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 我這人從小就有憂患意識……

關燈
2009, 秋,高二。剛分了文理班。

盡管更擅長文科,但莫琪瑾還是和周珩一樣選擇了理科。

她運氣不錯, 在電腦隨機搖號分班的模式下, 如願和周珩分到了一個班級。

又因著排座位的時候是參考了高一下學期期末考成績, 她又順利和周珩成為了前後桌。

因為是理科班,班裏的男生數量一下子就多了起來,五十六位學生, 女生只有十幾個。

像她這樣性格溫吞的女孩子也莫名其妙地受起了關註。準確地說是格外受到教室後幾排男生的關註。

教室七排八列,非正式地分為三類學生。

第一排是小個子專區。

不管以什麽方式排座位,是老師按照高矮個兒排座位,還是按照成績自己選座位, 坐在第一排的總是這幾張熟悉的面孔。

二到四排是學霸專區。

當然這些學霸也分了類,有像莫琪瑾這樣,每一分都是依靠題海戰術, 熟能生巧拿來的。可謂來之不易。

也有像周珩這樣的,你明明沒怎麽見他寫作業,但他就是比你分高的天賦黨。

還有努力與天賦並存的真學霸。

莫琪瑾坐在學霸專區的第三排,周珩就坐她後面的座位上。

教室從五排開始分裂, 往後統稱為後排。

後排學生往往屬於被放棄的那一類。就算老師哪天想搶救一下後排同學, 那也只會拉一拉第五排的同學。

至於六排七排的後進生,那完全是任由其自生自滅的狀態。

前後排同學以第五排為分界線,各自圈地為王,本著井水不犯河水、互不幹擾的原則,保持著某種平衡。

但那天,這種平衡被打破。

那天是月考。

先考語文。

開考前二十分鐘,莫琪瑾雙手抱住腦袋, 沈浸在背誦名句中,將教室裏吵鬧的起哄聲隔絕在外。

第七排有個男生在隱隱約約的起哄聲中捧著習題冊來向她請教數學題。

請教題目之前,他先做了一小段自我介紹。

——“睡美人,你好。我叫吳堅,就那個無堅不摧的吳堅。”

莫琪瑾待人隨和,雖沒有什麽優等生、後進生的等級觀念,但她也不是外向的性格,很少和班裏其他同學主動打招呼。在班上除了幾個女生以外,就只能叫得上周珩的名字了。

她很意外這位從來沒有打過交道的,名叫吳堅的同學竟然從最後排,繞了大半個教室,到靠墻的第三排來問自己題目。

他就算是問周珩也比自己更近一點兒。

而且,考語文之前,對方竟然要向她請教數學題。就很令人費解。

但看著對方問題目的時候一臉虔誠,且又是一道很簡單的基礎題。本著同班同學互幫互助的原則,莫琪瑾也沒有拒絕幫忙。

回答問題之前,她很禮貌地糾正了對方:“吳堅同學,你好,我叫莫琪瑾。不叫睡美人。”

吳堅撓了撓頭,說:“我聽你以前班上同學這麽稱呼你,以為這麽叫你會更親切點。”

莫琪瑾有被這個外號雷到:“我不知道我有這個外號,但是我還是希望你以後能夠叫我的名字。”

吳堅沈默了一會兒,想起什麽似的,又征求她的意見:“那我以後能叫你莫七斤嗎?”

這個外號莫琪瑾是知道的,以前有很多同學都這麽稱呼她。但其實這不算外號,她的小名就叫七斤,所以她認為這其實是自己的另一個名字,便點了點頭:“可以的。”

隨著她這句話落下的,是後排一直沒出聲的周珩冷淡的嗓音,在背後涼颼颼地傳來:“莫、琪、瑾。”

他很少叫自己本名,無論是正式場合或者私下裏兩個人交流的時候,都是以一句“莫七斤”招呼自己。

所以這會兒聽了他喊她莫琪瑾,莫琪瑾還有點兒意外,扭動脖子轉過腦袋,疑惑地問:“怎麽了?”

周珩明顯也楞怔了一下,右手垂著的食指和拇指間緊緊捏了把削鉛筆的塑料小刀,刀片朝下,左手握著他慣用的鉛筆。

好像剛才那聲“莫琪瑾”不是他喊的一般。

莫琪瑾只好又確認了一遍:“周珩,你喊我什麽事?”

