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阿淵就接到了消息。

“淵先生, 老爺請您喝早茶。”

“早茶？有我喜歡的鳳爪嗎？”阿淵問得一派天真，一個拒絕的字都沒有，問了地點就過去了, 看著一桌子茶點就坐下。

他先啃了豉汁鳳爪, 然後才問：“叔, 您老怎麽忽然找我吃早茶？這怎麽看都像是最後一餐, 你不會是知道我去找大太爺的麻煩, 要把我趕出蘇家了吧？”

蘇雲峰面前只有一碗石斑魚粥, 表情似笑非笑：“我還以為，是你要離開蘇家了，所以準備一場餞別宴。是不是, 楚督察？”

眼前的男人什麽都沒有做, 但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原本還呸呸呸吐鳳爪骨頭的痞子，就變成了沈穩謹慎的男人。他慢條斯理地用餐巾擦拭著嘴角，從口袋裏將東西拿出來，放在桌面上。

幾塊針孔攝像頭的殘骸。

蘇雲峰真是一只老狐貍，被揭穿偷拍的事，他臉上一點難堪的意思都沒有, 反而笑笑說：“以楚督察的反偵察能力，應該早就察覺了吧？只是一直看在蘇家的面子上，沒有說出來而已。現在，楚督察願意將事情擺出來, 是因為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蘇家留不住你了對吧？”

可楚明淵出來只是一瞬間，他的話說完，阿淵又出現了，他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的老人，大驚失色地問道：“什麽？你還要留下人家？”

饒是蘇雲峰，也吃不消他這一秒一換臉，換臉就不要臉的樣子。“我可真不知道，楚家還能培養出這麽……與眾不同的孩子。”

“哎呀，怎麽能這樣說人家啦？”阿淵繼續啃著那一籠豉汁鳳爪，含糊地說：“你猜的也不錯，我確實找到了自己要的東西。不過呢，這還得感謝老先生你，對不對？要不是你叫人在門口塗些泥土，我還真想到要去蘇大太爺家裏找。”

他吃光一碟鳳爪，擦擦嘴角，端起手邊的茶，將不要臉的程度繼續拔高：“老先生，在這裏我就以茶代酒，先謝謝你啦！”

蘇雲峰對他異常寬容，端起茶與他遙遙地對了一下，抿了一口。

阿淵等他將茶喝了，才將後半句說出來：“既然你這麽疼我，我又要走了，那不如再問你幾個問題——保證不涉及青丘集團的機密，我是個有原則、有道德的人，對不對？”

有原則、有道德幾個字，真是說得理直氣壯，因為他自己都不相信。

蘇雲峰卻點頭了，大約當他還是正義嚴謹的楚督察。“可以，你問，我酌情回答。”

“哇，太狡猾了，問問題就是暴露自己想知道的事，就是暴露內心哎！結果，你明明知道了人家想問什麽，居然還選擇性回答。”阿淵委屈得哇哇大叫，然後一手撐著臉，胳膊肘支在餐桌上，望著他問道：“老先生，我親爸，是個什麽樣的人？”

蘇雲峰反問：“楚家沒有告訴你嗎？”

“沒有啊。”阿淵嘆氣，“楚家對我親爸這事避而不談，我一直以為自己是老楚總的兒子，他們從小對我也很好，視如己出。所以知道自己竟然是早早去世那個小姑姑的兒子，我還蠻崩潰的。其實這段時間假裝死了，也是不想面對楚明淵這個身份呢，太難了，本來有親爸親媽親姐，忽然變成了父母雙亡無依無靠，我太難了。”

說好的問蘇雲峰問題，結果變成把自己的身世吐了個幹凈，乍一看十分好笑，但蘇雲峰明白，這是他在表示誠意。

“蘇雲崖……”蘇雲峰端著茶，回憶著，“關於他，我知道的也不多。我從小一直閉關修煉，與其他族人交流的不多，關於他的事，大多都是聽妖族裏的人說的。你應該聽蘇家的人說過，他是個非常獨斷專行、剛愎自用的人。”

“老先生，你這回答可太謙虛了。”阿淵一手端著茶盞，翹起的食指搖了搖。“我就是搞案子的，比誰都知道，要想一擊必殺，只有兩種可能。一，實力碾壓，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什麽智謀、算計，都是白搭。二，知己知彼，周全謀劃。我破案用的常常是後邊一種，老先生，你呢？”

這個答案是顯而易見的。

蘇雲峰對上蘇雲崖，實力根本不夠，所以需要拉幫手，讓蘇大、蘇三、蘇五三個兄弟，特別是蘇大出手。

“你猜得對，我對蘇雲崖並不了解，他不是在九尾狐族長大的，他回來之後，我又長期閉關。但，世上總有了解他的人，我只要了解人心的愛憎，就足夠了。”蘇雲峰把玩著茶盞，笑得八風不動。“最後，我也贏了。”

是，他贏了，從他嘴裏，真是什麽都沒辦法問出呢。阿淵嘆了口氣，將手裏的茶一口喝幹，站起來說：“本來我還想從你嘴裏聽到點什麽，不過，現在看來，我還得再找蘇大太爺談一談。老先生，謝了。”

