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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吹過，石榴樹影婆娑。

身後的院子裏，傳來低微的犬吠。

淩耀耀怔怔的站在樹下，心潮起伏不定，都沒察覺不知道什麽時候宋恩煦已經從院子裏走出來：“你還好吧？”

“……”淩耀耀恍惚了下才回過神，扯出個客套的笑，“沒事。不好意思啊，又打擾你了。”

宋恩煦搖了搖頭：“我正準備帶Ezio出去轉轉。”

他打量了下淩耀耀，“要不，一起走走？”

淩耀耀下意識的想拒絕，但想想自己繼續在石榴樹下站下去，也沒什麽意義。

於是，片刻後，Ezio開心的在前小跑，兩人肩並肩，沈默的走出村子。

這村子其實本來挺大的，但因為現在很多房子都空著，只有寥落的屋子裏才亮著燈，“踏、踏、踏”，柏油路上的腳步聲回蕩著，愈顯冷清。

出了村子，頭頂的星光月華似乎一下子興盛了起來，迎面的熏風裏透著暖融融的氣息。

夜色旖旎，兩人之間的沈默，卻多少有些尷尬。

走了一陣之後，宋恩煦輕聲開口：“你弟弟現在還好吧？”

“……還好吧。”淩耀耀苦笑了下，“我不知道，他被他爸媽帶回去了。”

頓了頓，“有事他們應該也不會告訴我。”

宋恩煦將明顯有些興奮的Ezio拉回身邊：“希望你不要誤會：我沒有其他意思，但昨天你弟弟在院子外站了很久，我覺得他似乎很想跟你親近。”

淩耀耀沒說話。

“我在孤兒院的時候，有過一個哥哥。”宋恩煦慢慢說著，“他給了我很多幫助，也教了我不少東西。”

“但是有一天，他忽然就走了。”

“他走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很懊惱，後悔相處的時候，沒有好好的跟他聊一聊，很多話很多事，可能過去了某段時間，就沒有機會說跟做了。”

淩耀耀側頭看了他一眼，身側的男子頎長挺拔，他俊朗的眉眼在月色下添了幾分清冷，讓她想到讀書時代看過的一句話，明俊蘊藉。

似察覺到淩耀耀的註視，宋恩煦也低頭看了過來，兩人對望一眼，他眼神平靜而沈穩，淩耀耀別開臉，又走了兩步，才說：“我跟淩安安的關系，可能跟你還有你哥哥不太一樣。”

“他是我繼母跟我父親生的孩子。”

“因為他的出生，我從父親還有繼母身邊，被送到了鄉下。”

“一直到我考上城裏的大學，才離開金渚鎮。”

“我以前。”

說到這裏，淩耀耀短暫的停頓了下，然後口齒清晰的講，“一直恨著他。”

宋恩煦若有所思，沒有立刻說話。

淩耀耀繼續說：“但現在……我更恨他了。”

有些事情，一直不說，可能習慣了緘默。

然而開了個頭，卻仿佛就止不住。

她這會也不需要宋恩煦給予反應，自顧自的說下去，“我恨他自作主張，我從來沒說過讓他放棄關系前途的演出來讓我高興，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我恨他不知輕重，這些年來，為了栽培他，家裏不知道花了多少財力物力人力，他說放棄就放棄了，有沒有想過這麽做的後果？”

“我還恨他無緣無故的想要靠近我……明明他很清楚我不喜歡他，明明我跟他媽媽關系也不怎麽樣，他不跟他媽媽一條心，總是在我面前裝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是幹什麽？”

一口氣說到這裏，淩耀耀苦笑了下，“當然，我最恨他的是，他為什麽要將他為了哄我高興，放棄演出的事情說出來？”

“如果他不說，我什麽都不知道。”

“那我仍舊可以理直氣壯的恨著他們一家三口……就算我不會報覆什麽，甚至等以後我父親老了，我還會付贍養費。”

“但至少我心理上是優越的，他們三個永永遠遠的欠著我。”

“而我問心無愧。”

“現在呢？”

“雖然不是我的意思，但淩安安確確實實受到了極大的損失。”

“這種損失，可能會影響他一輩子。”

淩耀耀站住腳，看著不遠處波光粼粼的水面，語氣裏沒有任何感情，“我沒有辦法，用一句不知情，或者不是我提的要求，就心安理得的從這件事情裏解脫出來。”

“我甚至開始原諒我恨了這麽多年的父親。”

“那時候我一直責怪他為什麽要再婚？為什麽要為了再婚的妻兒拋棄我？為什麽他不能像那些故事裏的父親一樣愛我，為了我不再婚，或者為了我，再婚也不要孩子。”

“又或者，為了我，再婚有了孩子，也仍舊將我帶在身邊照顧？”

“但現在我發現，原來我跟我父親，都是普通人而已。”

