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互游娛樂的洽談比姜可笙想象中要順利得多, 國宇科技的效率很高，很快便與星藝這一方達成合意。最後一場談判，李知運也在場。

談判從早上一直到傍晚，會議室的門再打開時, 穿著正式的一群人魚貫而出。每個人臉上的表情, 都明顯輕松下來。

“梁總您留步, ”姜可笙轉身停住腳步, 伸出手, 淡笑著說道，“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梁宇回握她後, 又接連和李知運、鐘意一一握過。

又和小梁總重覆了這一套動作後，他們一行人才乘電梯下行。

“後續我們會繼續協助星藝做申報材料，這些你們放心。”狹小的電梯內, 姜可笙側過臉開口。

她在旁人看不到的角度一只手握上鐘意的手腕，嘴角的弧度比起剛剛要真誠許多：“最近辛苦了。”

鐘意最近因為這件事來回飛，身體已經極度疲憊，卻還是回給她一個笑容：“關於新項目的風聲, 到時候會按照之前和你們商討的時間放出，希望能如願造一波聲勢。”

“嗯。”電梯門打開，姜可笙等她和李知運先出電梯才跟在後面。

擦肩而過時，她習慣性地瞥了一眼李知運，見他一直沈默著, 也就沒再特意把話題遞交給他。收回視線, 她拍拍鐘意：“那你們路上小心一些。”

等送走星藝的人, 李知運才摘下眼鏡隨手別再西裝左胸前的口袋上。捏捏眉心，在同事們面前，他直接說道：“Coco, 我跟你說兩句。”

這次她擅作主張把和互游談判作為重心，雖然談下了合作，但姜可笙明白自己還是做得有些過分。她沒有說話，只是剛剛談判時的氣場不自覺地收斂。

“你們先回去吧，最近辛苦，回家好好休息。”向後錯一步，李知運擡眼看向身後的幾人，臉依舊是冷著的。

李知運的車停得離電梯口不遠，兩人只是一前一後地走過去，沒有交流。細高跟敲在地上的聲音回蕩著，和身後漸漸遠去的同事說話聲混在一起。

畢竟有幾雙眼睛看著，多少還是要避些嫌。他們兩個沒有上車，而是站在車旁邊的柱子後。

“那天劉啟山和我說，你想要陳琳的位置？”一只手插著口袋，李知運終於在這周第一次擡眼看她。雖然表情已經緩和許多，但明顯仍對她有隔閡。

劉啟山這樣精明的生意人絕不會主動這樣說，估計也就是半開玩笑，隱約透露出她的野心。姜可笙心裏明白，垂下眼：“在和互游談判的過程中，我們也沒有放 * 棄和南娛的交涉。”

“你是還想讓我誇你？”李知運被氣笑，沒好氣兒地瞪了她一眼。

自己選的徒弟，再生氣也要努力忍住：“互游向我們發行單價六塊七的股份，你是還想讓我給你頒個獎？”

“對星藝的評估您之前看過，他們的優勢在於自我的堅持。國宇科技正在研發中的新能源汽車上市後，如果能和我們手裏的勝鑫材料達成長期合作，結合起來那將會是比單收購更佳的方案。”在職場摸爬滾打這幾年，姜可笙早就練就了任罵不往心裏去的厚臉皮，“您默許我這樣做，也是因為這些。”

鐘意為了能保住自由創作的權利，多花錢也花得心甘情願。而對於領克，也算是順水推舟送國宇科技一個人情。三方都能愉悅的交易，沒有理由拒絕。

李知運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才沒好氣地嗤笑一聲：“下周我的新書在書嶼書店上架首發，這周末要去錄一個采訪，有時間過來看看。”

有時間過來看看？說得好聽，實際上就是不來不行。

周末再度泡湯，姜可笙嘴角的弧度一僵。但打工人的覺悟還是讓她先一步點頭：“好，我早一些過去幫您。”

說完，她身後的車便響了一聲。

李知運轉身打開車門，從副駕駛坐上拿起厚厚的兩個文件袋：“給你個新項目。”

“給我？”姜可笙訝異地接過。

她打開上面的那個文件袋的同時，李知運順手將車門關上：“你之前和我說想多關註文娛產業，這是個機會。”

隨意從裏面抽出一打被訂好的文件，姜可笙簡單地掃了一眼：“膳食纖維？”

“我之前和他們談了很久，一直都沒有談下來。前兩天他們給我打電話，說要和你聯系。這些都是相關的資料，我讓Helen幫打出來裝訂好的。”李知運的手搭在車門把手上，手指不經意地點著。

“他們老板比較怪，一直都只想認真做一家。現在全B市新開了兩三家照貓畫虎的店，經營下來甚至超過了膳食纖維這個正牌。”在這個節骨眼上來找姜可笙負責，李知運也不知道是件好事還是件壞事，“你們盡快拿個評估和方案出來。”

姜可笙回家時，天已經黑透了。

她把手上拎著的兩個大袋子放在餐桌上，從裏面翻出幾包零食，又抱著電腦坐到沙發上。

盤腿坐著，她一只手不停滑動著網頁，另一只手也沒閑著，不停地往嘴裏送巧克力棒。

雖然已經很久都不吃甜食，但一盒巧克力棒還是很快就被消滅。

最近所有的壓力和焦慮，已經近乎到了姜可笙的臨界值。

剛剛等紅燈時，她甚至有一瞬的失神，腦子裏不由自主地蹦出來“如果不去競爭陳琳的位置，是不是自己會活得更有人樣一些”，這樣的話。但也只是一閃而過，就被她拋在腦後。

競爭後能活成什麽樣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如果不競爭 * ，趁年輕就賺不到足夠的錢。

