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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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市花滿樓

大堂之上一群頭戴儒冠的舉人們觥籌交錯,幾杯下肚,有一男子滿面通紅地炫耀著自己手中的紙扇:

“大家來瞧瞧,猜一猜這柄折扇上面的字的誰題的?”

他在酒桌上名氣並不顯,即便是出聲,也只有平日相熟的好友會回應一二:

“該不會是某位大儒的吧?”

“哈?怎麽可能是大儒的,我看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家夥。張山,你可別是又被人騙了!”

有人一口反駁,說話的好友也沒有再說。

他們都沒有真正的去看那紙扇上的題字,因為與張山相熟的人,誰不知他是眼瞎子,若不是家中有些小錢,早就被他淘那些贗品古董給擊垮了,不過現在也快了。

名為張山的舉人急紅了眼:“這次我才沒有被人騙呢,這可是沈善化的字跡!”

他的聲音大的驚人,不止酒桌上的所有舉人聽見了,連二樓的貴客註意力都被吸引到了。

幾乎所有的目光匯集到他手中舉著的平平無奇的紙扇,裏面是沈善化的真跡?

場面異常平靜了半分鐘,有人忍不住出言:

“你說的可是潭州府的那個沈善化?”

“是那位林帝師的學生?”

有人不相信:“你怕不是弄到假的吧?我等可從來不知沈善化的真跡會流傳於世。”

他目光充滿質疑,誰人不知林帝師的學生沈弈天縱英才,人還沒來,已經名滿京城。年紀輕輕,他的書法造詣可是很得數位大儒的肯定。

張山很是不滿,他不允許別人質疑他:“騙你作甚?不信你們可以自己來看,鑒明真假!”

他小心地攤開紙扇,上面的字跡顯露在眾人眼前。

寫的是送別詩:

年少離家行京城,

冬風冬雨官船渡,

盼君心如長河水,

蕩盡江海宴平升。*

書法裏融入了儒家的堅毅,果敢和進取,也蘊涵了乾坤的虛淡,散遠和沈靜閑適,還以一種不求豐富變化,在運筆中省去塵世浮華以求空遠真味的意味。

在場的舉人們大多長於京城,見識不低,知道好賴,紙扇上行雲流水的字跡不輸於大家之作,上品實至名歸。

“莫不成,還真是沈善化的真跡?”

離得近的人伸手想摸摸上面的字,卻很快被眼尖的張山不滿的拍掉,自己還沒有怎麽摸過呢。

大家只能依依不舍地看著張山把紙扇收了起來。

他邊進袖子,邊道:“那當然是!上面的詩作還是他親自作的呢。”

“可我們都沒有見過他的字跡,如何能確定是真是假!”有人依舊懷有質疑。

“這紙扇也普通極了,能有幾個大家會屈尊題字?”

“你!”張山梗著脖子,想要出口罵他時,舉人中有個年輕的書生相助:

“我見過,我曾經在學院借過沈兄的書籍,上面的字跡與紙扇上的相差無二。”

這位書生半年前剛從江南回了京城,曾在學院學過一段時日,聽他這麽一說,大家對紙扇是否沈弈真跡已經沒有存在什麽懷疑了。

張山神氣極了:“我就說吧,怎麽可能會是假的呢。”

這是他人生中最舒懷的時刻,之前每次花大價錢淘來的贗品被拆穿後,確實是生氣極了,可他不相信自己運氣會這麽差。這不,時來運轉,名滿京城的沈善化真跡在他的手中!

雖說現在沈善化不過是一介舉人身份,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前途不可限量,等到日後,待沈弈居與高位,這柄紙扇的身價同樣不可估量。

揚眉吐氣的張山把它視為自己轉運的第一步。

酒桌上,他徒然成為主心,眾人圍著他轉,好友心癢癢地問:

“張兄,這柄紙扇是從哪裏來的啊?可從來沒有聽你提起來過,瞞得我們真深!”

又喝過一杯酒的張山臉直發燙,腦袋也有點不清楚,炫耀道:“前幾日我要去鹿鳴閣,你們一個二個都不陪我去,我一個前去時,在閣前大門看見一人自稱是沈善化的同鄉,也是個舉人,他就站在門口要賣這紙扇,居他所說,是到了京城分別後,沈善化贈與他的。這可多虧了我慧眼視物,趕在別人跟前提前買了下來,才花了十兩銀子!”

!!!

一時之間,那日沒有受過張山邀請沒有同去的舉人心痛極了,感覺錯過許多。那個沈善化的同鄉舉人怕不是個傻子,十兩銀子就賣了,外地就是外地的,一點見識都沒有!張山還真是好運,讓他給撿了大便宜。

好友心痛之餘不解問:“那舉人怎麽說賣就賣了?”

