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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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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入皇宮深似海。

皇極殿位於寧壽宮區中軸線前部,與後殿寧壽宮前後排列於單層石臺基之上。

殿座北朝南,面闊九間,進深五間,取帝尊九五之制。

黃琉璃瓦重檐廡殿頂,前檐出廊,枋下渾金雕龍雀替。

當沈弈踏進此地時,能感受到周遭有無數的目光投在他們這些新進進士身上,其中不乏有言官和記錄史冊的史官,暗含監察之意。

但凡有一丁點不得體的舉動,除了彈劾,還能給新進進士的未來上司留下一個非常不妙的印象,前途飄渺,沈重極了。

還有那些皇宮侍衛,皇極殿內一步一人,他們身披盔甲,手執銳,被面具覆蓋的臉看不出來神色,但沈弈相信他們這群新進進士中但凡有人有點包藏禍心的舉動,不消片刻,即被他們發覺,並命喪當場。

他們的一舉一動盡數入了這些人的眼,半點無法藏匿。

皇宮森嚴,進來吸的每一口呼吸都是沈重的,也正因此沈弈地把它與後世不到百塊軟妹幣即可進入的故宮,徹徹底底地分成兩半。

青年發著神,殊不知他也是讓別人矚目的存在。

他的背影挺拔,風姿卓然,立於人群之前,很是打眼。雖未有言語,卻能憑空的感覺到這人的性子溫雅,容止端靜。

沈弈出身農家的身世已經被扒得幹幹凈凈,包括他尚未娶妻。幹凈的背景,正是世家官員拉攏的對象,他們不會放過這個擴張家族勢力的機會。

只要今日沈弈奪得狀元,連中六元。

皇極殿前,文武百官按文武職分別站立於丹墀之內兩側,進士也分為兩列站於其後。

能夠參加傳臚大典的官員,品級都不低,其中不乏朝中中流砥柱般的存在,但是今日他們都是配角,今日的主角是新科進士。

所有人站定,禮樂響起,內閣大學士手捧黃榜置於黃榜案上。

然後,渭帝出宮,午門鐘鼓齊鳴,禮部官員在前面引路,一切的一切莊嚴隆重。

渭帝來到皇極殿,殿內緊接著奏起韶樂。

升殿之後,奏樂停止,有司儀大聲說:“鳴鞭”,階下鳴鞭三次。

是“鳴之以發聲,以示肅靜”的意思。

一般用於提醒大家,安靜了,陛下要來了,註意自己的儀容儀表了,類似於大堂上的“肅靜”、“驚堂木”的作用。

鳴鞭除了次數、時機有要求外,力度也是有要求的,每一鞭之間間隔的時間、力度要完全相同,稍有差池,那就會受到仗刑的懲罰。其要求的苛刻程度,應該不會比後世閱兵的低。

聽著一次次清脆響耳的聲音,新進進士澎湃的心情也能得到些許的抑制,不至於等到時正式開始後,忘乎所以,做出不得體,悔恨終身的行為。

司儀接著說:“排班”,樂隊再次奏樂,鴻臚寺官員帶領讀卷大臣、執事官進入殿中,行三跪九叩禮。

從沈弈站著的地方,其實根本看不清渭帝的面孔,只餘影影綽綽。

禮畢,奏樂停止。

內閣大學士從黃案上捧起金榜來到殿檐下,交給禮部官員。

眾位新進進士翹首以盼,期待從那薄薄的紙中得到心意的名次,得償多年苦學。

捧金榜的禮部官員從中階下去,將金榜放在丹陛下的黃案上,然後行三叩禮。

司儀官再次說:“排班”,奏樂聲響起,鴻臚寺官領著貢士有秩序地來到殿外,貢士全部跪下來。

眾人腿快跪麻時,奏樂停止。

終於,開始了。

在殿內,鴻臚寺官開始宣讀制誥:“口口年三月二十三日,策試天下貢士,第一甲賜進士及第,第二甲賜進士出身,第三甲賜同進士出身。”

隨後,讀卷官拆卷,唱第一甲第一名姓名,由於進士們都在殿外,殿內的聲音也不可能傳那麽遠。

因此,殿內會有鴻臚寺嗓門大的官員重覆這句話,而在大殿門口的丹樨上,還有鴻臚寺官員,聽到殿內傳出的聲音後,繼續重覆這句話,而丹樨下的狀元聽見後,便會出班上前由鴻臚寺官員引導入殿就拜。

除了知曉實情的人,其餘所有人皆屏氣凝神,等待見證歷史的誕生。

“第一甲第一名梁洵正!”

