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 季昀比姜可笙起的更早一些。

比起上次酒後的荒謬，這次的姜可笙在床沿蜷縮成一小團，幾乎是稍稍動一下，就會翻下去的位置。

看著她即便在睡夢中依舊防備心這麽強, 季昀說不出自己是該欣慰, 還是應該嘆氣。

他盯著那個縮緊了的背影, 最後只是輕輕搖頭, 將被子輕手輕腳地替她掖緊。

他從樓下買了早餐, 用保溫袋在餐桌上溫起來，才出門回劇場取自己的車。

方裕目前還在學校讀研, 平時會搭他的車一起去學校。

坐上去劇場的出租車，季昀才掏出手機看收到的新消息。

因為工作的關系，他微信裏的好友很多, 帶的學生和出版社還有一些其他朋友，經常需要聯系他。

從上到下一個一個地看下去，他點開林悅發來的消息。

【季教授，我今天去看了您改編的新版暗 * 戀桃花源, 新版增加了更多的戲劇沖突，我覺得……】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感覺您這一版的劇本更細致刻畫了“暗戀”劇組，在臺詞上做了些增補和改動】

……

【我也是最近看了一本叫做《南城往事》的書，有您給作的薦語】

【那本書我看了之後也哭了很多次, 是很普通的成長群像故事, 我也在故事裏找到了自己的影子。在看過您的薦語之後, 雖然不知道您曾經經歷過什麽，但也希望您能每天開心快樂：）】

一連許多條消息，像是碎碎念, 又像是安慰的話。

即便他沒有回她，還是依舊把所有的話都發完，最後以一個可愛的“加油”表情包結尾。

明明是很真摯的話，季昀一行一行地看下去，心底卻毫無波瀾。

眉心甚至都沒有皺起，視線就已經滑到最後一行，手指毫無停頓地在對話框中打著字。

【工作日的晚上和周末是我的私人時間，希望你下次註意一下發消息的時間。另外，非作業、學業相關的緊急問題，學術討論可以來學院找我面談。】

將消息發出之後，季昀退出和林悅的聊天界面，又找到姜可笙的頭像。

【早餐已經買好放在餐廳的桌上，記得吃，昨天烘幹好的衣服早上也幫你熨好掛在餐椅旁邊。門不用反鎖，關上就好。】

恨不得把所有的事情都叮囑好。

發完所有的話，他望著毫無動靜的聊天界面，沒有任何其他的動作。

“日，怎麽開車的！”猝不及防的一個急剎車，讓季昀的身體毫無防備地順勢向前猛沖。

下意識地伸手抵住面前副駕駛座的椅背，他穩住身體回過神，另一只拿著手機的手，也自然地劃出和姜可笙的聊天界面。

車很快恢覆正常行駛，只有司機依舊罵罵咧咧地嘮叨著。

季昀正回身，處理著後面的消息，只是卻沒有了剛剛的全神貫註。

姜可笙昨天是去看他的《新暗戀桃花源》的嗎？

好像問這樣的問題，並不是合適的時機。

也許是因為《新暗戀桃花源》，又或許是因為無意中瞥見的季昀手機上的消息，姜可笙即便在天蒙蒙亮時睡去，也睡得並不安穩。

在淺淺的睡眠中，她能感受到床另一側的人，和他每一個微小的動作。

季昀向她靠近時，姜可笙已經完全清醒，只是眼睛依舊閉著。

在“是要繼續裝睡”還是“裝作恰好也醒了”之間糾結，她腦內的弦也跟著繃緊。

柔軟的被子重新觸上她手臂露出的肌膚，隨後那種高大的壓迫感也消失不見，弦也在他收回手的那一刻跟著斷掉。

她聽著他下床，聽著他輕輕地打開門。

門輕碰上的那個瞬間，床上依舊蜷縮著的人也幾乎是同時，睜開了眼。

她安靜地聽著所有的聲音歸於平靜，才動動已經僵硬的手指。

剛掀開被子，一條消息就應聲進入手機。

平淡的兩三句留言，像極了她所熟 * 悉的每一個清晨。

搖搖頭將飄遠的思緒找回來，姜可笙起身去衛生間，打開水龍頭裏的涼水。

冰涼的水被拍在臉上數次，她才含著牙刷，擡起頭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姜可笙，想想你們是為什麽結束的。

——季昀的世界裏永遠只有他自己，不會有你。

將這兩句話重覆著在心裏默念了數次，姜可笙才吐出一口氣，將滿是泡沫的口腔漱幹凈。

打開水龍頭在開至最大的水流中沖洗好牙刷，她習慣性地順手想要把牙刷放到旁邊幹凈的杯子裏，卻在視線無意間瞥到那支深灰色牙刷時，又收回手。

她向右挪了一步，斜過身，將牙刷丟進垃圾桶。

也沒有什麽必要把東西留在這裏。

姜可笙沒有拿季昀放在桌上的早餐。

離上班的時間還早，她先開車回家，沖個澡換上幹凈的套裙之後，才去公司。

“Coco，今天的色號不錯。”公司樓下的便利店，永遠都是能夠猝不及防碰到同事的地方。

姜可笙將手裏的三明治放進微波爐，設定好時間開始後，她才笑著扭頭：“謝謝，前兩天去商場剛好有折扣，就試試新的色號。”

適合秋冬的暗紅色，配上不及眼底的笑意。

即便是再禮貌溫和的笑容，都仿佛藏了一層淩厲。

“你前兩天去出差了？怪不得那小丫頭能老老實實地寫道歉郵件，不過據說Mia專門為了這個事給她打了一個多小時的電話，估計氣得不行。”

