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十一、斷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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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時分,天邊還是青朦朦的,整個世界混沌初開,讓人忘卻今夕何夕。永安宮內的燈光躍然一閃,照亮了室內。付如海已經帶著宮人進來,列立服侍皇上起身。

幔帳一掀,皇上坐起身來,臉上掛著難掩的倦色,曾經的英氣早已跟著年歲遠去,堅毅的輪廓也變得松弛。日日早起實在是個負累,他越來越沒有精神趕著夜色去上朝了。

虞摯端著銀爐款款走來,裏面的醒神香燃得正旺,“臣妾伺候皇上更衣。”

皇上聞言不由擡頭,她正淺笑著望著他,擋住了原本就黯淡的燭光。他不由道,“朕以為你回去了。”

“臣妾怕他們服侍不好,回宮更了衣又折返回來。”虞摯將手中的香爐遞給旁的宮女,蹲身為皇上穿鞋。

皇上瞇起眼,這才看清她身上已不是昨晚的衣裙,一張素臉尚未施妝,不由笑道,“就你在意朕,是怕朕穿錯了龍袍麽。”

“皇上取笑,臣妾以後不來了。”虞摯起身嗔道,邊說著邊有條不紊地接過宮人遞過的東西,服侍皇上洗漱。

“今日下了朝,朕打算就讓皇後回朝鳳宮。”皇上閉著眼任她擦幹臉上的水,似是隨意地說道。

虞摯神色依舊,直到放下手巾接過龍袍,才柔聲說道:“皇後這幾日受委屈了,皇上還是親自去潛心閣接她回來吧。”

皇上不由一怔,微微打量虞摯,好像在看一個陌生人,“摯兒這麽說,真是讓朕驚奇。”

虞摯抿嘴一笑,“皇後是六宮之主,若就悄無聲息地回宮,面子上難免過不去,如何服眾呢?皇上若能親自去,也免得皇後日後為難。”

“沒想到你能如此為她著想,實為寬厚大度。”皇上轉過身去,任虞摯為他系上玉帶,“短短兩天,你變了很多啊。”

虞摯眸子微微一擡,只看到他高大的背影,不知他的表情。但她知道,在這個時候皇上絕不是隨口一說,是自己剛剛表現得太過殷勤,讓他起了疑,懷疑到洛康王在整件事中的作用。

“其實這一番臣妾也有不是,讓皇上煩心了。如今臣妾不敢說心裏沒有任何芥蒂,但是六宮和睦才能為皇上分憂,臣妾有點委屈又算得了什麽。”

皇上轉過身,正好看見了虞摯清澈的雙眸,睫毛微微顫抖著,如落在晨露上的蝴蝶,壓抑著湧上的淚水。

“難得你會為朕著想,朕心甚慰。”皇上將她攬入懷中,縱有明黃龍袍加身,神色依然柔和。

“臣妾有個不情之請,想同皇上一起去接皇後,到時臣妾願賠禮道歉,和皇後娘娘化幹戈為玉帛。”虞摯喃喃地懇求道,聲音裏有些哽咽。

皇上呼吸一滯,繼而將她擁得更緊,帝王的臉上露出罕有的戀戀不舍,好像抱著舉世難尋的珍寶,半晌說不出話來。良久他才長嘆一聲,“也好,你在此等朕下朝。”

晨光輪轉,鐘鼓聲響過幾遍,泰極殿的大門一開,群臣們持笏褰衣走出,議論紛紛,“洛康王不吃不喝跪了兩天兩夜,若再這樣下去,可如何是好啊!”

“這後宮的事都是家務事,況且皇上又尚未說要處置皇後,根本沒有臣子說話的份。”

這時一個大臣從後面走過,眾人的聲音不由小了下去,待看清了是誰,大家又不約而同圍上前,“宮相,你看我們要不要去泰極殿請旨,幫幫洛康王。”

