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下的會議室, 剛好有兩間沒有被提前約出去。

姜可笙選了有窗的那一間，正好在拐角處，只有一張容納四個人的圓桌。

率先走進會議室，她把窗戶推開一些。

早晨的太陽從窗外照進來, 還有些刺眼。

把百葉窗向下放了一半, 姜可笙才回頭看向仍舊站在門口的女人。

她的聲音柔和, 半點沒有兇狠算賬的架勢：“進來坐。”

Bella跟在她的身後, 拉開最靠門的那把椅子。

不自然地捋了一下裙擺, 她抿著嘴坐下。

畢竟還是剛畢業不久的孩子，緊張時一舉一動都忘記做最基本的遮掩。

姜可笙心中已經基本有了數, 她自然地拉開Bella對面的座位，大方地坐下：“不好意思，我上個月很忙, 很少在公司。”

“都沒來得及和剛入職的同事正式見一面。”她揚起笑容，伸出手。

風投公司的規模一般都不會很大，尤其是像姜可笙所在的B市分部。工作時間久了，員工之間都相互熟知。

面對姜可笙友好伸出的右手, Bella的臉上劃過一絲尷尬。

她連忙傾身，伸出手握上姜可笙的：“Coco姐好，我是財務處的Bella。剛來領克不久，如果有什麽做的不到位的地方，還要請您多包涵。”

“不用叫姐, 直接叫我Coco就好。”姜可笙嘴角保持著弧度, 不動聲色地抽開手。

聲音依舊是剛剛那樣溫柔的。

她在觀察Bella的時候, Bella同樣也在觀察她。

比起Bella不自覺地弓著身體的防備，姜可笙反而坐得隨意。

她先是用電腦回覆了兩封最新的郵件，才將視線又重新落在Bella身上。

“你的中文名叫什麽？”拿起桌上的茶杯, 姜可笙抿了一口，隨口問道。

問完，她又解釋了一下：“大家的英文名翻來覆去也就那幾個，經常有重的，所以另外問一下中文名，我記得清楚一些。”

Bella顯然猶豫了一下，才不自在地回答：“張禾，弓長張，稻禾的禾。”

今早她剛來，就看到財務處的八卦小小群裏在說，有人聽到陳琳的助理在樓梯間裏打電話，在洽談新投資公司的待遇。

談話間，還透露出她是陳琳帶過去的，會繼續做她的助理。

後面的話她沒仔細看，就被姜可笙在身後拍了拍肩膀。

她之所以反應那麽大，完全是因 * 為後面的討論大致在說，姜可笙可能會頂替陳琳的位置，只要李知運願意。

而看完之後，被討論的人就站在她身後，笑瞇瞇地看著她。

姜可笙點頭，唇邊的笑意味不明：“很好聽的名字。”

“謝謝。”張禾輕聲回應。

“其實我昨天看到你的時候，就想和你打個招呼的，但你正好在忙。畢竟下個禮拜我如果有報銷的事情，還得直接找你。”將雙手支在桌上，姜可笙道。

張禾連忙擺手：“沒事的，我平時在公司也沒有特別多的事情，您有需要可以隨時找我。”

“不是在公司，”姜可笙的笑容擴大，細看卻不及眼底，“我和朋友出去吃飯，剛好碰見你了。”

她拿起手邊的手機，解鎖後調出昨天的照片。

將手機平放在洲上，姜可笙往對面的方向推了推，聲線依舊溫和：“這是你嗎？”

雙手扣著桌面的橫棱，張禾的臉色已經變得蒼白。

尤其是在垂眼掃到她手機屏幕的那一刻。

在街頭擁吻的兩個人被專門截下來，沒有周圍背景的幹擾，被手機圖庫預覽自動放得很大。

張禾全身緊張得繃緊，嘴上卻說著：“我想公司沒有不許員工在街邊談情說愛的規定吧？”

“是沒有，”姜可笙仍舊是那副笑瞇瞇的樣子，緩緩點頭，“別緊張，我就是找你確認一下我昨天沒有認錯。”

氣氛沈默了兩秒，張禾擡眼看著姜可笙。

而她的表情，從來沒有變過。

張禾被姜可笙的笑弄得渾身不自在，索性破罐子破摔：“您想說什麽，就直接說好了。”

“照片上的這位男士，是姓徐吧？”姜可笙向後靠在椅背裏，問道，“你們什麽時候在一起的？”

“上個月。”張禾的表情微動。

“我剛來領克沒多久，有一次吃飯的時候，Linda姐和我開玩笑問我有沒有男朋友，就介紹安排我和許年認識。”

“她介紹的？”姜可笙挑眉，“她的確很熱衷於這種事。”

