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昀走後, 學院辦公室裏的氣氛驟降。

林悅依舊保持著尷尬站立的姿勢，看著張教授走進辦公室，坐在剛剛季昀坐著的地方。

“最近學業上忙嗎？”張教授拿起茶幾上的茶葉罐，戴上老花鏡放在燈光下看著, 隨口問道。

“還好, ”林悅沒敢坐下, 幹巴巴道, “剛結束畢業論文的開題答辯。”

“前兩天在學校裏碰見, 老葉還在那兒說，你們院裏最近科研抓得緊。我倒是沒想到能經常在文學院裏看到你。”他的聲音裏沒有絲毫責怪的語氣, 聽起來就像是尋常討論天氣。

張教授把茶葉罐放下，又隨手拿起林悅的那份論文：“怎麽不直接來找我，我有這麽可怕？”

“不是的, 教授，”林悅趕忙擺手，“我只是最近在旁聽季教授的一些基礎課程 * ，在課間的時候經常會問他一些問題。剛剛也是下課之後, 我就順便拿著論文聽聽季教授的意見。想著等修改好了，再拿給您看比較穩妥。”

張教授翻開她的論文，隨意地看了幾頁，又翻回封面。

他用手指彈了一下那一沓紙：“林悅，我並不介意你聽從其他優秀教師的意見。但聰明的人, 心裏都要有桿秤。我看中的是你對文學理論研究的熱愛, 不是對人的。”

一只手扶著沙發邊, 張教授緩慢地起身。

他又看了一眼垂著腦袋的女孩，才搖搖頭，背過手走出辦公室。

聽著沈重緩慢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林悅才擡起頭，眼底卻沒有半點淚光。

她深深呼出一口氣，彎腰從茶幾上拿起自己的論文，動作自然地裝進包裏。

她看過季昀所有的，能夠搜索到的文章。她知道他以前的筆名是Jyn，上學的時候有一個博客，裏面都是他發表過的文章和評論，只是近些年沒再更新過。

她甚至讀過他初中時在B市語文報上的作文，每一篇都熟得快要背下來。

當然，她也讀過《南城往事》。

那個讓作者從始至終都沒有提過名字，而用“她”代替的人，成了林悅日夜妒嫉的對象。

以前的她希望那是一個虛構的人，甚至是拋下雲霧先生，已經嫁人生子再也不會回頭看他的人。

她偷偷問過以前的學長學姐，知道季昀一直都是單身。所以她變成“她”的樣子，主動地靠近，即便被警告也依舊會再帶著笑臉湊上去。

未來的一切都是未知的，或許她哪一天就打動他了呢？

可直到那個真正的“她”出現，季昀每一次不尋常的反應，都似乎在諷刺她不論如何都無法成為“她”。

心被這些突然闖進腦袋的話，壓得死死的。林悅抱著自己的電腦，深吸一口氣，想去校外的咖啡廳坐一會兒。

但剛一走出校門，她遠遠地便望見那一對抱在一起的璧人。

她正努力追逐的人，緊緊地抱著他從來沒有忘記的那個女人，將頭埋進她的頸窩。

而半晌後，在她懷裏的女人才伸出手，環住他的腰。

林悅怔楞在校園門口，只覺得自己的鼻尖酸了。

不是在被他回避的時候，也不是在被其他人指指點點的時候，而是在她捧在心尖上，小心翼翼地想要靠近的人，卻得不到那個女人的珍惜的此刻。

時間是世界上最不公平的東西，先出現的人，永遠都會占領上風。

她的二十年時光，也只喜歡過季昀一個人。幼稚地以為自己懂他，就可以輕看所有也愛慕他的人，甚至也想過“他只能是她的”這樣的話。

她被自己追逐愛的樣子感動，卻忘了，季昀身邊的位置，自始至終都不是可以競爭得到的。

姜可笙回抱著季昀，她能清楚地感覺到他身體的微顫。

這樣脆弱的他，是她第一次見到。像是繈褓中的嬰兒，在失去父母臂膀 * 後的深深恐懼。

“季昀，”她輕聲安撫著，右手輕輕地拍著他的後背，“你說的，我都有聽到。”

聽到你的承諾，聽到你從沒有說出口的，其實你計劃的未來，一直都為我留有位置。

“所以……”姜可笙輕放開些手臂，從他的懷裏擡起頭，微踮起腳吻上他的唇，像是他們在一起的那一天一樣。

她睜開眼，望著他的眼底，輕聲道：“你願意見我的父母嗎？”

面對當年的那個問題，季昀沒有再遲疑。

他擡起一只手，揉揉她的頭頂，又將她按進自己懷裏：“你說什麽時候，就是什麽時候。”

他懷裏還有些冷風的味道，混雜著洗衣液的淡香。強有力的臂膀將她圈在懷裏，甚至比多年前記憶裏的擁抱，還要來得更溫暖。

姜可笙已經很久沒有被抱抱了，一個人扛了太久，她似乎都忘記該如何賴在他的懷裏撒嬌。

“在你們學校門口，我們還是收斂一點比較好。”被他按在懷裏，姜可笙只能錘錘季昀的手臂，悶聲道。

他抱著她，難得幼稚：“我不。”

