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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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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秋雨愁煞人,深重的朱門後,鎖住了不為人知的哭泣。明大將軍府裏,管家舉著傘一路小跑著,“大小姐,大小姐!”

明楚皙不管不顧地走著,絲履踏入水中,鞋襪裙擺早已濕透。雨水打在臉上,混合著汗意,模糊了淚水。她猛地推開書房的大門,膝頭一軟就跪在地上,“爹,我求你,想辦法幫幫王爺!”

“皙兒,你回來了。”明大將軍一身便裝,正在美妾的侍候下品茗,見到掌上明珠狼狽的樣子,不由眉頭一皺,沈聲吩咐身後的丫鬟們,“去服侍大小姐。”

“都什麽時候了,爹還顧得這些?!”明楚皙蹭地站起身,作為將軍之女,她自幼所受管束極少,說話行事一向淩厲果敢。

“皙兒覺得現在是什麽時候?”明大將軍擺擺手,讓周圍的人退下,無比耐心地問女兒。

“王爺已在宮門外跪了一天一夜,再這樣下去,只怕他支撐不住,爹爹難道要女兒守寡嗎?”明楚皙心急如焚,一時口不擇言。

“看來你是真的喜歡他。”明大將軍緩緩說道,沒有歡喜,也沒有焦慮,只是道出一個事實,不太出乎他意料的事實。

“皙兒明白這場聯姻出於政治,可是,可是天下哪個女子會不喜歡他。”明楚皙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紅暈,縱使在生死攸關的緊迫關頭,提起新婚夫君,她還是不由自主地沈溺在甜蜜當中。明大將軍看著女兒癡癡的模樣,無聲地嘆了口氣。

“若王爺倒了,對明家百害而無一利,爹就不著急麽?”窗外的雨聲驚醒了明楚皙,她覆又上前,苦苦哀求著。

明大將軍放下茶盞,愛憐地握住女兒的手,他年過半百才得一女,疼愛有加,要星星不會給月亮。然而今天,明楚皙的要求他無法答應,“皙兒,你該明白一個道理,求人不如求己,救人不如自救。洛康王跪在那裏不起來,天下最著急的就數明家了,可我能怎樣?”

明楚皙擡頭不解地看著父親,她聽懂了每一句話,卻不懂其中的意思。明大將軍頓了頓,才蒼涼又憤然地開口道,“整一個西風大營就等一聲號令,他卻選擇跪在那裏,求皇上心軟。這樣懦弱的男人,不值得你為他如此,亦不值得明家效忠!”

“爹……”明楚皙喃喃地叫了一聲,心裏不知是什麽滋味。她深信洛康王是天神一樣完美的典範,懦弱兩個字對他是極大的侮辱,然而她又無從駁斥父親的批判。事實就擺在眼前,盡管她心裏隱隱地不願相信,卻找不出理由。

“他不是這樣的……”她僵硬地重覆著,好像這樣就能把心中的猶疑驅散。明大將軍搖了搖頭,望著窗外的秋雨,端起茶盞,飽經風沙的手上風骨遒勁。

“王爺不需這樣的……”宮門外,荊兒佇立雨中,將傘撐在洛康王頭頂。一天一夜的澆淋下,絹傘抵擋不住水的侵蝕,開始淅瀝地漏雨。她覺得自己將要站成永恒的雕像,立在他身後,默默地看著他挺直的背影。

就算不是雕像,這也是她一輩子的姿勢吧。

“李將軍在王府等了一夜。”她渾渾噩噩地再次開口,凍僵的嘴唇不聽使喚,話說得含糊不明。但她相信,她都能看懂的事情,洛康王一定明白。聽說李將軍今早才悵然離去,荊兒從來都不知道一個西風大營的勢力有多強,夠不夠和皇上抗衡。但入京經歷了這些事情,她隱隱覺得皇上是忌憚洛康王的。

“王爺還是回去吧,這裏好冷……”混沌的麻木從腳底升起,荊兒的身體晃了晃,意識忽遠忽近,“王爺,何苦呢……”眼前一陣花白,天地間的雨聲倏忽遠去,她再也支撐不住,軟軟地倒了下去。