Mia是上個禮拜和姜可笙說要去休假的財務部同事，平時和她的關系還算不錯。

二十秒鐘剛好結束，微波爐“叮”地一聲，停止轉動。

“這樣？”挑眉回了一句並不真誠的感嘆，姜可笙打開微波爐拿出自己的食物，“辛苦她休假時還要處理這些破事。”

“得虧是你，要是我，我就直接讓她滾了。”女人皺皺鼻子，語氣中的憤怒像極了事件主角是自己。

姜可笙笑笑，拿著溫熱的三明治轉過身，沒有接她的話：“我先上去了。”

剛走出去沒有兩步，手還沒有碰上便利店的門把手，姜可笙身後的女人就已經追了上來：“Coco，這個椰子酥很好吃，它們家剛上架的，上個禮拜我買了之後吃得停不下來。”

等女人從便利店裏出來，姜可笙才放開門把手。

她搖搖頭，依舊保持著嘴角的弧度：“不用了，謝謝。”

她和這位同事隸屬兩個完全不同的工作組，幾乎沒有什麽工作上的交集。以至於姜可笙只記得她大概的長相，卻只能大概其地想起她的名字。

從便利店到辦公室所在的樓層不過幾分鐘，聽著女同事聊家裏長短，姜可笙卻仿佛度過了一個漫長的世紀。

踏出電梯的同時，姜可笙的手機也加載出來郵箱裏的第十封郵件。

她簡單地掃了一眼上面的內容，才和要去自己工位的那位同事點頭，算是打了個結束交談的招 * 呼。

收起手機，姜可笙拆開三明治的包裝，走到自己的工位。

打開桌上的電腦，剛剛手機裏的那封郵件已經躺在更大的屏幕上。

郵件很短，只有幾句。但這次，姜可笙來回看了很多遍才確定上面每一個字代表著什麽。

雙手剛搭上鍵盤，她工位前的隔板就被敲了兩下。

隔板後是面色嚴肅的陳琳：“Coco，來一下我的辦公室。”

陳琳顯然也剛到公司，挎包仍立在電腦前沒有打開。

姜可笙跟著她走進辦公室，隨手將門在身後合上。

“南娛正在和星藝接洽，有意並購上市。”陳琳繞過辦公桌，從包內拿出自己的電腦，“你怎麽看？”

“領克最初投資星藝就是我在負責，它們一直堅持做自制網絡劇，從去年《南城往事》引爆之後，在業內的口碑直升。今年已播的兩部劇，也都幾乎沒有負面評價。”姜可笙在她對面坐下，應對自如。

“南娛作為目前國內勢頭最猛的娛樂公司，這兩年甚至也入股視頻平臺，應該是有想要做完整娛樂鏈投資的設想。”她停頓了一下，“南娛旗下的藝人，在今年的選秀節目中拿了大滿貫，急需優質的資源快速變現。星藝在劇集制作的水準以及優質劇作家的人脈關系，剛好是南娛目前最需要的。”

說完，姜可笙攤開手，與陳琳平視：“更何況是從長遠來看。”

“星藝這個融資項目是你帶進領克的。”陳琳看著姜可笙的眼睛，不茍言笑。

手指倒拿著按壓筆，按壓的筆蓋一下一下地按著桌面，發出“哢噠”的聲音：“這是個很好的機會，可可。”

“我明白您的意思。”姜可笙垂下眼，撇開陳琳不斷想要探究她內心的視線。

創辦星藝的人，是她當初在南華中學的兩個學妹。

本身作為作家和演員在各自領域發展很好的兩個人，之所以費盡心思成立一個新的公司，就是希望能夠擺脫資本的掌控，做自己想表達的東西。

當時姜可笙代表領克投資星藝之前，在說服李知運平衡股權上費了不少的功夫。

但風投公司從來都不是慈善家，他們要的是在最合適的時機退出以獲得回報，不論是上市、並購還是破產清算。

陳琳顯然也知道星藝的立場，才特地在這次得到並購接洽的消息之後，把她叫來辦公室。

“永遠不要把私人情感帶入工作，這句話我不希望再說第二次。”陳琳收起筆，聲音冰冷毫無溫度。

被一語指出，姜可笙卻毫不在意地再度擡起眼。

她將耳邊的碎發別好，微翹著的嘴角弧度更大了一些：“並購對於星藝而言，也許也不是最佳的退出機制，不是嗎？”

辦公室內因為這句話，而出現短暫的安靜。

陳琳的一聲輕笑率先打破沈默，剛剛毫無表情的臉終於生動了一些。她挑起眉，卻看不出立場：“可可，為了友情或是其他的私人情感 * 而錯過重要的機會，這不是我認識的你。”

“我還沒有著手去做，您又如何確認我趕不上呢？”姜可笙也不惱，反而笑道。

她雙手平放在雙腿上，不疾不徐地反駁回去：“況且，您認識的我也不一定是真正的我。”

姜可笙知道陳琳已經把想說的話說完，她站起身，將及膝的裙擺整理好：“如果您沒有其他事情，我就先出去了。”

“那封全公司抄送的道歉信我看到了，你在留給敵人蟄伏反擊你的機會。”陳琳摘下眼鏡，向後靠近寬大的椅背裏。

她微仰著頭，看著站在辦公桌另一側的姜可笙，嘴角含著淡笑。

姜可笙這一次輕易便讀懂那淡笑裏的嘲諷，她只是聳聳肩，直接打開門離開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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