深吸一口氣，張禾似乎被她的表情和語氣刺痛：“我知道徐年是您之前的相親對象，因為您嫌棄他賺得不多，所以讓他不要再做您的舔狗。但是您有沒有想過，他也是一個積極向上的人，身上有很多的閃光點。”

“他只是現在事業還沒有起色，等不了是您自己的問題，錯不在他。”張禾飛速地說著，沒有給姜可笙留任何的氣口，生怕給她反駁的機會。

“舔狗的本質是人，他也會有其他懂他的人去喜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您現在因為這一張照片回來找我，又是為了什麽？”

她說著說著，聲音中都帶來些顫抖的哭腔：“是發現您的舔狗走了，才知道他有多重要嗎？”

她實在是為徐年感到不值，這樣一個高高在上的控制欲強的女人，不給人希望卻又不讓其他人讓他看到希望，而他卻曾經那麽深情地愛著她。

越想，張禾就越控制不 * 住自己開始發抖的雙手：“況且您已經選擇Zack了不是嗎？暫且不討論道德的問題，麻煩您放過徐年吧，他禁不起您的折騰了。”

最後一個字落下，她眼角的眼淚也跟著落下。

猛吸了一下鼻子，張禾慌忙低頭去找紙：“抱歉，我有點激動了。”

見她半天沒有從口袋裏找到紙巾，一直聽她說的姜可笙遞出去一張：“想說的事情，都說完了？”

“謝謝。”接過她手上的紙巾，張禾擦著眼淚，沒有再說話。

“你今年二十三歲，對嗎？”姜可笙擡頭，神色溫柔，“國內TOP2本科，在英國一年碩士。這樣的履歷，加上剛畢業就進領克，能力出色。”

姜可笙手上玩著剛剛那包紙的包裝：“讀書的時候談過戀愛嗎？”

張禾還有些抽泣的後勁兒：“沒有。”

比剛剛激動時的聲音小了許多。

聽到這個答案，姜可笙抿唇笑了：“你剛剛問我了解許年嗎，那我要反問你，這一個月的時間，你了解他嗎？他的家庭背景，他的真實薪資，他的真實興趣愛好，這些你都了解嗎？”

“戀人關系是要相互了解和經營，不只是所謂的心動沖動，”姜可笙搖搖頭，“首先，我和徐年認識也是一個月之前，就在兩周前我們還保持著相互了解的相親對象關系。”

“也就是說，在你和他交往的時候，他並沒有拒絕別人向他介紹我的邀請。”

“其次，他的業績已經連續三個月沒有在德啟達標，如果下個月依舊如此，將會被辭退。他目前三千塊的工資都養不起他自己，以後更養不起你。”

沒有咄咄逼人的語氣，她像是很平靜地敘說一個跟在場所有人都沒有關系的故事。

“潛力股是有潛力苗頭的，你覺得他現在的狀況，可以和你的發展路徑匹配嗎？”說完，姜可笙意識到自己又開始做一個勸告人。

她加重了些語意：“你想當聖母，但他未必缺一個母親。”

把手機圖庫退出，她找出和徐年的聊天界面。

姜可笙話音一轉，將話題拉回最初來找她談話的目的：“沒有什麽隱私，你可以隨便看看。”

看看徐年在意識到他們徹底沒有可能之後，是如何跳腳在微信裏辱罵她的。

徐年有可能對張禾是真愛，但對姜可笙，和他造謠的攀高枝沒有什麽兩樣。

“他因為氣急敗壞說的‘你是不是喜歡事業有成的老男人，這樣就可以不勞而獲了’，和‘聽說你們老總也是個四十多歲的王老五’，這樣的問句。我也一直好奇，是怎樣變成肯定句的。”姜可笙托腮，笑盈盈地望著張禾。

“我……”張禾張張嘴，卻沒有發出後面的聲音。

“嗯？”姜可笙揚眉。

張禾依舊沒有說話。

“我不知道你有沒有聽過別人談起我，我這個人平時做事比較沖，不會考慮太多。”姜可笙挑眉，“我們兩個無冤無仇，你不是我 * 的直系下屬，也沒有必要為了一個欺騙過你還找備胎的男人，斷送自己的前程。”

說話間，她對上張禾的雙眼，眼底滿是認真，沒有半點說笑的成分。

“對不起，我真的沒有想到是這樣，”張禾撇開眼躲避姜可笙的視線，“我會回去和他確認這些事情，也會發致歉信。”

“我希望是這樣，記得抄送給所有分部員工。”姜可笙彎起食指，敲敲桌面，示意張禾看向自己。

等張禾擡起頭，姜可笙臉上的笑比剛剛更燦爛了一些，視線卻劃向自己的筆記本電腦：“在我這裏，不會有第二次機會。”

背對著張禾的筆記本屏幕上，最頂端一條紅色錄音提示正閃爍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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