沒有足夠的錢，在B市不會活得有人樣。

盯著屏幕，姜可笙不由自主地再度蹙眉。雙手抱環於胸前，她思索了一會兒，才拿起旁邊的文件袋。

如果按照李知運說的B市已有相似店，那麽膳食纖維做成線下連鎖品牌所面對的，不再僅是房租和人力等成本所帶來的風險。而且她剛剛查詢了相關數據，即便這兩年線下娛樂行業迎來新發展，但大環境仍是個問題。

以前她在課上聽過一個案例，有一家街邊的堅果鋪子因為經營不善，迫於生計開始同時做電商。後來一位投資人投資了這個項目，這家堅果鋪子在線上零售下了不少功夫。但與此同時，它們又開設少量的線下店，雙線打開知名度，形成線上線下的新模式，最後成為第一大堅果電商品牌。

如果膳食纖維也沿用這套模式呢？

它的核心優勢在賽博朋克的氣氛和優質的特調，她那幾次去，甚至都能看到杯特調帶走的人。而且最近也有不少零卡飲料的線上營銷成功案例，倘若膳食纖維研制部分的線上罐裝特飲，在一線城市設概念店……

姜可笙一邊想著，一邊快速地翻看資料。

一共兩個文件袋，她很快就粗略地看完一個，沒有休息就又打開第二個。

剛翻了幾頁，姜可笙的手向後摸著腦後用來隨意盤發的簽字筆，視線依舊在移動。終於摸到那根筆，她抽出的瞬間，另一只手也跟著新翻一頁。

只是這次，她拿著筆的手頓在空中。盤起的長卷發失去束縛，散開來。

密密麻麻的文字裏，姜可笙視線剛掃過去，就能輕易地把“季昀”兩個字從中剝離。

——我之前談了很久，一直都沒有談下來。前兩天他們給我打電話，說要和你聯系。

在車庫裏李知運說的話，猛地被她想起。那時她還只是以為是方裕看在蘭杉的面子上，主動來聯系她的，完全沒有想過季昀會是膳食纖維的合夥人。

但如果以此來解釋原本氣質完全不相符的他，卻經常會出現在膳食纖維，似乎一切都能說得通了。

看著那一頁，姜可笙久久沒有回神，直到安靜的房間內響起一陣敲門聲。

季昀知道她最近忙得人快要靠喝空氣維持生命，只要沒有晚課，就會順道給她帶些飯放在桌上，再回自己家。這樣，姜可笙不管淩晨幾點回家都能用微波爐熱一下，吃點東西。

光腳跑過去開門，她毫不意外地看著門外的男人：“你不是有密碼麽？”

“看看你在不在家，怕嚇到你，”季昀自若地進屋，把手裏的保溫袋放在櫃子上，“今天下班挺早的，算是忙完了？”

“算是其中一項走到新階段了，”姜可笙拎起保溫袋，“你要是沒什麽事，在我這裏一起吃吧？”

聞言，季昀將外套脫掉，低頭換鞋：“我不知道你在家，已經吃過了。”

再直起 * 身，他眼角帶笑：“但可以陪你吃。”

“你先去沙發上坐著，我熱一下。”姜可笙盯著他的雙眼，像是在等他說些什麽。

但幾秒後，她又深吸一口氣，拎著保溫袋轉身走到餐廳。微波爐運轉的過程中，她始終側對著客廳，卻用餘光偷偷觀察著已經在沙發上坐下的季昀。季昀正幫她收拾著被資料鋪滿的茶幾，顯然也看到了放在電腦鍵盤上的文件。

運轉結束的提示音響起，姜可笙端著飯菜走到茶幾旁放下。她盤腿坐在坐墊上，仰頭看著坐在沙發裏的季昀。

她什麽都沒有問，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但季昀並不習慣這樣的姜可笙，只好垂眼把電腦移到一旁，做些沒有實際作用的動作：“方裕還在讀本科的時候想創業，資金不夠。他開酒吧這件事，家裏人都不支持，學校也更不可能給他創業基金。”

“所以我出了一部分，他當時和我說他的計劃時，眼睛裏都是帶著光的。”季昀身子前傾，將兩只胳膊支在雙腿上，雙手交叉，“所以我想幫他，雖然這個計劃有點荒誕。”

在那時，賽博朋克還是一個小眾的風格，沒有人會知道在多年後的今天會吸引這麽多人。

“所以，也是你不想讓領克投資膳食纖維。”姜可笙一直拿著筷子，卻毫無胃口。

與其讓膳食纖維成為資本操控的工具，不如安安靜靜地做好這一家店，這種話聽起來就像是他會說的。

“我不是不想，只是不放心罷了。但如果是你的話……”季昀一頓，十指交叉的雙手分開，手心向上攤開，補充解釋道，“我不是因為你和我之間的關系才這樣做。”

他認真地看著姜可笙：“可可，你是有溫度的投資經理。”

他見過太多喪失人情味的投資人，一個個冰冷得完全就是一臺賺錢機器。膳食纖維的成功在於它的獨特，套用習慣的快速變現模式，只會喪失它的獨特。

“季昀，”把筷子放在飯盒上，姜可笙認真地看著他，一字一句說得異常清晰，“我希望我對你的依靠，只是生活上的，而不是事業上的。”

她將手放上他攤開的手心，把自己的溫度傳給他剛從外面進來而冰冷的手：“我希望我拿到的項目，都是通過我自己的努力。如果這件事情讓你為難，而你是因為我才這樣做的，那我寧可不要這個項目。”

手指輕撫著他的手背，姜可笙望著季昀的眼底，聲音輕下去：“我想你做你自己。因為在你愛我的同時，我也愛著你。”

付出從來都應是相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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