“我看不用。”宮相一捋胡須,略微擺了擺手。他已年過半百,又身居丞相高位,但對同僚十分客氣,沒有絲毫架子。

“那宮相覺得我們該怎麽辦?”眾人都想幫洛康王,有的敬佩洛康王為人,有的是想借機會對未來東宮大獻殷勤。

“皇上的家事,我們就不要多慮了。”宮相寬和地笑了笑,一點也不著急,對左右的人點頭道別,獨自一個往宮門方向遠去了。

眾人看著他的背影不由語噎,不知是誰說了一句,“聽說相府千金已到了入宮年紀,宮相難道是怕……”他的話只說到一半,但大家面面相覷,都明白了餘下的意思,若宮相此刻力保皇後,難免得罪風頭正勁的虞昭容,宮小姐以後入宮恐怕沒好日子過了。

“宮相怎麽不借機會……”有人瞪了瞪眼,做了一個殺的手勢,“那豈不是更好?”誰都知道,有虞昭容在,新入宮的秀女很難得寵。大家滿腹疑慮,又不敢妄動,踟躕了片刻最終還是散了各自回府。

皇上到潛心閣的時候,所有的宮人都大吃了一驚,不知皇上此番來是兇是吉。待看到皇上身邊的虞昭容,眾人面色都不免陰郁下去,為皇後擔憂。付如海掛著拂塵,上前開門往裏一望,“皇後娘娘,皇上駕到。”

裏面沒有應聲,皇上也不介意,邁步走了進去。日上三竿,潛心閣裏一片幽暗,陽光穿不透緊閉的門窗,被擋在外面。皇上皺了皺眉,不見人出來,“皇後?”

虞摯默然跟在皇上後面,轉頭望向佛堂裏間。果然,皇後就在那裏閉目跪在,對皇上的聲音充耳不聞,動也不動。

“皇後。”皇上的聲音沈了下去,有些被怠慢的不悅,“怎麽不接駕。”

皇後眼簾慢慢擡起,依舊是對著佛像,平靜無瀾,“方外之人,不敢讓皇上親自前來,不敢當皇後二字。”

“沒頭沒尾的這是什麽話,還在和朕賭氣不成。”皇上無奈地壓著不悅,畢竟是結發夫妻,不忍苛責。

皇後身體微微一僵,這熟悉的語氣,熟悉的聲音,勾起寸寸過往,讓她幾乎支持不住。她微微轉頭,臉上就要露出難抑的激動,他還是在乎她的,縱為帝王,他待她還是不同的。然而下一刻,她的目光便被皇上身邊的虞摯牢牢攫住,驟然變得哀如死灰。

“你也來了。”皇後嘴角諷刺地挑起,目光在皇上和虞摯之間掠過,陌生得帶著寒涼。

“臣妾特來給皇後娘娘請罪。”虞摯立在那裏,屈膝跪倒在地,低頭輕聲說道,“皇上為了皇後寢食難安,請娘娘看在皇上的份上,寬恕臣妾的過錯,回宮去吧。”

皇後冷眼看著她,臉色只有剎那震動,繼而便冰封了一半,再無表情。她轉而朝皇上跪倒,“皇上,臣妾執掌宮中,身心俱憊,如今想潛心修行,拋卻雜念妄想以渡今生,望皇上恩準。”

“你,你這是何意?”皇上萬沒想到皇後會說這麽一句,頓時驚愕不解,瞪著她不知從何說起。虞摯跪著擡起頭來,在皇上的慌亂中,望著皇後穩穩一笑,一語不發。

皇後的臉色愈發蒼白了,她依舊端莊地淡淡地垂首,“臣妾想要出家修行,望皇……”

“胡鬧!”皇上氣得一跺腳,不待她說完便大喝了一聲,他手指著皇後,“你要鬧到什麽地步才肯罷休?此番朕既往不咎,虞昭容親來接你,你反倒不領情?堂堂皇後,朕沒想到你竟如此小肚雞腸。”

“臣妾就是小肚雞腸。”皇後望著皇上,目光中盈動著不知名的激越,虞摯目光掠過,她若有所感,苦笑了出來,“臣妾就是容不下別人,爭風吃醋,實在愧怍皇後,請皇上廢黜了臣妾吧。”