鴻臚寺官員在丹陛上的東邊唱名,大聲的宣讀打破沈寂多時氛圍。

出乎他們的意料,太讓人震驚,渭帝選擇了一位不是沈弈的進士當了狀元。

縱然是養氣多年的朝臣,那一瞬,驚訝的表情也沒有收住。

會不會他們聽錯了?

過於不可能的消息,讓人不免產生了懷疑,但緊接的三聲傳唱無情的打破了他們的幻想。

“第一甲第一名梁洵正!”

“第一甲第一名梁洵正!”

“第一甲第一名梁洵正!”

...

三聲擲地有聲的傳唱,也讓殿外跪著的進士聽了個清清楚楚。

他們可沒有朝臣的養氣功夫,沈弈已經感受到數百有著赤/裸裸目的的目光投在他的身上,其中的震撼之情比自己當初沒中舉還要刻骨。

不可能,哪朝哪代居然有皇帝拒絕有連中六元的文曲星降世?

沈弈從剛剛到此刻皆是背脊挺直瘦削,身影毅然不動,沒有看出任何急迫之感和動搖,仿佛一切與他無幹。

鴻臚寺官員已經下來領狀元了,沈弈的身後傳來起身的聲音,和腳步踏過。不過有些不穩,踉蹌的很。

沈弈不用擡頭,也知梁洵正心中的極大不可置信和喜悅。

而他自己的心中五味雜陳。

鴻臚寺官員領著狀元走出隊列,跪在殿中道路的左邊。

沈弈明朗如晴日的臉龐,眉宇舒展,面容平靜,透著悠閑自得之態,半點沒有看出對自己中得狀元的憤怒或是困惑。

他還很有閑心回望跪在自己另一邊的張懷耕,這家夥半點不懂的收斂,其他人早早的收回目光,他還傻楞著看著沈弈。

看出沈弈眼中的輕松,張懷耕心中的不解更上一層樓。

不過張懷耕也沒能看很久,接下來的唱名緊隨而至。

沈弈會是榜眼吧,有人心中如此的想著,再差也沒會差到哪裏去了,前三總是要有他的一席之地。

殿內唱名後,鴻臚寺官員傳唱:

“第一甲第二名張懷耕。”

“第一甲第二名張懷耕。”

“第一甲第二名張懷耕。”

...

結果再一次出乎他們的預料,會試第二繼續成為殿試第二。

張懷耕出列,跪在殿中道路的右邊。

前三只剩最有一席了...

這時,沈弈的名次已然變得不太重要了,所有有實力能夠爭奪第三名的進士,在內心不斷的祈禱,自己也能成為新科狀元一般的存在,把不可能變成結果。

結果是讓他們失望的。

殿內唱名後,鴻臚寺官員傳唱:

“第一甲第三名沈弈。”

“第一甲第三名沈弈。”

“第一甲第三名沈弈。”

...

一切塵埃落定,備受關註的沈弈最終成了探花郎,令人大失所望。

當事人的內心如何想的,沒有人知道。

但他們都為此遺憾。

在指引,沈弈出列,跪在殿中道路的左邊靠後的位置。

前三甲的唱名都是三次,目的是讓到場的王公大臣都能聽清楚,以顯示皇恩浩蕩。

後面的宣讀程序就從略了,一般只是讀:“第二甲第一名某某等若幹名”、“第三甲第一名某某等若幹名”,二三甲進士均不需要出列。

唱名完畢,丹陛下開始奏樂。

司儀官宣布新科進士行禮,三鼎甲於殿前,殿外諸進士再謝,向渭帝行三跪九叩禮,以此謝皇恩,然後站到殿內兩旁。

按照非正式的通行慣例,同鄉有參加殿試的,傳臚當日,有在場的朝臣必須攜帶荷包忠孝帶一同前往,侯聽宣唱及第名單。

忠孝帶,一曰風帶,又曰佩帉,視常用之帶,微闊而短。素巾,亦曰手巾,行裝必佩之。蒙古松文清公筠謂國初以荷包儲食物,以佩帉代馬絡帶者。而滿洲震載亭大令鈞辨其説,謂聞之前輩,以為馬上縛賊之用,凡隨扈倉猝有突儀衛者,無繩索,則以此縛之,蓋備不虞之用耳。或曰,如以獲罪賜盡,倉猝無帛,則以此帶代之,故曰忠孝。*