“我們做不到極致的愛，哪怕是直系血親，也沒辦法因此犧牲自己往後的人生。”

“我們也做不到極致的惡，所以我父親盡管為了他的再婚家庭幸福快樂，將我扔給年邁的爺爺奶奶，也不管城鄉教育、醫療、見識等方方面面的差距會對我的成長造成多大的影響……但他也好，他再婚的妻子也罷。”

“還是按時付撫養費，給足零花錢。”

“並且在我進城讀大學，跟他們住在一起後，至今保持著小心翼翼的虧欠者姿態……”

“而我有很多理由為自己解釋，可我現在不想辯論，我就是覺得自己欠了淩安安的。”

她自嘲的笑了笑，“這就好像沒經允許強行借給我的債。”

“我很憤怒，很暴躁，很生氣，甚至很想揍淩安安一頓……但我卻無法說服自己，不去認這筆債。”

“問題是這筆債我可能還不起。”

“淩安安錯失的，是一位世界級小提琴名家的提攜機會。”

“我只是個普通人，沒有這樣的人脈或者能力，再給他一次機會。”

“你說我該怎麽辦？”

“我覺得。”宋恩煦考慮了片刻，委婉說，“既然你弟弟這麽做了，很顯然，在他看來，你比前途更重要。”

“所以如果你認為你虧欠了你弟弟，那你可以試著跟他多接觸幾次。”

“也許對他來說，這比得到世界級小提琴名家的提攜更開心。”

淩耀耀搖頭說：“他從小走的就是這條路，你不明白，他失去這次機會，損失有多大……”

宋恩煦溫和的否決她這種看法：“但事實就是，他認為如果不能跟你修覆關系的話，比自己的前途更令他難過。”

“我們是成年人，習慣了從利弊的角度去考慮問題。”

“但你弟弟不是。”

淩耀耀有些啞然，旋即說：“但他總會長大的，等他長大之後，他就會明白，他失去的是什麽。”

“到那時候，他一定會後悔。”

“而且會痛恨我。”

“小孩子的時候，總有些天馬行空的想法。”

“可是長大之後，就如你說的，成年人都會習慣性的看利弊。”

宋恩煦微微搖頭：“不，有些事情，就算長大了，看法也是一樣的。”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人的性格往往決定了選擇。”

“就算再給一次機會，也還是走上同一條路。”

“可能有些人是這樣。”淩耀耀並不同意他的看法，“但事實就是，絕大部分人，不管小時候有過怎麽樣的天真無邪，長大之後，還是會在社會的毒打之下，迅速學會權衡利弊。”

“不忘初心從來不是那麽容易做到的。”

宋恩煦收了收繩索，將在原地待得不耐煩，想鉆進路旁草叢溜達的Ezio拉回來：“我覺得你為什麽不跟你弟弟當面聊一聊他想要什麽呢？”

“每個人都應該為自己的行為負責，哪怕是孩子。”

“他這個年紀，完全可以清晰的表達自己的訴求與想法。”

“如果你想要補償他的話，也得知道他真正想要的是什麽，對吧？”

淩耀耀沈默了片刻：“你說的是。”

她俯身摸了把東張西望的Ezio，嘆口氣，“今晚謝謝你，抱歉，我似乎總是給你惹麻煩。”

“我以為我們至少是朋友。”宋恩煦笑了笑，“所以這不能算是麻煩，只能說感謝你的信任。”

他們繼續往前走，這讓早就無聊透頂的Ezio總算暗松口氣，小步伐邁的格外輕快。

“介意說說你的奮鬥史嗎？”走了一段路，沈默讓尷尬再次滋生，淩耀耀忽然想到一件事，趁著這個機會問，“我跟羽君都覺得你很厲害。”

宋恩煦很平靜的說：“其實只是趕上了時機，不具備覆制性。”

“孤兒沒有父母支持，離開學校之後，生存的環境會更艱難一點。”

“由於這個原因，我中學時候就開始一邊打工，一邊尋找攢錢的門路。”

“因緣巧合之下接觸到了獸醫這一行。”

“目前來說，寵物市場屬於藍海。”

“我進入的時機巧妙，算是占了風口的好處。”

原來做獸醫這麽賺錢……淩耀耀在心裏感慨：“你眼光真好。”

聞言，宋恩煦笑了笑，看了她一眼：“我也覺得。”

“……”淩耀耀有點猝不及防，但可能是剛剛一番傾訴發洩的緣故，也可能是此刻月華如水，而眼前的男子望去浛光濯目，玉質清華，美好的像是一場夢。

輕松、悅目，夜間的風似游絲飛絮，纏綿的吻過眼角眉梢，吻過脖頸手腕……

這樣的氛圍裏，她發現自己並不討厭這即興發揮的撩撥，“嗯。”

接下來兩人又沈默著走了一段路，然而卻不覆之前的尷尬，而是有一種旖旎，悄然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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