這回周珩倒是坦蕩了,眨了下眼皮,當著莫琪瑾的面兒,把手裏捏著的鉛筆塞回筆袋裏,自然地對她說:“鉛筆。”

馬上就要考試了。

莫琪瑾喜歡用按動式塗卡鉛筆答題,但周珩卻喜歡用傳統的2B鉛筆塗卡。

以為他是想問自己借一支鉛筆備用,盡管他從來沒向她借過鉛筆,但莫琪瑾還是善解人意地把自己留著備用的,一支從沒削過的新鉛筆遞給周珩。

隨後,她轉過身去認真地給吳堅講數學題。但吳堅可能確實基礎差,講到第三遍的時候,他還是撓著頭,問她能不能再講一遍。

知道自己的數學水平有限,莫琪瑾有些為難。她尋思著要不要委婉地建議對方去問別的同學時,就又聽到周珩清清冷冷地喊她:“莫、琪、瑾。”

莫琪瑾又好脾氣地轉過去問:“怎麽了?”

周珩手裏拎著她的鉛筆,只是嶄新的鉛筆被他用刀削得扁扁的,變成了一支塗卡筆......

他削鉛筆的技術很好,每刀之間留下的弧度和轉筆刀轉出來的無二。

莫琪瑾看著那支禿禿的鉛筆,對上周珩的視線,他瞳仁漆黑、平靜無波,兩道薄薄的褶皺隱沒在眼皮底下。

這會兒他眼皮輕闔了下又睜開,情緒很淡,但莫琪瑾卻隱約覺得他這一個眨眼的動作,傳遞的信息顯兒易見,似乎在說:就你這個水平,還給別人講題呢,歇歇神吧。

頗有一種嫌棄她滿瓶不動半瓶搖的諷刺意味。

當然這些都只是莫琪瑾從周珩的眼神裏體會到的。周珩只是把削好的鉛筆轉了個方向,遞過來,淡聲又說了遍:“鉛筆。”

一聲借鉛筆。

一聲還鉛筆。

不對,是周珩給她削了支鉛筆。

一聲鉛筆拿來,我幫你削。

一聲鉛筆給你,我削好了。

相識七年,這是他頭一次給她削鉛筆。

盡管她其實不需要削鉛筆來應對考試,但莫琪瑾這會兒還是有點受寵若驚,手心裏緊緊攥著鉛筆,心跳卻成倍加速。

她不好意思再看周珩,平移開視線,側頭看著吳堅,呆乎乎地說:“要不,吳堅,你還是問周珩吧,他上學期期末考,數學考了滿分。”

想到周珩平時對待女同學問基礎題的態度,她似乎也有點兒想看看周珩對自己的態度是不是與別的女生不一樣,低聲說:“周珩,可以嗎?”

周珩收回視線,隨意地把小刀丟進筆袋裏,懶懶道:“隨便。”

不是,不會。

而是,隨便。

盡管,他的態度還是很敷衍,但在莫琪瑾眼裏,那就是不一樣。

她於他,是有那麽點兒與眾不同的。

想到這裏,莫琪瑾的心裏像灌了蜜糖似的,甜到五臟六腑都黏在了一起。

在周珩給吳堅講題的時候,她也擺了兩只耳朵在他們那邊。

但周珩不知道怎麽回事,一道簡單的題,居然用了三種解題思路,最後不太耐煩地問吳堅:“懂沒?”

不知是不是他的語氣有點兒欠,傷了吳堅的自尊心,吳堅收起剛才對莫琪瑾的溫和態度,態度卻比周珩更拽:“當然懂了,這麽簡單。你牛逼啥?”

盡管吳堅並沒有對周珩表示感謝,卻往莫琪瑾桌上放了塊巧克力,又換上副笑臉:“謝謝你,莫七斤。你真的很有耐心,下次我有不會的題目再來向你請教。”

莫琪瑾:“......”

莫琪瑾剛想說,你不如謙虛點兒向周珩請教,雖然他脾氣不好,但他講題你一遍就能聽懂,我笨點兒,講三遍你都聽不懂。

卻又聽到吳堅對她笑著戴高帽兒:“有你這樣熱心的同學肯幫助我,我一定會早日脫離最後排。”

不忍心打擊他的積極性,莫琪瑾頗為官方地說了句:“那你加油。”

吳堅同學卻因此倍受鼓舞:“我爭取下次能坐你後面。”

“你說的這種情況……”莫琪瑾沈思片刻,實話說:“有點兒困難。除非是你的考試分數比周珩高,而我的分數還要比你倆都要高。我不知道你能不能考過周珩,但我肯定考不過。”

“如果在周珩後面選座位,我會坐在他前面的。”

吳堅臉色有一點兒不太好看:“那如果周珩前面的座位被別人占了呢?”