“荊兒,荊兒。”一聲聲呼喚傳來,並沒有牽動肺腑的急切,但她已經滿足,至少他叫了她的名字。守在遠處的仆從奔過來,七手八腳地擡起她。

“王爺,不要求了,皇上不會……”她伸手無力地抓著、掙紮著,喃喃囈語,思維因為昏迷驟然變得簡單清晰。她不想走,否則誰來守著他,誰來為他撐傘。

“你不懂。”一聲低若秋風的嘆息,沈沈跌入肝腸,寸寸寒涼落寞,“我求的不是父皇。”

夢裏是誰在說話,為何讓這夢境真實得疼痛難忍,荊兒閉著眼睛,滾燙的淚水滑落,在秋雨中變得冰涼。他終究是不忍心,不忍心皇後陷入困境,所以固守著一個王爺的底線對抗皇權,不忍心用兵權脅迫皇上懲治虞昭容,所以選擇了傷害自己。

這一天一夜,他都是在求她,求她放手。

香徹宮裏,又是無比安靜的一天。紅萼端著原封未動的飯菜出門,交給禦膳房的管事公公,沮喪地搖了搖頭。公公擦了一把汗,急得直跳腳,“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他拎著飯菜轉了幾圈,回也不是留也不是,最後拉著紅萼的衣袖撲通跪下,五十多歲的人了,嘴裏叫得甜,“紅萼姑姑,小的鬥膽求你再勸勸娘娘,別再使性子了,對誰都不好,就當可憐可憐小的,吃一口我也能回去交差啊。”

紅萼被他當救星拉著,又急又委屈,氣不打一出來,“你倒怨起了娘娘,我們昭容受了多少罪有誰知道?你要叫屈就找皇上叫去。”

“小的哪敢!”公公都要哭出來了,壓低了聲音,“不瞞姑姑,皇上,也已經一天沒有進食了。”

紅萼一楞,萬沒想到皇上那裏也是這般情形,堂堂一國之君滴米不進,這回可鬧大了,恐怕對虞昭容不利。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食盒,“你等著,我再進去看看。”

輾轉挑過幾重簾幔,紅萼放輕了腳步,虞昭容正躺在榻上假寐,瘦弱蒼白,仿佛隨時都可能睡著了,再不醒來。如織和陳泉正在一旁侍立,見紅萼又回來了,不由上前攔下她,“怎麽了?”

“皇上也絕食了。”紅萼小心翼翼地說道,如織和陳泉對視一眼,立刻憂心忡忡。三人商量了一會兒,正束手無策,一回頭只見虞昭容已睜開眼,靜靜地看著他們。

“娘娘……”三人行禮,紅萼提著食盒就想上前。

“都下去罷。”虞摯淡淡地吩咐了一句,聲音微弱卻堅定。想必剛剛的話她已聽到,既然無動於衷,三人也不好說什麽,只得遠遠地退到一邊。

虞摯躺在那裏,饑餓讓她根本無法入睡,渾身上下從裏到外如同蟲噬,但她不在乎這些,身體的疼痛不能影響她的思緒。

很多人都來過了,聲色俱厲的太後,“仗著皇上的縱容,你也要有個自知之明!”

悵惘的靜妃,“你恨皇後,可她是洛康王的母親,當真斬得斷麽?”

冷酷狠毒的烏婆婆,“想在宮中安身立命,不除皇後更待何時。”

最後是江潮平。

“姑姑請你來勸我麽?”她漠然詢問。

“微臣為娘娘診脈許久,別的不知道,鐵石心腸還是診得出的,怎還會不自量力。”他撩袍坐下,神色還是一貫的冷清,話語裏卻多了與人間煙火有關的情緒,讓虞摯的表情生動些許。

“不過,微臣還是有句話想問。”他按著她的脈,清澈的眸光擡起,語氣平淡不起波瀾,“皇上百年之後,娘娘想依靠何人?”

大不敬的話就這樣道出,他卻是不在意的,因為他知道,她也是不在意的。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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