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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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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來看看,沒想到你還沒睡。怎麽哭了?”皇上走了進來,看到虞摯的淚痕,眼中掠過疑雲。

虞摯忙拭了淚,起身行禮,就著紅萼的手披上罩袍,才緩緩開口道,“臣妾夢中驚醒,心悸無法入睡。”

她垂下眼簾,掩飾自己的失落。夢中重回兒時,二月草長鶯飛,洛康王和她在郊外放絹鳶。她快活地跑著,回頭時卻不見他的蹤影,自己驟然置身重重宮禁中,再找不到回家的路。

哽咽著醒來,窗外又是一夜月圓。據說月圓時候人間難得的明亮,天上的魂魄能夠看清地上的一草一木,不知洛康王能不能看到她。

“朕從未見你這個樣子。”皇上攬著虞摯坐在榻上,端詳著懷中人憔悴的嬌顏,“至美至哀,讓朕猜不透。”

虞摯心中一沈,眼前浮現出烏嬤嬤似笑非笑的篤定,幹癟的嘴一吸一合,“猜不透,男人若覺得這是霧裏看花還好,若心中起了疑惑,便永遠是一根刺。娘娘,這世上最寬廣的,是男人的胸懷,最狹隘的,也是男人的胸懷呢……”

虞摯將悲哀藏起,抿唇莞爾,故作隨意地開口,“皇上不在,致使臣妾做了噩夢,皇上還取笑臣妾。”

皇上見她笑靨嫵媚,神色也緩和下來,伸手在桌上的三足小爐上取暖,“朕來是有正事。朕想讓你回侯府住一陣,再回宮舉行封嬪儀式,如何?”

虞摯低下頭,看來靜妃已經成功說服皇上,她神色依舊是安靜的,“既是皇上的意思,臣妾願意。”

皇上嘆了口氣,伸手拉她坐在自己膝上,溫存軟語,“委屈你了。”虞摯順從地偎在他懷中,心中冰涼。願烏雲遮住今夜的明月,洛康王永遠看不到她如今的樣子。

春意朗朗,雪融雲高,艷陽天裏人的心情格外好。紅萼抱著一捧梅花,輕快地沿著長廊走來,推門進了隅安宮。

虞摯正慵懶地臥在榻上,品著春茶。榻前跪著一個太監,二十歲上下的年紀,面目清秀,但衣衫襤褸。

紅萼怔了怔,只覺此人面熟,又一時想不起來,疑惑地看了東臨一眼,過去將梅花插在瓶中。

“你就是陳泉?”虞摯將茶盞放在桌上,腕上的芙蓉玉釧叮鈴作響。

“是。”陳泉頭埋得更低,紅萼恍然,這不是趙美人身邊那個太監嗎?當時還向虞昭容求過情。

“聽說你曾勸過趙美人,不要違逆宮規,搶著侍寢?”虞摯的問話緩慢,聽不出情緒。

“是。”

“明珠暗投。”虞摯慨嘆一聲,十分惋惜,“趙美人埋沒了你。你這樣聰明,可願意為本宮當差?”

陳泉伏在地上,半晌沒有言語,一旁的東臨勸道,“陳公公,這麽久了娘娘還記得你,親自吩咐小的把你找來,這樣的恩賜,你還猶豫什麽?”

“奴才愧不敢受。”陳泉頭磕在地上,額上充了血,“趙美人對奴才不薄,奴才不忍心棄之而去。”

這時宮女頌月走了進來,她是內侍省新派來的,“娘娘,付公公來傳旨,說皇上請您去永安宮呢。”

“本宮這就去。”虞摯一伸手,紅萼上前去扶她下榻,側目看了看陳泉。這個太監也太不知好歹,那個趙美人過去囂張跋扈,聽說對待宮人極其刻薄。

“你既然不忍心,那就隨她一起在內侍省熬著吧。她浣衣,你洗恭桶,正好主唱仆隨。”虞摯淡然吩咐,施然進殿去更衣,長長的華貴裙擺拖在地上,如艷麗的魚尾。

東臨嘆了口氣,押著陳泉起身,嘴裏絮絮叨叨地說著,“那個趙美人,天天在掖庭洗衣服,我們昭容娘娘,皇上一天要見三次,不識時務你可算是到家了……”

