僻靜的街邊小館, 鐘意和季昀起身將中年男子送走，才又坐回原位。

“下午不是說不來了嗎，我的理由都替你編好了。還好這次沒說你病入膏肓，突然詐屍。”嫌棄地皺皺鼻子, 鐘意長嘆一口氣, “也不知道 * 季教授是生的什麽病, 愛情這個時間跨度很長的重感冒？”

被揶揄著, 季昀反倒淡然地給自己倒了杯茶：“現在的人, 都還喜歡看你這種十年前的沒水平說話風格？”

“哎，你追不著人, 也不至於拿我出氣吧。”鐘意只覺得白瞎了自己，這麽費心費力地幫他。

季昀只是挑眉，將茶杯放下, 沒有接話。

鐘意將有一部古裝劇開拍，這次回B市除了做最後的準備，也是來勘誤劇本的。之前就約了季昀，想請他從中搭線, 介紹一位歷史方面的教授，盡可能地還原那個朝代的生活習俗和用語習慣。

知道平時季昀很忙，又從來不虧待自己，讓他休息的時間工作是不可能的事。鐘意特意提前了很久，早早地就和他定下時間。

誰想到, 臨約定時間兩個多小時, 他還是給她發消息, 說有些急事不能來。然而，飯剛上桌，這又蹭飯來了。

“你在那兒一個人憋著有勁嗎？又不是怕老師棒打鴛鴦的小朋友。還是你就這麽享受暗戀的虐心感覺？”沒好氣兒地看著面前自若吃飯的季昀, 鐘意真的很想沖過去敲開他的腦殼，看看裏面都裝著些什麽東西。

面對她拋出的一個個問句，季昀的筷子絲毫沒有停頓，也沒有回答她的打算。

但這在別人眼裏，更像是一種自我保護的狀態。

以為是自己戳到了他的痛處，鐘意遲疑著，最後才低聲說道：“我前兩天剛見過她。”

“她沒有讀過《南城往事》，我稍稍地提了一嘴，但至於你們的未來如何，”抿起嘴搖搖頭，鐘意有些心疼面前的人，“我們都沒有辦法去控制。”

曾經在升旗儀式的領獎臺上淡漠看著臺下的人，曾經每一篇作文都要被印成人手一份在課上講評的人，曾經被很多女孩子只敢遠遠望著的人……這些都是鐘意在學生時代裏，對季昀的印象。

他有著自己的驕傲，也習慣性地劃定和他人之間，安全的距離感。

可真的認識這麽多年之後，反觀每一次見到他的時候，鐘意只覺得，人到底還是人。那個毫無煙火氣的季神，一點一點地，為了埋在心底的那個人，將以前的條條框框撕碎，也將自己撕碎。

“謝謝。”季昀垂眼。

他和姜可笙彼此又再一次默契地，向周圍的人隱去目前的關系狀態。

雖然姜可笙曾經否認過他們是一類人，但其實，他們本質上沒有不同。

鐘意深吸一口氣，擡手招來服務生，點了一壺清酒。

小店裏的音樂播著，是一首他們都聽不懂的粵語歌。男聲在安靜的夜裏低聲哼唱著，平靜而又孤獨。

“這些年的改變，到底是讓一個人變好，還是變得更差呢？”一手托著腦袋，鐘意另一只手把玩著桌上的木質擺件，淡笑著呢喃道。

“對他們兩個的未來而言，是變好。”放下筷子，季昀向後坐到椅子裏。他雙手交叉，左手 * 大拇指輕輕摩挲著右手食指的指節。

但對於他自己來講，談不上變好。

可一段想要走下去的愛情，總要有人為對方做出改變。

“慢慢變好？”鐘意挑眉。

季昀依舊是那副淡淡的樣子和語氣，但思緒卻早已不知道飛去了哪裏：“我們缺的，從來都不是時間。”

兩顆心慢慢地靠近，不是一件壞事。放緩的腳步，反而會讓愛變得更加堅定。

“我們兩個都早已經過了年輕沖動的年紀，”或者說，他們兩個從來都沒有年輕沖動過，“像你和何渠琛的愛情，是最理想的愛情。”

他輕笑一聲，有些無奈：“可我們是普通人。”

