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三、請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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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的啟明星落下,如墨般濃黑的夜色盡頭,出現一縷曙光。

虞摯躺虛弱地在床上,面色蒼白如紙,連唇上都沒了血色。孩子沒了,讓她痛了一夜,幾乎流盡了血。

後宮依舊安靜地沈睡著,和任何一個平常的夜晚無二,沒人知道這裏曾發生什麽。虞摯下令,誰也不許走露半個字。為掩人耳目,靜妃和江潮平都離開了,陳泉等人也退下了,只剩紅萼和如織。

門輕輕地開合,紅萼端著熱水進來,輕聲提醒道,“如織姐姐,五更了。”每天五更是起床時間,各宮的總管要親自督促,香徹宮向來是由陳泉和如織負責。

“哎呀我竟忘了。”如織站起身,又擔憂地看了看虞摯,吩咐紅萼,“你好生照料著,我馬上回來。”

“是。”紅萼屈膝答應,轉頭看著如織出去,直到確定她走遠了為止,“娘娘。”她走到床前,低聲喚著虞摯。

“娘娘,那個叫如寄的宮女求見。”紅萼記得朝鳳宮裏的如寄姑姑,那是虞昭容的心腹,然而如織似乎對她頗有看法,所以才將如織支走。

虞摯支撐著轉過頭,頓了頓才說出一個字,“好。”

紅萼低眉的樣子還是那麽謹慎惶恐,然而這丫頭長進得很快,心思縝密不輸如織。在這腥風血雨的宮闈裏,想要活下來就必須如此吧。

紅萼應聲退下,片刻功夫,便帶著如寄匆匆走進。如寄焦急地放下披風帽子,奔到虞摯床前,看到她蒼白的臉,心就沈了下去,“娘娘可還好?”

“孩子沒了。”虞摯嘴角艱難地一扯,面對如寄,她無需隱瞞。

如寄臉色一變,縱使有所準備,乍聽到這個消息還是無法承受,“都怪奴婢……”她內疚地跪倒在地,“昨晚得到消息奴婢就趕去潛心閣,可還是遲了一步。”

虞摯看著窗紗上淡去的星光,過往一點點流逝,無論如何握緊雙手都無法抓住。她嘴角疲倦地勾起,這是一條不歸路,自己必須走下去,“皇後不會放過我的。如寄,等到天亮宮門開了,我要你出去一趟。”

早晨,眾妃前往朝鳳宮請安,虞摯有皇上的特許,不必出席,皇後特意派陸福存前來問候。

“娘娘才剛起身,正梳妝呢。”紅萼從內室出來,對候在外室的陸公公說道。

“皇後十分牽掛娘娘,囑咐奴才見過娘娘才放心。”陸福存含笑垂首,縱然身居朝鳳宮總管的高位,言辭依舊誠懇。

紅萼剛要說什麽,內室重重幔帳裏面一聲傳喚,“紅萼。”是如織的聲音,帶著些許責備的意味。

紅萼不由縮了縮脖子,趕忙應聲進去,一如往常挽開了錦簾。如織扶著虞摯出來,陸福存不動聲色地端詳,只見虞昭容宮裝華麗,面色白裏透紅,目中含黛,眉如遠山,風華更勝往常。

“本宮很好,多謝皇後關心了。”虞摯開口,那聲音婉轉動聽,如三月酥雨,讓人心頭都是一軟。

陸福存訕訕地一笑,“皇後每日都記掛著娘娘,就連王爺的大婚也是放在第二。娘娘安好,她才放心。”說著行了大禮,“小的不打擾娘娘了,這就告退。”

虞摯嗯了一聲,看著陸福存離去,只覺天旋地轉,再也支撐不住軟軟地倒了下去。陳泉忙上前攙住,將她扶到床上坐下。虞摯眼前漸漸看清了東西,只覺背後出了一層冷汗。

“皇後一早就派人來打探,定是起疑了。”如織目露憂慮,皇後算定了虞昭容會小產,勢必會查個水落石出,此事如何瞞得住。

“由她……”虞摯氣若游絲,再說不出話來。如織拿過墊子讓她靠著,和陳泉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逃過此劫。

紅萼立在一邊,閉緊了嘴,神色依舊怯怯的,一語不發。

早朝之後,皇上往皇後處用膳。

皇後恭順地為他更衣,夫妻二十幾年,她從東宮便陪伴著他。直到如今,不可謂不熟悉,然而天下又有誰能稱得上和帝王熟悉。

“天氣涼了,皇上飲些姜茶吧。”她端上玉盅,端莊而體貼。

席間陸福存進來,請過安後垂首立在門口,“派去洛康王府的宮人回來了,說王爺和王妃那十分周全,今早一同起身,陪王妃回將軍府拜訪。”

皇後不由滿意地一笑,看了看皇上,才對陸福存道,“新婚第一天就回去探親,這成何體統,提醒王爺不要太慣著楚皙了。”

陸福存恭敬地應了,悄然退下。皇後為皇上布菜,又盛了一碗鹿肉湯,眸中含笑,“臣妾昨晚還夢見當年與皇上大婚後,皇上親自為臣妾畫眉的樣子。一轉眼康兒都長這麽大了。”回想過去那單純無憂的日子,她不再年輕的臉上泛起柔和的光輝,依然很是美麗。