張山搖頭:“誰知道呢,鹿鳴閣住的有名才子多了去,說不準他要討好哪一個,萬一比不上沈善化,豈不貽笑大方。”

沈弈很神秘,少有露面,大家對他的印象猶如鏡中花。

“沈善化已經連中四元,這次會試會不會再中會元?”有人飲了一杯酒提問。

另一人:“中了會元,狀元便是囊中之物。”

有人嗤之以鼻:“你以為連中六元那麽好得啊?要不然我等早早升官入閣了,沈善化是名氣大,可不是沒有比他厲害的。遠得有中原那邊出身世家的張懷耕,同樣年少成名,連中四元,近的有咱們京城禮部尚書家的公子聶詠石,個個不好惹。”

張山當然是向著沈弈的,可被他們這麽一說,多少有點打退堂鼓。

渭朝太大了,天才如天上的星河般多,半途墜落常有,他不確定自己壓的人能不能走到最後。

他胡思亂想中,又痛飲了一杯。

一樓大堂的動靜,早早驚動了二樓中的人。

在其中一間廂房中,偷跑出來享有片刻自由的女子半軟在窗頭,細細聽著自己侍女剛剛回房間在外聽見的事。

凜冬低著頭,沒有擡頭,規矩的很。

“有一個叫沈善化的人,他的真跡流傳出來在一名舉人的手中。”

“沈善化...”

作為在潑天富貴中養大的女子,東方姝的聲音無疑是好聽極了,溫溫柔柔的,有股頹靡的清冷貴感,一遍遍念著旁人的名字,如同鉤子一般,一下一下勾著人心。

作為她的婢女,凜冬第一次聽見主子有如此別樣的聲線,平日裏呈現與人前的皆是正經。

她感覺到不安,但還未細想。

“凜冬,把那人手中有關沈善化的真跡買了。”

凜冬楞了楞,面前的主人又補充一句:

“不管出多少銀子。”多少手段。

後面的話,東方姝最終還是沒有宣之於口。

大堂上,熱鬧如舊,但話頭已然變了一個。

“嘿,我沒有你們那般消息靈通,只聽聞那沈善化男生女相,相貌艷麗,堪比美人!”

酒一杯杯下肚,眾人話語也愈加放肆。

一舉人頗為遺憾:“何止啊,說是比女人還美,可惜我們不得而見。”

另外一舉人:“欸,我們是沒見過,可江藍見過,江藍跟我們說說唄,那沈善化是否有傳聞中的美?”

喝酒聊天聊美人,幾乎是這幫人的生活,臨近會試,他們想要最後放縱一把,揶揄著那位從江南回來的江藍,讓他和大家講講。

江藍面色難看,不發一語。在學院時,他開始崇拜沈弈到現在,哪裏能讓他們這般說沈弈,正要制止他們越說越離譜時,有人比他強行一步堵住他們的嘴。

早已喝的醉醺醺的張山迷糊間面前站了一道苗條的身影,從二樓走下直奔他而來的凜冬廢話不多說:“這位公子,剛剛你手中的沈善化真跡多少銀子可出手?”

是個女子啊。

有人搶在張山前,不屑地說:“你個女子懂什麽,那可不是用銀子可以衡量的。”

好吧,他們剛才也磨著張山要買下紙扇,可惜人家嘴硬的狠,硬是不答應。

憋了一肚子火,他存心要刁難這個來路不清的女子。

凜冬可不管他,只看著張山道:“隨便你說,只要你肯出價。”

酒水麻痹張山的腦袋,一片漿糊,見到是個女子,他鬼使神差地說:“一千兩。”

語出驚人的很,一千兩足夠在京城內買一套地段不錯的屋宅,剩下的銀子能夠讓一家三口不用勞作的過一生。

大家都以為女子會轉身離去,不在糾纏,結果看著她拿出一紙寶鈔,遞到張山的眼皮底下。

一千兩,剛剛好。

寶鈔是京城最大的錢莊發行,在渭朝境內皆能兌換,童叟無欺。

張山眼睜睜的看著她把自己袖口處的紙扇取出,才離開。

“等等!”

因為酒水,他大腦反應慢了一大拍,此刻才想起叫停人。

可惜人已經不見了。

“人呢?!”張山生氣極了,欲要發火。

好友急忙捂住他的嘴,低聲喊道:“閉嘴,她去了二樓!”

二樓...

花滿樓是東市最大的酒樓,有九層,可今日所有的客官都只能在一樓用膳,因為二樓以上有貴客來臨,禁止入內。

沒有人想要硬闖,也不敢硬闖,京城所有人皆知花滿樓是楚王的產業。

張山的怒火一下子就洩了氣,他只是家中有點小錢,哪敢和這般大人物作對,攀附都來不及。

早知道那女子有這種關系,他肯定乖乖拱手相送!

榮華富貴擦肩而過,張山悔極了。

十兩買進,一千兩買出,他足夠還之前敗家的債。這麽一想,張山得了點安慰。

又等了會,他的理智漸漸回籠,想了許多。

上面的貴客不是楚王,也是楚王關系匪淺。貴客肯出大價格買沈弈的真跡,一看就是喜愛的。他們剛剛如此放肆,也不知道會不會遭到報覆...

意思到這一點,張山幾人開始後悔。酒也喝不下去,各作鳥獸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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