“那我就坐他後面,他會跟我換座位的。”

不知是不是她這話有什麽歧義,吳堅同學的臉色似乎更差了些:“那我坐你前面或者左邊、右邊。”

莫琪瑾覺得只要在他的能力範圍之內,坐哪兒,那都是他的自由,便又象征性地點了下頭:“那你加油。”

吳堅離開以後,莫琪瑾把周珩給自己削的那支鉛筆放進筆袋裏,轉過身去,打算問問周珩,是不是自己講題目的方式不對。

“周珩,為什麽剛才你給吳堅講題,一講他就明白,我講了三遍他還是不懂?”

臨近考試,周珩把桌面上整齊堆著的課本往桌肚裏塞,語氣依舊欠:“你不知道?”

莫琪瑾隱約能感覺到不對勁,但又怕是自作多情,畢竟,她真的沒跟吳堅說過話。在今天以前,她甚至連對方叫什麽名字都不知道。所以,她刻意沒有往那方面去想,但經周珩這麽一點撥,她又有點兒啞口。

正準備灰溜溜轉回去的時候,卻聽到周珩敲了下桌子:“醉翁之意。”

那故作高深的模樣就很像隱居世外的高人賜教塵世間的俗人一般,惜字如金。

莫琪瑾正想揶揄他句周大師呢,鄰座楊諾在教室裏躥來躥去,最終躥回座位上,自然而然地倒坐在椅子上,接起了周珩的話:“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間也。”

“《醉翁亭記》,周珩,這句我背過。”

莫琪瑾:“......”

周珩:“......”

楊諾性格外向,人也不錯,和班裏同學都很熟絡。算是優等生中比較另類的,她從前排同學到後排後進生都能聊上幾句。

見他們兩個沒應自己,楊諾也不惱,而是提起了自己的事兒:“今明兩天考完試,後天不是周末嗎?我過生日,十八歲成年禮,打算操辦操辦,也當作我們高二(物化)三班這個新集體聚一聚,你倆都來唄。”

班上的同學大多是十六十七歲的樣子,周珩十六歲,莫琪瑾自己是十七歲。

所以聽到楊諾的年齡,莫琪瑾有點意外:“你都十八歲了嗎?”

楊諾大方,一點兒也不避及此事:“我有先天性心臟病,小學休學過一年,所以比你們都大一點。怎麽樣,你們來不來嘛?”

莫琪瑾對集體活動本沒什麽興趣,但也不想掃了楊諾的興致,便一口答應了下來。

“可以的。”

可能是意外莫琪瑾如此爽快,楊諾開心地拍起了小手:“那就好。你來了,我們班男生一定會很開心的。”

莫琪瑾一聽她這話就有點兒後悔,仿佛她參加楊諾的生日,是去取悅班裏男同學的。班上的男生開不開心,她真的不關心。

她這會兒反倒有點兒擔心周珩會拒絕,畢竟真要取悅班裏哪位男生的話,那也只會是周珩。而且,周珩要是不去的話,她就會覺得有點兒沒意思。

楊諾拍了一會兒手,停下動作,十指指尖並攏,充滿期待地看著周珩,說:“周珩,那你呢?你也來吧,你來了班上的女生也一定會很開心的。”

果然,周珩想都沒想:“沒興趣。”

不是沒時間,只是沒興趣。

他已經連理由都懶得想了。

但帥哥之所以令人向往,其中很重要的一點便是難搞定。

楊諾對有挑戰性的周珩再次發起了進攻:“為什麽呀?”

周珩拔開黑水筆的筆帽,在稿紙上試了一下墨,不鹹不淡地道:“我要學習。”

莫琪瑾:“?”

莫琪瑾對周珩的借口很無語,明明他周末在家都是抄她的試卷,然後接著她不會做的題目就動一會兒腦子。

周珩瞥她一眼,似乎看穿她的想法,意有所指道:“畢竟,我有競爭對手。”

莫琪瑾沒忍住:“你說的是吳堅嗎?”

她坐周珩前面這麽久,也就今天聽吳堅表現出來那麽一點兒要考過他的意思。

聽了她的話,楊諾哈哈笑起來:“那也能叫競爭對手?吳堅語數外三門加起來,也就考你三分之一。”

楊諾拍著胸口,護著自己脆弱的小心臟:“你就是缺考兩門,他也不一定能考過你。”

恰逢監考老師一手夾著試卷,一手捧著保溫杯從前門走進來。

莫琪瑾和楊諾同時轉過身去,做好迎接前面同學傳遞的試卷的準備。

教室裏安靜得只剩下紙張掀合翻轉的“嘩啦嘩啦”聲,莫琪瑾拿到了自己的那份試卷,身體後仰,背抵著周珩的桌沿,把剩餘的卷子向後傳遞。

周珩身體微微往前傾,抵住桌肚,伸手接過她頭頂的語文試卷,抽試卷的時候,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我得有憂患意識,是不是?”

“畢竟、你會叛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