“皇後操持六宮事宜,朕心甚慰。”皇上的神色也緩和了許多,接過她遞來的湯,卻只是放在了桌上。

“由夏入秋天氣寒冷,皇上喝些湯暖身吧。”皇後關心地勸道,她記得皇上很喜歡鹿肉,過去隨先皇打獵,總是帶回府很多吩咐廚子精心烹調。

“鹿肉性熱,朕吃不下。”皇上隨口說著,舉箸夾起一片炙羊肉,在後妃處用膳,他不喜有人服侍。

皇後有些失神,眼前的是她一生一世的夫君,她只記得起二十年前他的喜好。她執掌六宮,每天有處理不完的事務,卻唯獨忘了最值得去用心的,是自己的丈夫。

下午,皇上議完政事便來到香徹宮。虞摯正在小憩,皇上示意宮人不要驚動。他走過去坐在床邊,看著她安靜的面容,過去虞昭容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粉琢玉砌般純凈,他從未生過絲毫褻瀆之意,她太美好了。

如今這佳人是他的,又懷著他的孩子,讓人心裏無一處不是滿的。作為帝王,他擁有天下,作為男人,他擁有絕色,何其有幸。

“皇上,觀瀾宮來人求見。”付如海進來小聲地稟報。當初華修媛構陷虞昭容,蓮妃也有參與,如今華修媛已死,皇上對蓮妃依然有氣,已一個月沒有踏足觀瀾宮了。然而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蓮妃娘娘豈是輕易就能倒了的,作為皇上的近侍,他生存的法則就是討好八方。

皇上坐在那,看著虞摯熟睡,擺手不語。想起蓮妃嫵媚的臉,他嘆了口氣,不是沒有舊情,只是虞昭容日漸消瘦,他憂慮自責恨不得天天陪著她,哪有心情再去觀瀾宮。

付如海諾諾地退下,愈發看清了後宮的形勢。

一番細微的響動,虞摯皺眉睜開雙眼,看清了眼前的人,“皇上來了。”她就要起身,皇上按住她,“朕還有事,很快就走。”

虞摯依言重又躺下,望了望窗外,“天都快黑了,皇上還去哪?”

“玨國使臣要來了,朕和定波侯議事。”皇上撫著她的頭發。

虞摯垂下眼簾,玨國使臣,看來淮意王歸來的傳言是真了。她莞爾一笑,柔弱地嗔怪道,“皇上自己不知愛惜龍體也就罷了,臣妾的父親年紀大了,也要鞠躬盡瘁。”

皇上捏了捏她的鼻子,“休要賣乖。”他在朝中對虞氏漸漸倚重,已超過了皇後藍氏、蓮妃常氏。

這時陳泉快步走進,跪倒行了大禮,“皇上,娘娘,皇後帶著禦醫求見。”

虞摯目光一沈,皇後終於有所行動了。一旁的如織臉色立刻蒼白,皇後帶了禦醫來,虞昭容有沒有孩子豈不是一摸脈便知。

“讓她進來。”皇上不悅地擡頭,他好不容易得閑來香徹宮,不知皇後要幹什麽。

皇後款款走進,身後跟著德高望重的老禦醫胡乾明,參拜皇上。虞摯支撐起身,皇上親自扶她靠在枕上,皇後目光掃過,神色依舊雍容,“矜華長公主的愛子病了,聽說她急得兩天沒有合眼,臣妾命江禦醫出宮前去診治。”

“皇後有心了。”皇上點了點頭,嘴上讚成,臉上還是有些不快。大銘註重倫理孝悌,長公主的孩子生病,皇上派禦醫前往自是應該,然而江潮平是虞昭容的禦醫,皇後怎能讓他離宮。

如織陳泉心裏卻明白,皇後這是借故將江禦醫支走……兩人對視一眼,臉色愈發蒼白。

“臣妾想起江禦醫是專門照顧虞昭容的,自知考慮不周,便帶胡禦醫來為摯兒請平安脈。”皇後賢淑地笑著,目光轉向虞摯,親切誠懇。

“勞娘娘親自過來,臣妾心中惶恐。”虞摯低下頭,語氣淡淡的,聽不出喜怒。

“虞昭容既有孕在身,又受皇上洪福庇佑,有什麽可惶恐的呢。”皇後走上前,一語意味深長,如織為她搬過褐花古藤繡墩,心已提到嗓子眼。

“既然來了便瞧瞧吧,朕陪著你。”皇上開了口,塵埃落定。陳泉支撐著起身,退到一邊,如織已急得快哭出來。

虞摯淡淡一笑也不推辭,伸出皓腕。皇後嘴角不經意地一挑,揚起下巴,盯死了胡乾明的神色。胡禦醫小心翼翼地搭上虞摯的脈,花白的眉毛一顫,目光旋即落在地上,好像老僧入定一般思忖著。

皇上等了片刻,不耐地看了看胡乾明,診個平安脈也需這許多時候?

“皇上……”胡乾明深吸了口氣,離座跪倒在地,一向深藏喜怒的臉上也變了顏色。

“皇上,娘娘,江禦醫回來了。”紅萼一把撩開簾,臉上泛著興奮的潮紅,一時忘記了放低聲音。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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