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意劇組那邊的進度意外地沒有拖沓, 於是提前一天回到B市，約好和姜可笙中午一起吃飯。

姜可笙習慣比約定的時間早到很久，坐在餐廳裏用電腦將資料都整理好時，鐘意也隨服務生出現在桌旁。

“我以為我提前二十分鐘到, 已經很早了, ”鐘意笑著給她一個擁抱, “可可姐, 好久不見。”

她穿著簡單的衛衣和白色牛仔褲, 雖然只比姜可笙小一屆，可對比起襯衣西褲的她, 看上去要年輕太多，像是剛上大學不久。

“上次見還是星藝剛開始籌辦的時候，那天我正好準備出差, 走得急，我們也沒坐下來聊一聊。”姜可笙笑笑，“我先點了些吃的，你看看要不要加些別的？”

鐘意坐下後, 拿過點菜單簡單地掃一眼，隨即搖搖頭：“我沒關系的，還是先談重要的事情好了。”

“好，這樣一會兒吃飯的時候也能吃個好飯。”姜可笙打開手 * 邊的電腦，將屏幕轉向對面。

昨天一晚加上大半個早晨, 他們整個團隊已經給星藝做好了大致的方案。所有的數據都已經匯總, 考慮到只是初期的意願協商, 演示文稿整體做得很簡潔，沒有放其他深入的內容。

“所以，你們是想讓星藝借互游娛樂的殼子, 實現上市？”鐘意的眉心皺起，“互游娛樂我有所耳聞，當年我們上小學的時候，做網頁游戲很有名，只是這些年被淘汰了。但它本身是國宇科技的眾多子公司之一，國宇的資金雄厚，這些年游戲市場又很紅火，恐怕不會輕易賣給我們。”

“國宇科技的確如你所說，但他們最近將大部分的資金都放在研發新能源汽車上。國內的游戲已經在某種意義上形成了兩家鼎力對抗的局勢，但新能源市場還是本土科技公司都在爭相準備分羹的領域。而且這一行很燒錢，這兩年，他們已經和好幾家有意借殼互游的公司接觸過，只是一直沒有談下來。”

姜可笙耐心地講完，又向前探頭，壓低聲音沖鐘意眨眨眼：“而且告訴你一個秘密，現在接手國宇的梁西，是個3A主機游戲迷，最討厭的就是那種騙錢回本快的套殼小游戲。所以開發那種小游戲實現快速盈利的事情，在他還沒邁過心裏這個坎兒之前，是不可能的。”

“我沒有意見，對於我來說，所有可以讓我繼續能夠堅持星藝創辦初衷的方法，我都願意去嘗試。”鐘意沒有猶豫，深吸一口氣，堅定地看著姜可笙。

這樣的回應，是在意料之中。姜可笙將剛端上來的湯盛好一碗，遞給鐘意：“考慮到國宇科技和互游娛樂現在的狀況，通過股份轉讓來實現上市是最好的選擇。”

“如果可以和互游達成合意，我們同意領克的方案。但是我有一個條件，上市之後，領克依舊保持對星藝在內容創作和風格把控上的不幹涉。”鐘意接過湯，眼神卻變得嚴肅。

姜可笙沒有著急給她承諾，反而輕笑出聲。

這一刻，她不得不忽略掉兩人工作以外的任何關系：“鐘意，你要明白，領克會不會對你們的具體工作進行幹涉，最根本的原因在於你們自己。”

“我是先作為領克的員工，然後才是星藝的投資人之一。包括你們公司的合夥人劉景然，他的父親參與跟投了我們的多個項目。如果真要論起表決，你們未必能贏過領克。”她將電腦合上，聲音依舊溫柔，卻沒有太多的溫度。

擡眼坦然地看著鐘意，她又一次重覆著現實：“只有你們所謂的堅持，能帶來巨大的資本效益時，領克才不會幹涉你們。”

“或者說，不管你們有沒有堅持還是良心，只要盈利可觀，沒有觸犯法律法規，我們都不會幹涉。”

因這一句話，餐桌上的氣氛立刻便冷下來。

姜可笙任由鐘意盯著自己，嘴角的弧度始終 * 沒有放下。半晌，她才開口緩和著氣氛：“這些話，是我作為領克的投資經理，必須要說清楚的。”

鐘意緊抿著嘴，下巴動動，最終才低聲應道：“我明白。”

“周一上午我們會去星藝和大家開一次會，要麻煩你到時候安排一下。很多細節，我們到時候在會上再進行協商。關於這份初步的方案，我已經發到你的郵箱，你們可以看一看，如果有問題，今天之內一定要告訴我。”察覺到對方情緒的不對勁，姜可笙的聲音輕柔下來。

在沈默中，她伸出手握住大湯勺，準備給自己也盛一碗。

“方案的事情，我在來的路上已經看過了，財務和法務那邊應該下午的時候會發給我報告。”鐘意手裏拿著筷子，卻始終沒有動，“周一早上的會安排在九點半。”

姜可笙明白鐘意此時的怔楞是因為什麽，畢竟鐘意和以前的季昀太像了。單純而又有些固執，希望真正好的藝術作品被看到，希望所有事情的推進，都不只是歸根結底為了再生金錢。

但姜可笙學的是資本投資，也一直在做這些工作，利益最大化是她工作時放在第一位的東西。

“戒指很漂亮。”意識到兩人在觀念上截然相反，姜可笙選擇轉移話題。

收回視線，鐘意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摩挲著那枚婚戒，臉上終於恢覆些笑意：“謝謝。”

