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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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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貢士們入座前,大殿發生了件小插曲,渭帝開口了。

“等等。”

一道極為威嚴雄厚的聲音從龍椅上方傳到眾人的耳邊,讓人由心靈深處產生畏懼,所有大殿上的人皆靜候在原地傾聽渭帝的下一句話。

他緩緩言道:“今科會元是何人?上前來。”

渭帝話出人意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到了站在貢士隊伍最前方的沈弈,他的心臟側漏了一瞬,在之前學習禮儀中,可沒有人說過有這個環節。

好在他反應快,不緊不慢地上前拱手,高聲喊道:“學生沈弈,拜見陛下。”

頂著大殿中諸位朝中大臣的威視,沈弈清朗昭昭的嗓音和一絲不茍的禮儀,可算是讓教導他的禮部官員狠狠地松了口氣。

渭帝的面前擺著中榜貢士的文章,沈弈的是在第一位,他略微低頭便能看清。

“朕記得你,你的文章作得極好,朕聽翰林院的大儒說起過你,說你是文曲星下凡,確有此事?”

他說的輕松,可聽得人如履薄冰。

沈弈推脫:“承蒙先生們厚愛,學生愧不敢當,再言陛下乃是真龍天子,學生怎會班門弄斧...”

在他的說話間,渭帝終於舍得擡頭了,炫目的紫金冠下一雙明世之眼,雙瞳更顯冷峻犀利,寒氣逼人不敢再窺視。

他的第一眼給了站在大殿中正回答著自己的問題的青年,矜貴與清冷渾然天成,宛如雪後松竹,引人註目。

渭帝看不到沈弈低垂的臉,但不妨礙自己對這位的心思。

太瘦了,渭帝皺了皺眉。

他的微動作沒有人註意到,因為他們不敢擡頭面聖。

等沈弈說完之後,渭帝又言:“朕記得朕曾經賜你過牌匾,可有此事?”

“是,確有此事。”

沈弈完全沒有想到自己小時候的事,渭帝竟還記得,並在大殿之上提起,他把頭低得更低,心中沒有感受到絲毫的歡喜,更為心驚膽戰。

除了和沈弈同鄉出來的一兩位貢士,其餘人對若幹年前的往事完全沒有記憶。沈弈素來神秘,才名遠播外,其他的就很少有聽聞,沒想到他竟還有這般造化。

“尊師重道,你如今倒也沒有辜負朕的賜予。”

渭帝話中流露出些許的讚語,讓人受寵若驚。

他緊接著話鋒一轉,問道:“你今歲多少?”

沈弈不明所以,老老實實的回:“學生過了年有二十了。”

“行過冠禮了無?”

“不曾。”

“可有家中長輩為你取字?”

“尚未。”

兩人如同聊著家常一般一問一答,把大殿上的其他人視若無物,殿試的時間也一再推延,但沒有人敢催促他們,除非自己的項上人頭是不想要了。

古代男子二十歲行冠,表示成年,是需要領進太廟祭告天地、祖先的,極為隆重。

“冠而字之,敬其名也。”

“名”通常只能由長輩、上級或是非常親密的同輩才能稱呼,“字”則是平輩互稱,表示對對方的尊敬和親切。

而字則是古人的字大多是由德高望重的前輩或師長取的。

對話越聊越深,冥冥之中沈弈有一絲預感,渭帝似乎有所圖,事實上他沒有想錯。

“朕為你取字你可願意?”渭帝輕飄飄地撂下一句話。

石破驚天,一語驚得眾位大臣腰板都直了起來,神情莫測。試問除了幾位皇子,渭帝還為誰賜過字?沒有了,他們都沒有一人得著殊榮。

有皇帝賜字,這就相當於得了一塊活生生的免死金牌,以後行走官場,何人敢不敬?

他們看向沈弈的目光直接變了,從審視,到和藹。

沈弈雖沒有他們明白其中的含義,不知為何渭帝對自己青睞,但他曉得自己攤上了一個大造化。

可沈弈更記得自己身上背負著前朝太子的身份,此番賜字在別人眼中是天大的好事,在他的身上無疑於催命符。

“願意的。”隱藏在衣袖之下的眼睛閉上了又睜開,沈弈說得鏗鏘有力,他穿著貢士服,一身朝氣。

他也不能說不願意不是嗎?

渭帝很滿意,碩大的冷光扳指嵌於指尖,他轉動的同時,也思索了良久。

在沈弈彎下的腰板快麻時,渭帝擲地有聲道:“弈者,圍棋也,終其一生,束縛之中。朕賜你字:長空,天空遼闊無垠,望你一生順遂,不負朕望。”

這是來自帝國最高統治者的祝福,古往今來的頭一份。

“學生,謝主隆安!”