沒有隨時都高甜的片段，也沒有驚心動魄的故事。

普通人的愛情，平淡，而又曲折。

“有的時候我覺得你們男人，就是個自以為是的東西。”鐘意倏地笑了，語氣中半點沒有開玩笑的樣子。

她的聲音陡然變得激動：“你憑什麽覺得，她一定會為了你的改變，而在原地等你？”

“臨高考的時候，班主任讓我們寫畢業卡片。那個時候我正好在文學社活動室，順手就在那裏寫了。”季昀沒有順著她的話，而是提了個不相關的場景。

鐘意仍舊沒有好氣兒地回著：“我記得，我還嘲笑你平安喜樂太土。”

當時她去文學社找書，正好碰見在自習的季昀。季昀很少拿鋼筆寫字，鐘意出於八卦揶揄的心裏，專門湊過去，正準備打趣，就看到卡片上的——

可可，平安喜樂。

他還沒來的及簽名，就先被鐘意嘲笑了一番。後來，才又重新寫了一張“日月升恒”。

“雖然這四個字早已經被用爛，”提到往事，季昀的眼神又不自覺地變得柔和，“但是，平安喜樂，真的是我對她最大願望。”

她可以不和他在一起，可以遇到真正值得她愛的人。

但，一定要平安喜樂地過完這一生。

一壺清酒和兩盞小杯被服務生放在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桌上一時的沈默，讓這一份言語間的留白剛剛好。

“你總是把給她的情話，說給別人聽。”鐘意斟好兩杯，將其中一個遞給季昀。

她擡眼看著他的眼睛，緩緩道：“你就是膽怯，季昀。”

一家人吃完飯，姜可笙便幫著姜爸爸一起收拾桌子，打算一會兒正式給姜媽媽過生日。

“笙笙，你一會兒把桌子擦好，然後把蛋糕拿過來。”正在洗碗的姜爸爸沖外面喊道。

“好。”姜可笙將手中的擦桌布換一面，幹脆地應著。

將桌上的殘渣歸到垃圾桶內，她再擡頭時，桌上的手機亮了一下。

伸手把手機拿到面前，她瞄了一眼鎖屏上的提示，寒意頓時從腳底升起。

【今日！未家科技發布新模式團購外賣app，或將改變外賣市場壟斷……】

後面的內容被省略，姜可笙顧不上嫌手臟，連忙解鎖將新聞看一遍。

越瀏覽下去，她的臉色越差。

這款 * app的內容和模式，她再熟悉不過了。這和她上次去N市聯系的學生創業團隊的方案，看上去一模一樣，甚至是沒有絲毫的改動。

瘋狂得就連UI設計都是照抄。

一口氣憋在胸口，姜可笙剛在通訊錄裏找到那個有一陣子沒聯系的號碼，這號碼就率先打了過來。

“姜經理，你看到新聞了嗎？”那邊的男孩聲音很焦急，已經亂了陣腳，“未家科技抄襲了我們的創意。”

“新聞我看了，”姜可笙只覺得自己快要氣炸，卻還是努力平靜著聲音，“我還想先問你們，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

“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是……是不是現在我們和領克……”男生的聲音弱了下去，隱隱已經能聽到些淚意，“我們整個團隊都為這個項目付出了很多的心血，好幾個人已經很久沒回家了。”

深吸一口氣，姜可笙幾乎已經能猜到手機裏此刻有多少條消息進來。

她回到自己的房間，拉開落地門走到露臺上：“對，領克不會再給你們投資了。”

距離上次她參加那場創業展會，不過才一個多月的時間，中間他們修改了多次企劃案，還有層層的評估和審查。即便是到現在，也還在領克內部的處理流程中。

“你們不能就這麽放棄我們啊！我們好幾個人為了這個項目推了工作的offer，家裏也拿出了全部的積蓄，我們……”電話那端，是還沒有走出學校這座象牙塔的男孩，無助又語無倫次的聲音。

姜可笙聽著，握著手機的手不斷地收緊。

她容易心軟，但面對這樣的事情，她沒有辦法不這樣做。即便是知道未家科技剽竊創意，但這款app說到底也已經先上市推廣，這其中的時間差就足以讓他們的企劃案被否決。

“他們的app報道我看到了，”姜可笙一只手插進休閑褲的口袋，蹙眉道，“長得很像我們修改的倒數第三版方案，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

她吐出一口氣：“你們有什麽需要向我解釋的嗎？”