蘇雲峰註意到他的措辭：“再？”

“對啊。”阿淵笑得一口白牙都亮了出來，“昨晚去偷東西的時候，不小心被我那親叔叔發現了。我就用了點小技巧，跟他聊了聊。噢，對了，我還從他嘴裏套出個非常有用的消息。”

“蘇笑語那個小姑娘，在一附院自殺那個，用自己的狐貍爪子戳自己的脖子，一爪子下去把半個脖子都割壞了，血流了滿床的那個。根據我家靜靜的DNA鑒定結果，以及蘇大太爺的說法，蘇笑語身上的人族血統只有1/4，她是蘇大太爺半妖兒子的女兒，而不是蘇成哲的。”

說完，他定定地看了蘇雲峰好一會兒，四周寂靜，只要他自己的呼吸聲在餐廳裏輕淡而均勻地響起。阿淵不覺滿臉失望：“老先生，你怎麽一點吃驚的表情都沒有？難道你早就知道了？”

蘇雲峰的語氣淡淡：“知道不知道，又有什麽關系？或者說，蘇笑語、蘇成邑，與我能有什麽關系？”

“也對，這本就不是你的愛恨。”阿淵笑著搖搖頭，“我還想拿這個跟你換消息呢，不過，現在看來，是真的算了。老先生，謝謝這段時間的招待，我讓我姐給你們青丘集團弄個生意單子？就當是感謝，怎麽樣？”

“不用了。”蘇雲峰依舊微笑著，“楚大公子作客，是我們蘇家的榮幸，這點小錢，我們還是請得起的。”

“好嘞，那再見了！”阿淵背對著他擺擺手，大步往車庫去了，片刻之後，開了一輛車出來。

那車不過二十來萬，絕對不是蘇家的，得留神看，才能發現，那是曾經楚明淵送給林靜的車。這兩車在林靜被蘇禮平綁架的時候被留在蘇三太爺家，林靜離開蘇家園林之後，車子卻被留在了那裏，直到蘇三太爺被抓的當晚，阿淵將這車弄了出來。

誰也沒留意他是什麽時候將車開回來的，總之，現在他開著這輛跟蘇家身份完全不相符的車，大搖大擺地離開了。到了門口，他還搖下車窗對守門的保安揮揮手。

“再見啦！”

管家看著，還以為他會將車開回楚家，沒想到，阿淵一路將車開到了林靜的家。樓底的車庫設計是認車牌和人臉的，阿淵雖然什麽都不是，但他開車林靜的車，頂著楚明淵的臉，最後就這麽順順利利進入車庫了。

這棟樓是專門為獨居但需要高保密的住戶設計的，例如設計院的，科學院的。車庫看似獨立，但是每個車庫都有獨立的密碼箱。

阿淵將車停好，通過驗證指紋和密碼雙重保險，就看到裏邊靜靜地躺著一串鑰匙。

林靜家的鑰匙。

阿淵輕輕一笑，眼角都彎了，將鑰匙拿在手中，一邊拋著一邊驗證指紋，進入電梯，然後在心裏罵了一句：

真是好算計~哼哼！

楚明淵說著給分手費，以後不糾纏了，實際上給林靜的房子車子，都備份了自己的指紋、瞳仁。這根本就是想隨時英雄救美吧！

當然啦，出發點是想保護林靜，就是做得太遮遮掩掩的。

“你知道不？這樣落在人姑娘家眼裏，不會覺得你很暖心，只會覺得你別有所圖，誤會你想監視她哎！好在我們靜靜特別了解你，知道你個性正直，實在沒有這個膽。”

阿淵一邊說，一邊將門打開。

一陣許久沒有人住過的灰塵味道撲面而來，阿淵伸手揮了揮，將門鎖上。他一邊換鞋往裏頭走，一邊將袖子挽起來，決定趁著時間還早，天氣又好，將屋子打掃一遍。

他就像一個標準的家庭主婦，回到家就換上居家服，開了電視，先將客廳裏的東西都擦了一遍。

電視的頻道，是A市本地一個網絡平臺，叫做A市隨時看。有新鮮事馬上轉播新鮮事，沒新鮮事就放本省新聞頻道。

一打開電視，就聽到裏邊說：“……本市玄學局又一次實施了抓捕行動，對象依舊是蘇家，這次被抓的是蘇家幾個長老裏最小的一個，蘇雲崗！聽說他也跟妖怪器官買賣案有關……”

阿淵一邊哼著歌，一邊聽著。

案子的事，說實在的，他沒有受過專業訓練，雖然從楚明淵那裏接受了記憶，但還是半懂不懂的。不過東西落在了林靜手裏，他又特別交代過，以痞少和林靜等人的本事，想保護個證人，不讓嫌疑人知道誰是舉報人，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

完全不用擔心。

他現在等待的，是另一件事，不過，這事大概率要等到晚上才知道了。

至少……阿淵瞇了瞇眼睛。子時吧。

應該會發生一件很有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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