那時,如果同鄉有人在殿試中進入前十名,那麽,他們一般就會被引見面聖,向渭帝參拜謝恩。

按照渭朝的禮儀規制,參拜渭帝的人都必須佩戴荷包忠孝帶。

所以,朝臣們攜帶提前備好的荷包忠孝帶,與參加殿試者同往,一旦傳臚時有同鄉進入前十名,在被引見前,他們會將備好的荷包忠孝帶交其佩戴,如此,則不至唐突,方合乎禮儀。

當然,這個小小的細節,也可以看出清人同鄉的重要、同鄉之誼的親密。

在殿上與沈弈同出於潭州府的朝臣有三位,按規矩是官位最大白熙替沈弈系上忠孝帶,他也是如此做的。

當知曉沈弈不是狀元時,白閣老內心的失望有多少,為人不知。

可等見到沈弈時,白熙表現的欣喜,他親自上手幫沈弈彭整理了一下衣服,又把早先就備好的荷包忠孝帶幫王壽彭佩戴齊整,並扶著他,上了乾清門的丹陛,嚴肅莊重地站立在宣唱官員的身後。

之後,新晉的殿試前十名進士跟隨著宣唱官員,由其導引,進入內廷,接受渭帝的親切接見。

並不像殿試時一樣,渭帝沒有厚此薄彼,每一位進士都聊了幾句。被他談及到的進士們心情澎湃,受寵若驚。

大約一盞茶的時間,他們隨著官員又退回了殿外。

奏樂停止,司儀官宣布“舉榜”。

殿試成績出來後會出兩榜,分為大、小金榜。

小金榜是殿試之後,由內閣中書填寫,交給奏事處,進呈給渭帝禦覽的名單。

做成冊頁式樣,尺寸略小,也不蓋皇帝之寶印章。渭帝禦覽確認,交由大內保存後,方可張掛大金榜。大金榜則用於張掛,用黃紙墨書,滿、漢文合璧,加蓋皇帝之寶的印章。

大金榜張掛在東長安街、菖莆河之外的紅墻上,張榜儀式非常隆重。

禮部官員來到放置金榜的黃案前,行跪拜禮,用雲盤捧著金榜,傘蓋鼓樂,引導從禦道的中間出太和門、午門、中門。

禮部官員和一甲進士三人跟在金榜後面,王公百官皆隨榜而出。鴻臚寺官員領著其他新科進士從昭德門、貞度門、左右掖門出來。

一甲三人隨榜亭由午門正中而出,這是皇帝專用禦道,除了迎娶皇後入宮,就只有新科狀元、榜眼和探花能享此殊榮。

有不少新進進士暗戳戳的羨慕他們,但畢竟是自己技不如人,只能期盼下一代子孫能幫自己完成心願。

然後,鳴鞭三次,再次奏樂,渭帝起駕回宮,王以下的文武百官出宮。

禮部官員捧著金榜來到午門前,將金榜放到龍亭內,行三叩禮。

衛兵將龍亭擡起來,樂隊開始奏樂,一路浩浩蕩蕩來到東長安門外,將金榜張掛出來,菖莆河外的紅墻處。順天府尹已經在此處結彩棚相迎。狀元帶領新科進士們觀榜。大家離去後,會留下一些官員、士兵看護金榜,供天下人膜拜。

在觀榜時,沈弈看見了不少關於故人的名次,葉明彰比會試進了幾名,書院幾位相識的學子們也有各自不錯的名次。

寫著三百多名進士姓名和名次的金榜,會在宮墻上張貼三日,三天之後,會將金榜送到內閣,由內閣轉送到國子監,將眾進士姓名刻碑,隨後金榜會被保管在國子監內,以供後人查閱。

在即將離開皇極殿前,沈弈大不敬的擡頭睹目聖顏。

那個人究竟在想些什麽?

還是看不清。

只知道殿內的金漆雕龍寶座上,坐著一位睥睨天下的王者。

底下,歌舞升平,衣袖飄蕩;鳴鐘擊磬,樂聲悠揚。臺基上點起的檀香,煙霧繚繞。深深宮邸,糜爛與紙醉金迷,將人性腐朽殆盡。

遙遙間,明明看不見渭帝的面貌,但沈弈冥冥之中能感覺到他在和自己對視。

沈弈不再擡頭望去了。

離開時,沈弈無端地想到一個問題:

從這裏走到宮門外要多久?

他還沒數過。

以後還有沒有機會?

他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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