學生團隊在產品方面的特點，就是設想理想，太過稚嫩。

在和團隊聊了幾次之後，姜可笙很欣賞這個團隊，希望他們能拿到領克的投資，也希望能夠幫助他們成立自己的公司。一次次地對方案修改提出建議，到了後面甚至是大改。

但詭異就詭異在，未家科技剽竊的不是他們當時在N市創業展會上的那一版，偏偏是大改後的。

電話那端是短暫的沈默，半晌，才小心翼翼道：“之前我們團隊裏的小李去應聘過未家科技，具體發生了什麽我也不知道。”

忍著想要立刻掛斷電話的沖動，姜可笙的聲音冷淡：“如果是這樣，那你們應該為你們的行為負責。我們的合作到此為止。並且，因為你們沒有履行先合同義務，領克會保留追究責任的權利。”

“可可姐，我們真的走投無 * 路了，您能不能不要這樣放棄我們……”男孩幾乎是卑微地懇求著。

姜可笙死死地抿著嘴，在一聲又一聲懇求中，狠心掛斷電話。

站在漆黑的露臺上，她被風吹得眼眶也跟著酸了。用衣袖抹了一下眼睛，她只覺得最近所有的壓力，都好像在這一刻席卷而來。

忙了這麽久的事情沒有結果，所有的一切都是無用功。

那孩子的團隊除了那個小李，其他人沒有做錯什麽。但也就是那一個人，或許是面試時無意間被別有用心的人套話，卻毀了團隊裏所有人的未來。

包括她的未來。

領克的關鍵期，也是少有的高位空出期。

她一向分毫必爭錙銖必較，卻偏偏在這次交了白卷。

“可可？”發呆時，她的手憑著肌肉記憶，撥通了季昀的電話。

正吸鼻子的她被嚇了一跳，慌忙地掛斷。

“笙笙，”房間內傳來表姐敲門的聲音，“快出來，要唱生日歌了。”

“好。”應了一聲，姜可笙又吸一下鼻子，用手拍拍臉逼退淚意，才走出房間。

客廳已經被關上燈，微弱的燭光搖曳著。

姜可笙隱匿在黑暗裏，木訥地跟著唱那首生日歌，滿腦子卻都是那個男孩低聲懇求的聲音。

這是她在工作中，第一次給人希望，又不得不給對方絕望。

倘若對方是一個精明狡詐的商人，她也不會這樣難過。可偏偏是多次交流後很欣賞的孩子們，有才華又有夢想。

燈光再度亮起，姜可笙的眼睛被刺痛一瞬。

在祝賀聲中，她口袋裏的手機一震。

【季昀：我在小區門口】

看過鎖屏上的消息，姜可笙接過姜媽媽遞來的一塊蛋糕，輕聲道：“媽，我出門一趟，去藥店買瓶隱形眼鏡液，之前的用完了。”

“一會兒再去，先吃蛋糕。”姜媽媽正給兩個小朋友切著。

“我眼睛有點不太舒服，想摘一下隱形。”她眨眨剛剛因為流淚而不適的眼睛，轉身披上大衣，打開門，“你們先吃。”

“哎，你這孩子……”

晚上室外的溫度已經降下來，姜可笙裹緊大衣，鼻尖也不知道是被凍紅的，還是剛剛哭紅的。

她快步走出小區門口，立刻便看到停在馬路邊的那輛車。

打開副駕駛門坐上去，姜可笙看見那雙關心自己的眼睛，心底的委屈和惋惜還有無法升遷的不甘，統統地重回腦袋。

下嘴唇幾乎半包住上唇，她的下巴微微地顫著。

車內很安靜，季昀沒有打開廣播，也沒有說話。

兩個人對視著，他感受到，她一直都在繃著，強忍著沒哭。

嘆了口氣，季昀松開安全帶，打開車門下車。

將車門關好，他背對著車窗，倚在車邊。

沒過幾秒，安靜的夜裏，隱約能聽到透過車內傳來的大哭聲。

一只手插進大衣口袋，季昀垂著眼，靜靜地聽著。

只是藏在口袋裏的手，已經握成了拳。

他不是那種會抱住她，說她可以在他面前放肆哭的人。

因 * 為他明白，姜可笙那從小到大就沒消減過的自尊。

他只會給她一個足夠安全的空間。

在那裏，她可以毫不顧忌地放聲大哭。

愛情的模式，沒有必要是千篇一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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