“虞昭容被冷落時,公公不是也未離開。”陳泉轉頭看了他一眼,眸光明亮而堅定。東臨被他問得無話可說,想想有道理,再也勸不動了,只得按照虞昭容的吩咐,把他送回內侍省。

虞摯換過衣服,一身寶藍襦裙,月白褙子,外披繡梅花絨氅,柔和而鮮艷,隨付如海來到永安宮。門一開,裏面正傳出一陣低醇的輕笑,好像隆冬暖陽,和煦中帶著冰封的、難以接近的遙遠。

“臣妾拜見皇上。”虞摯低頭轉過耳室,進入前殿,屈膝行禮。

“免禮。”皇上龍袍未換,顯然是早朝後便來了,“過來看看這圖紙,你可喜歡。”

虞摯這才擡頭,只見皇上正立在一張桌前,旁邊還有一人。

陽光從門上的絡紗投入,讓人還未看清面容,便先覺他周身籠著一層光暈。如果說男人也可以用美來形容,他美如妖魅,甚至令人忽略了原本的陽剛之氣。一身絳紫蒼龍錦袍,頭戴行雲玉冠,氣度不勝風流。

“不必拘禮,這是叡景。”皇上過來,攜她走到桌前。桌上平鋪一副三尺見方的白絹,上面畫著一座宮殿,乍一看去重檐疊拱,氣勢恢宏。而工筆細描處,又可見雕梁畫柱,戶牗半開,讓人嘆為觀止。

“拜見瀚景王。”虞摯目光一帶而過,低頭行禮。他就是蓮妃的兒子,瀚景王。小時候的印象就十分模糊,後來他去了封地瀚州,數年不見,早已相見不相識。

“見過虞昭容。”瀚景王放下手中的筆,唇角一勾,在說到昭容二字時,那笑意似乎更加濃郁了。

“西宮荒涼,陰寒氣重,不適合久住。朕物色了一間宮室,打算重新修葺,等你回來便賜給你。”皇上敲了敲桌上的圖,頗有興致,“叡景最擅書畫,照此建造,你看如何?”

虞摯佯作認真地看著,顧盼一笑,“踞高臺之上而睥睨雲霄,臨梅園之畔而暗香浮動,雍容中不失典雅,臣妾多謝皇上恩典。”

“如此甚好。你的宮室,朕許你自己取個名字。”皇上笑著將筆遞到她手中,瀚景王回京他就十分高興,如花美眷在前更令人心曠神怡,一時皇恩無比浩蕩。

虞摯卻並不覺輕松,宮室象征一個妃嬪的地位,不可妄自菲薄,也不能自吹自擂。況且不知過去這宮裏住的是什麽人,身份如何,稍有不慎便可能僭越。她轉而問道,“臣妾惶恐,不知這宮殿過去叫什麽名字。”

皇上回想了片刻,宮中佳麗如過江之鯽,記憶中早已遺忘了這座宮室,裏面住過什麽人也不得而知。

“兒臣曾問過,它叫枕梅宮。”在旁的瀚景王對皇上說道。那一瞬間,他臉上的笑意也淡了些許,似是有所感觸,很快又恢覆如常。

枕梅宮……虞摯品味著這個名字,淡雅悠然,過去住在裏面的,一定是個美麗的女子。不過皇上既然不記得,想必她和本朝沒什麽淵源,自己不需顧忌太多。

她略一思忖,“宮殿臨近梅園,叫香徹宮如何?”這個名字平白而保守,不會惹禍上身。

“甚好!”皇上朗然一笑,“就如此吧。”

虞摯拿筆醮墨,對瀚景王略一頷首,“臣妾僭越。”而後在畫卷留白處落筆。

“皇上!”這時付如海匆匆走了進來,懷裏的拂塵因為腳步淩亂而擺動著。他在宮中日久,見慣風雨,很少有如此慌亂的時候。

“何事。”皇上擡起頭。虞摯安然地寫著字,充耳不聞,她是內宮中人,不問朝政。

“大喜特喜啊皇上,嚴州八百裏加急,洛康王有消息了。”付如海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皇上不由皺起眉頭,往前走了幾步,生怕自己聽錯。究竟是找到了洛康王的屍首,還是……

“洛康王還活著!正在回京的路上!”付如海撲通跪倒在地。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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