沈弈再一次跪拜在地,相比於第一次的陌生,他嫻熟地頭磕著大殿內冰涼光滑的漢白玉石。渭帝金口一開,他知道自己日後註定要在權力之路上拼命的掙紮一生。

日光自大殿窗外洩下,沈弈的一張臉變得明亮起來,深黑色的眼珠幹凈又純澈,微微抿住的唇克制又隱忍。

從今以後,他有個新的名字:沈長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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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帝的目的達成了,他也沒有什麽話聊,想起了下面的貢士們等著殿試,他擺擺手讓沈弈退下。

隨著流程繼續頒賜策題,由侍官傳送,放置於策題案上,然後執事官將策案搬置於奉天殿的中間通道。

隨後,時任首輔的喬嵩隱宣讀聖旨,策問的題目也包含在了制誥內。

宣讀完畢,眾貢士依次入座,考試用的案桌在前一天已有光祿寺官員擺放好,準備就緒後執事官開始發放策題、答卷紙。

殿試考生與鄉試、會試考生一樣,筆、墨、硯均需自備,草卷、正卷各備紙十二張。

做完這些,就可以開始答題了。

整個答題過程中,除監試官、巡綽官等考場官員外,其餘官員不得留在考場。遇到特殊情況,如下雨或大風天氣,考生將移至大殿兩側的廊道答題。

首輔宣讀聖旨時,沈弈壓根沒有在聽,他神情恍惚,還有些緩不過來了。

等到身邊的貢士動筆後,他才攤開策題,發生自己的手仍在顫抖。

但沒有人註意到這一點,監考官們只覺得沈弈慢慢來是胸有成竹,對他又是一陣另眼相看。

揉了揉因緊張長期僵持的腰,緩過神來,沈弈投身考題中,今科殿試的考題是:問帝王之政和帝王之心。*

這個題目非常明確,就是要求答卷人站在帝王的立場上,回答如何執政和用什麽樣的思想指導執政的問題。

答策題,就好比寫篇議論文,既要能對論點進行闡述並以此為中心聯系從古至今的相關治國方針展開分析,還要能提出當今治國方針中的不足和你覺得可以改進的地方,也就是自己的主張和見解,同時規定答題要一千字以上。

但雖說如此,貢士們心中皆清楚也不可太過於放飛自我,隨意指責朝政。

因此,歷年來的答卷,大多數依然是停留在歌功頌德,並委婉提出建議的層次。偶有些楞頭青想要靠著諫言搏出位,殊不知在讀卷官這關前便會敗下陣來,根本連令皇帝聽見的機會都沒。

沈弈肯定不是楞頭青,當看見考題時,他心中已然起了一篇草稿,圍繞“實政”和“實心”兩方面,再細細推敲幾個來回,也就有把握了。

朝廷準備的墨和毛筆是上品,沈弈握在手中,感覺如虎添翼,筆下生風。

從辰時開始,高高在上的渭帝通常待上一個多時辰便會離開,當然也有例外,本次就是,他足足又多待了兩個時辰才走的。

在離開前,還下來走進貢士席上逛了逛,不過專註做題的沈弈哪裏會註意到這些,等人走了還不知。

他下筆寫之:

臣聞帝王之臨馭宇內也,必有經理之實政,而後可以約束人群,錯綜萬機,有以致雍熙之治;必有倡率之實心,而後可以淬勵百工,振刷庶務,有以臻郅隆之理。*

沈弈答卷中緊扣題目,開門見山地回答,帝王執掌國家政權,要把國家治理得和諧興旺,就必須有“實政”和“實心”,就是必須有切實可行的治國辦法和切實可行的治國思想。

接著,他要對這種治國辦法和治國思想作了解釋。

所謂切實可行的治國辦法,就是國家要定綱立紀,要頒布法規法令,並且要把這些法規法令放到各種文件之首,張掛到各級官府的大門口和室內最顯眼的地方,下發到全國各地,讓全國的百姓不但熟悉,而且要自覺遵守。

切實可行的治國辦法實行了,全國上下就有法可依,人們的目標明確,視聽不亂。所謂切實可行的治國思想,就是要振奮懈怠懶惰的人,激勵精明能幹的人,從朝廷到地方,全國上下,一呼百應,步調一致,法度不亂,人們的精神意志無不暢達,想的和做的都一樣。全國各級官員才能配合默契,百姓口服心服。

有了這樣的治國辦法和治國思想,國家不僅有駕馭天下的能力,而且能昭示國人守住天下;不僅有約束天下的法令條文,而且能統一百姓的思想。只有這樣,國家才能從根本上得到治理,達到長期興盛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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