“你……”皇上恨得咬牙切齒,他從未想過把事情上升到廢後的程度,這是舉國震動的大事,叫他如何對群臣交代,如何穩定朝局。

皇後眼睜睜地看著他,看得清清楚楚,他此刻的煩亂不是為她,而是為了皇後,若有人能名正言順填補後位,他才不會在乎她何去何從。她淒然一笑,笑得嘶啞而悲辛,笑得皇上怒火中燒,她卻視而不見,一把從袖中拿出早已備好的剪子,扯過頭發就剪了下去。

“娘娘!”侍奉的宮人嚇得魂飛魄散,驚呼著撲過去抱腰抓手,把剪子奪了下來。虞摯也跪起身註視著,臉上適時露出焦急的神色,皇後越過眾人的紛亂看到她,冷冷地一笑,擡眼對呆立的皇上道:“臣妾心意已決,皇上還是放棄吧。”

皇上這次才真的信了,卻陷入更深的疑慮、不解、悲傷,甚至夾雜著被背叛的憤怒。他知道事態嚴重無可挽回,心中被某種曠遠的淒涼占據,皺起了眉頭,“你一個人好好想想。”還未說完,腳下已轉向門口,拂袖匆匆出去,多一刻都不願停留。

虞摯跟著起身,淡淡地瞥了一眼皇後,不動聲色款步走出。皇後看著地上的斷發,渾身的力氣驟然散盡,癱坐在地,語氣中沒有了咄咄逼人的激動,輕聲對宮人道,“全都出去。”

皇上的腳步極快,好像根本忘記了身後的虞摯,眨眼便走出很遠。虞摯抿唇跟著,大病未愈,額上滲出汗來,眼前的日光一陣陣發白,模糊了前路,讓她渾然忘記了自己要走向何方。此際全身輕飄飄的,好像丟掉了最重的某種負累,又好像失去了最重的某個部分……

這份迷惑形成揮之不去的壓抑,她還來不及呼喊,便已轟然倒地。

秋末時節,淒風苦雨淅瀝不止,香徹宮裏虞摯發起了高燒。幾天之中她時而清醒,但更長的時候在昏睡,紅萼和如織寸步不離地伺候,皇上也來過幾次。

“江大人,今日娘娘怎樣?”朦朧中,傳來如織壓低的詢問聲。

“並無大礙。”江潮平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寧靜,讓外面蕭瑟的秋風也變得溫和起來。

“娘娘如此嗜睡,也沒有事?”

“想醒時自然就醒了。”江潮平頓了頓,對虞摯的病情似乎並不在意,“宮裏炭火過旺,大可不必如此。”

“是。”如織應了,送他出去,腳步聲漸遠。

虞摯慢慢睜開眼,望著幔帳上繁覆的花紋。三天了,她該醒醒了。

後宮風雲驟變,是誰都未曾料到的,皇後出家的態度堅決,讓眾妃吃驚,讓皇上為難。太後前去相勸,閉門說了一席話,卻沒有絲毫作用,出來的時候面色十分難看,幾欲落淚。洛康王更是被拒之門外,連母後的面都沒有見到。皇後心如死灰,是誰也改變不了的了。

皇上只好讓皇後在潛心閣暫住,對外稱皇後患病,需要安心靜養。一時宮裏人人觀望,只等著那一紙廢後的詔書。

立冬之時,宮中有觀戲的舊例,往年都是在太後的長寧宮,今年也不例外。好久沒有合宮歡聚了,大家都蠢蠢欲動,提早準備了,順便觀望皇上的心意。

下午的天氣有些陰郁,雲中飽含了雨雪,烏沈沈的凝滯著。紅萼在前開路,如織扶著虞摯往長寧宮去。外面並不是很冷,但虞摯還是披著狐裘鬥篷,抱著手爐,蒼白的臉上因為行路而泛起潮紅。

就在如織想開口說停下歇歇時,前面轉彎處一個人影慢慢走出,當中停在路上。平地長風席卷,紛飛了他的紫袍雲紋,四幕霜寒。

“王……”如織不由就要屈膝行禮。

“都下去。”虞摯打斷她,低聲而飛快。

如織咬了咬唇,與紅萼匆匆行了一禮,兩人帶著侍從遠遠退下。虞摯餘光中看她們走得遠了,嘴角才無意地一挑,目光定格在那張沈郁憔悴的臉上,“王爺是來找本宮算賬的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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