“聽話，”姜可笙再錘錘他的手臂，見他還沒放開，有些無可奈何，“我要憋死了。”

季昀這才應聲放開他，在看到姜可笙那一頭被他揉亂的雞窩之後，終於忍不住低笑出聲。

他伸出手，大大的手笨拙地幫她整理著頭發。

將她額前的碎發整理好，他挪開手，便看到那一雙亮亮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看著他。

心猛地一跳，季昀收起手，不自然地移開視線，看向馬路對面剛亮起的霓虹燈，輕咳一聲：“我一會兒還有課。”

“我知道，”姜可笙看著他那副久違的別扭樣子，也笑出聲，“我一會兒也有工作上的事情要做。”

“可我們剛……”季昀耷著眼皮，覺得自己有點虧。

“我可還什麽都沒說呢。”姜可笙任由季昀吃癟，心情大好。

她也順著季昀的視線望向遠處，還帶著些剛剛哭過的鼻音，俏皮道：“你之前說要追我，我還沒體驗幾天，你就想得逞？”

再度被潑了一盆冷水，季昀的喉結動了動：“可可……”

“我主動的次數太多了，想體驗一下。”姜可笙眨眼，利落地打開車門鉆進去。

她一手搭在車窗框上，朝呆在原地的斯文男人挑眉，甚至吹了一聲口哨：“季教授，可別讓人失望。”

隨即，那輛黑色的車就已經滑了出去。

倒是足夠瀟灑，仿佛剛剛哭得鼻尖通紅的人，不是她一樣。

季昀站在原地，被寒風吹回神。他深吸一口氣，雙手不自覺地已經叉上腰。

再吐出這口氣時，他已經將撥通的電話放到耳邊：“方裕，古今中外求偶的語言方法研究，不低於五千字，後天給我。不然你上周缺我選修課的事情，沒有商量的餘地。”

“啊？什麽東西？”正在膳食纖維內準備營業的方裕一楞，手中的拖把順勢砸到地上，嘴先一 * 步大腦開口，“您怕不是要孔雀開屏？”

什麽求？什麽偶？

話音剛落，回應他的便是手機裏冰冷的“嘟嘟”聲。

方裕：“……”

“壞了，我不再是老季最愛的人了，”收起手機，方裕彎腰撿起拖把，扭頭沖自己的好友眉毛一塌，哭喪著臉道，“要不咱把這老孔雀的店給砸了？”

姜可笙從A大開去膳食纖維，剛好趕上B市的晚高峰。

平時能把她堵得直冒火的路況，今天看起來卻格外的順眼。如果不是沒有話筒，她能把車當成移動KTV。

到膳食纖維時，剛下班沒多久的蘭杉已經在吧臺邊等著了。

“什麽事兒這麽高興？”她晃著椅子，挑眉道，“互游娛樂那事兒，成了？”

“還沒給消息，我這兩天得再去聯系看看別的公司，”姜可笙搖搖頭，隨手打了個響指，把方裕招來點單。

“但多虧了你給我這個讀書會的消息，不然肯定又浪費很多時間，”她看著冬季新季特調單，“今晚我請客。”

“那個讀書會……”蘭杉說著，眼神卻瞟向站在吧臺對面的方裕。他抿著嘴，臉上玩世不恭的笑早已消散，一雙眼睛正看著她。

話音一轉，蘭杉沒有把消息的來源告訴姜可笙：“剛好是我的一個朋友提過的，你這邊上市成功，我也能拿到第一手財經消息做資源置換，不虧。”

“我要一杯這個，謝謝。”姜可笙終於選定，擡起頭指指小牌子，對方裕淡笑道，絲毫沒有察覺到不對勁。

蘭杉見方裕的表情依舊不善，眼神也在姜可笙看不到的角度變得淩厲。

她用眼神警告著方裕，語氣卻稀松平常，甚至還有些溫柔：“我今天不喝酒，幫我拿杯果汁就好。”

方裕自始至終都沒有看姜可笙，他盯著蘭杉，賭氣幾秒，才氣笑著似的點了兩下頭：“好的，稍等。”

等方裕走後，姜可笙才壓低音量：“你上次和我說，領克要變天了，是真的。”

“我當時只是收到風聲，說你們LP有變動，可能是意見不合，但具體是什麽我不知道。”蘭杉之前在二臺一直做財經新聞和訪談節目，在業內多少有些人脈。

“不是LP，具體是不是意見不合，我也不確定，但這種可能性極低，”姜可笙皺起眉，“劉啟山決定不再繼續參與我們的資金募集，也許可能是淩和實業打算自己做投資？”

“沒有道理，如果他想這樣做，也不會拖到現在。”蘭杉手裏玩著吸管，最終打好一個結。

無視吧臺內那道過於熾熱的視線，她聳肩道：“這幾天，我幫你打聽打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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