等到黑子力竭,必成為囊中之物,勝負立判。”

她娓娓道來,不急不驕,好像平日裏閑聊。淮意王卻眼中一亮,不由露出讚許之意,微微點頭,“娘娘目光獨具,小王佩服。”

“豈敢。”虞摯信步歸座,“皇上說過王爺是閑雲野鶴的人,所以臣妾知道。”

“父皇了解小王,便如昭容了解棋道。”淮意王慨然感嘆過後,便與虞摯又聊起了別的。明妃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兩人,眉間舒緩,不悲不喜。

虞摯只小坐一會兒就告辭離開。畢竟成年的王爺在此,她久留多有不便。明妃命人送她離去,轉頭看向兒子,淮意王正望著人去後兀自擺動的湘簾,一時出神。

“虞昭容對你我母子,可謂了解至深。”明妃撚著佛珠,淡淡說道。

“她是個聰明的女人,在這宮裏像她這樣聰明而不討厭的人,並不多見。”淮意王評價道,在母親面前,他向來開誠布公無所顧忌。

“若一個人無緣無故地對你聰明,討你喜歡,必是要你付出代價的。”明妃看著兒子。

淮意王擡頭微微一笑,他何嘗不明白母親的意思,但他並不擔心,“我本是置身事外、無心政事之人,她若有所企圖,也只能讓她失望了。”

明妃張了張口,想說什麽又不知從何說起,一向平靜的禮佛也起了褶皺,再也不能撫平。良久,她忽又問道,“聽聞你和香徹宮的一個宮女十分要好?”

“哦。”淮意王只應了一聲,便沒有下文。他一下子被母親問住了,剛剛如織分明也有進來,可他卻沒註意到她,一點也沒想著瞧她一眼。他勉強笑了笑,“要好也說不上,一個雪夜曾偶遇那丫頭,覺得有趣。”

“有趣的主子,自然能調教出有趣的丫頭。”明妃不知為何嘆了口氣。

淮意王見母親嘆氣,有些過意不去,他自然明白明妃擔心什麽,“母親放心,兒臣一向牢記教誨,十幾年來沒有一天不是如履薄冰,在玨國如此,如今回到大銘更是如此,不會出差錯的。”

明妃聽到兒子這番話,淚意上湧,她不由握住淮意王的手,在這腥風血雨的宮裏只有他們母子相扶,“當年我離開父皇母後,背井離鄉嫁入深宮,也曾有過盛極一時的寵愛,但最終只不過證明了站得越高跌得越慘,若不是皈依佛門,恐怕性命都無法保全。如今我不求別的,只願我們母子平平安安。”她望著年輕英俊的兒子,這本該是無憂無慮的年紀,他有大把的韶華可以揮霍,“可惜你生在帝王家,母親多希望你只是普通百姓的兒子,即使目不識丁一生無所作為,也比皇子要快樂得多。”

暖池行宮中春風吹過,料峭中夾雜著暖意,卻吹不散虞摯的心事重重。她漫步走著,並不著急回宮。深宮的日子本來就是緩慢的,過去她的忙碌不過是因為皇上常常駕臨罷了,可現在皇上已經一個月沒有留宿在她宮中了。早些時候還會來用膳,如今若不是她主動去禦書房找皇上,他十有八九就是去蓮妃那裏了。

時間是淡化一切的良藥,皇上似乎已經忘了蓮妃過去的作為,念起了舊情。

假山後人影閃過,虞摯轉頭望去,一個人從碎石路上走來。風吹過他的袍擺,讓她恍覺時光暗自浮動,翻亂了過去的記憶。此時此刻面對他,心境與過去大有不同。

“拜見王爺。”她屈膝行禮,一個字也不願多說。奇怪,過去每每見他,她不是在氣頭上便是狼狽至極,總是失態。現在她心裏並非沒有怒火,卻輕易就鎮壓了下去,波瀾不驚。

瀚景王似乎也感到了她的變化,想說什麽又住了口,神色亦如她般淡然,“娘娘一向可好。”

“很好,不消王爺擔心。”虞摯點頭,移步要走。

“那天酒後失態,本王很過意不去,請娘娘代本王向世子道歉。”他在她轉身的時候忽然開口,話裏帶著三分真摯,還有七分,聽不出情緒。

“王爺說笑了,那晚的一段風流韻事可謂佳話,比戲裏編排得還要精彩,怎能算是失態?”虞摯冷冷笑著,事已至此,他這樣驕傲的人,偏偏還來自討無趣。他應該知道虞家恨他入骨,她則更不會有好臉色。

“我知道你心裏有氣,覺得我卑鄙。”瀚景王忽然上前了一步,虞摯還來不及後退,他說話間呼出溫熱的氣息就這樣拂過她的額頭,“可昨夜你也希望她死,不是麽。”

虞摯身體一僵,忘了後退。紅萼如織站在幾步之外,他的話只有她能聽見。希望她死……昨夜的噩夢又映入腦海,是的,她的確有那麽一瞬間,偷偷地希望宮素鸞一死了之,那樣就可以解決所有的麻煩。可他怎會知道,怎會看到她心底的罪惡,她明明藏得很好,明明自己都已經忘了。

她強抑慌亂,甚至沒有註意他所說的“也”字。

“王爺不是自詡君子,君子也會已惡意度人?”她咄咄逼人地反駁,避開他幽深的目光。

“我從未說過自己是君子,我知道你也不是。”瀚景王嘴角終於有了些許笑意,退後了一步。虞摯只覺烏雲退去一般,心頭的壓力驟然減輕。

他頓了頓,隨即又道,“五弟一向淡泊名利,你很難和他成為朋友。”這句話實在是沒來由的突兀,然而從他口中說來卻似水到渠成,一語中的,讓人反斥不得。

“臣妾鄙陋,怎敢和皇子王爺以朋友相稱。”虞摯信口敷衍著,心中不由有些亂了。他卻不再追問,也不告辭,只深深看了她一眼,便負手轉身揚長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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