她猶豫很久，才輕聲問出剛見面時就想問姜可笙的問題：“可可姐，你和季昀學長，還有聯系嗎？”

有些遲疑的語氣，聽起來足夠的小心翼翼。

姜可笙原本正攪著湯的湯匙一頓，很快又掩蓋過去那一瞬的不自然。

她沒有扯其他的謊話：“最近見過幾次，有些工作上的往來。”

“你們……”鐘意欲言又止。

其實不用問，她也能感覺得到，他們兩個沒有覆合。

“有的時候，我覺得以前穿著校服坐在教室裏的那段日子，真的很美好。”鐘意托著腮，轉頭望向窗外。

她的眼睛因為陽光而瞇起，淺淺的酒窩浮現在唇邊：“我經常會想，如果時間能停在那一刻就好了。”

她從語文課上溜走，坐在被高三用於自習的地理教室後排，偷偷地瞄著窗邊寫競賽題的何渠琛。

姜可笙抱著書從她身邊經過，像是對小孩子一樣逗她兩句，再和其他人鬥兩句嘴，最後利落地坐在季昀身邊隔著一個座位的地方。

他們兩個通常都坐在鐘意前幾排的地方，中間沒有人。

姜可笙坐下後，總是會先偷偷瞟向旁邊幾眼，然後才清清嗓子挺直腰板打開自己的習題冊。

所有人都知道，姜可笙明著暗戀季昀。

但或許只有鐘意發現，事實上，坐在左手邊的那個少年，也會在身邊的人專註學習時，偷偷地看右手邊的女孩。

季昀這個人，就是個死傲嬌。嘴上冷淡著，實際上看到姜可笙坐在他身邊，心裏不知道得多高興。

心裏默 * 默吐槽著，鐘意悄悄吐吐舌頭。

她的視線躍過滿桌食物，再次落在面前的人半垂的眼上：“可可姐，你看過《南城往事》嗎？”

“抱歉，”姜可笙搖搖頭，嘴角塌下來，“你的其他作品我都有看，但是這本寫的是過去在南華中學發生的很多故事……”

有很多事情，她都不想回憶。

“如果可以的話，我建議你可以看一次紙質版的《南城往事》。”鐘意沖她揚起一個笑容，小巧的虎牙露出來，融入午後的陽光裏。

“或許，看完它，你會發現自己真的放下了。又或許，你會找到你一直在尋找的答案。”

在借殼上市還沒有步入正式流程之前，姜可笙沒有閑心去看《南城往事》，也沒有時間去思考自己到底想要一個什麽樣的答案。

從與鐘意吃完飯之後，姜可笙就直接開車去公司。

會議室裏，人基本上都到齊了，一個會議一直開到深夜。

回到家裏只淺睡了三個小時，她又開車去在B市另一頭的星藝開會。整個人忙得像個陀螺，對胃裏的疼痛似乎都已經麻木得沒有感覺。

本來原定上午的會議，真正結束時已經是下午快三點。

姜可笙一行人從星藝的辦公室裏出來，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疲憊。

“Coco，想吃點什麽？”其中一個同事問道。

“看看周圍有什麽好吃的，我請客。”姜可笙勉強擠出個笑，從包裏摸出一直靜音的手機。

手機裏有一通未接來電，還有一條來自這個號碼的短信。

【您的外賣已經給您放在前臺外賣櫃上了】

她今天都沒有回公司，更沒有給自己點外賣。

咬著唇，她立刻撥過去這個號碼：“您好，不好意思我剛看到您給我發的短信，但是我沒有訂外賣，您是不是發錯了？”

“發錯了？”電話那邊的人一楞，短暫的無聲之後，他才問道，“您是領克公司的姜小姐嗎？點的是一份皮蛋瘦肉粥和一份蒸餃。餐單上備註要少鹽，多加蔥花，送到之後電話如果打不通，放到門口，發一條短信就好。”

下行的電梯裏，姜可笙聽完手機裏覆述備註的話，才輕嘆一口氣：“應該是我的朋友點給我的，打擾您了。”

掛斷電話後，她拿著手機，發了一會兒呆。電梯內的其他人還在聊著，沒有星藝的人在旁邊，他們要比剛剛放松得多。

電梯到達負一層，發出“叮”的一聲。

“那我們一會兒就到那家日料店集合？”向電梯外走的同時，一個人提議道。

“我突然有些事情要處理，可能沒有辦法和大家一起去吃了，”在幾個同事掃興的起哄聲中，姜可笙笑著搖搖頭，“Nana，你們吃完之後把賬報給我。”

“喔唷，這麽突然？”叫做Nana的分析師高聲打趣道，“Coco，你該不會要出去偷偷約會男人吧？”

這次和姜可笙一起負責星藝上市的小組，都是 * 和她多次合作過的同事，常常相互開些玩笑。

已經走出些距離的姜可笙停住腳步，偏過頭，食指將車鑰匙轉了一圈。

瘦削的側臉上，眉毛輕挑著：“去搬磚，送個外賣補貼家用。”

“啊？”

不等那幾個人追問，姜可笙人就已經鉆進車內。

關上車門，隔絕掉車外的大部分聲音，她彎腰將高跟鞋換成平底：“Hey，Siri，導航去A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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