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關燈
撤堂之後正開顏,落卷偏來亂似山。點句匆忙難擱筆,批詞痛癢不相關。先防熟友逢人罵,尤慮通儒被我刪。拼卻出場稀見客,一年半載再回還。--《落卷》

在科舉考試中競爭最激烈的是鄉試,因此實行鄉試中舉分省定額制,湘省與鄂省共四十名額,今年恩正並科允八十位生員中榜。

渭朝規定鄉試結束後半個月必須完成閱卷並放榜,放榜前幾日,中舉文章八十篇已抉擇出,只剩排名次,這是三位主考官的事了。

填榜的規矩,從第六名填起,直到最後一名。前五名五經取士,每經各取一名為首,名為五經魁。

內簾門中,其餘中舉排序三位主考官沒有異議,對於五經魁的第一名抉擇,林哲與侯朗各站一卷,發生爭執。

“此文理得辭順,文章恭檢莊敬,出類拔萃。丙申號當取解元!”侯朗本經為禮,對於這篇朱卷,一見如故,甚是對胃口。

本經為書的林哲,反倒看上另一篇以易為本經的朱卷,言說:“非也,本官仍認為庚辰號的文章其旨遠,其辭文,其言曲而中,其事肆而隱,更該取解元。”

兩篇朱卷,卷首各有經手考官的圈點和卷末批語,批語之高俱不分伯仲。兩位主考官爭得可是面紅耳赤,最終還是易為本經的庚辰號以立意貴新,奪得解元。

早在一旁等候的房官按中式朱卷紅號調取丙申號的墨卷,當眾開封,揭開糊名,唱道:“丙申號鄂省鄂州夏尚忠,為禮經房魁首。”

夏尚忠?

那個抨擊官場風氣的夏懷耿?要是他繼續往上考得官位,這不是存心給守舊派添堵嘛...

眾考官悄悄望向一手推舉他的侯朗,對方的面色錯愕,讓人看的饒有趣味。

接著,房官又拿出本次解元的墨卷,照例唱名。

在場考官久久不語。

主考官之一的鄧湖,先行開口:“此人年紀尚小,接連得此榮耀,恐他心生驕縱。林兄,要不壓一壓?”

“不可。”侯朗知他一走,那夏尚忠豈不就是解元,本來就不應該讓他上位,現在又得更高處,還是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肺都要氣炸。

“何時科舉排名是要按年紀大小排輩?能者居之,公平公正!”他義正言辭道。

“好了。”林哲喝止兩人,這庚辰號是他提上來的,自然由他做決定。

“他山有礪石,良壁愈晶瑩。本官心中自有打算。”*

...

鄉試發榜正值桂花飄香時節,稱為“桂榜”。

因寅屬虎,辰屬龍,所以各省都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定,多選在寅、辰日,又為“龍虎榜”。

“開榜了!”

發榜之日,幾千名學子一窩蜂聚攏在貢院外頭,墻上貼著紅榜,有心急的爭先恐後擠過去看有沒有自己的名字。

榜前時而人聲嘈雜,如鼎沸,如火警,如亂兵之入城,如夕鴉之歸林。

有人歡喜有人憂,一張窄窄的榜單承載了十年寒窗太多的辛酸。學子恨不得削尖腦袋往裏鉆。有學子看到名落孫山後正仰天長嘆,還有學子得以高中,欣喜若狂地奔走相告……

來來往往沒在榜上看見自己的名字,有不信之人不顧貢院墻上的遍布的荊棘,想直接爬過去把榜單撕了下來,當然他被看守的衙役攔住。

相比他們,有的學子多多少少有些假正經,即使內心很關心自己是否中榜,也是讓自己的書童仆役等去看,自己在家中等候。

一旦發現自己公子的名字,這些書童就會連忙奔回家中報喜。

因為鄉試跟放榜隔著一些時日,一些千百裏外趕來的學子,沒有多餘的銀子支撐昂貴房錢,考完後先行離去。

因此除了張榜之外,主考官還會派小吏去學子所居家中報喜。

不過這些都是後話,現在往日不見多少人的客棧二樓,坐了不少神龍見尾不見首的天字房客官,他們直勾勾地望著窗外,望眼欲穿。

流星派出去看榜了,沈弈三人找了偏一點的位置落坐,靜等消息。

正好隔壁是李左郡,他並非獨自一人,還有三三兩兩個學子。正喝著小酒,見沈弈來,他邀道:“我在陪幾位同窗喝酒打氣,沈兄也是在等榜吧,要不來點?”

見他沒有因失去上榜機會而變得頹廢,且還一如往常待人親近,沈弈心生敬佩。

“多謝左郡兄,不過不必了,我年紀尚小,家中不讓我飲酒。”他委婉拒絕。

李左郡也沒在意,跟他多聊幾句,在同桌學子喊報錄人來了之後,還祝福他能得償所願,一朝中舉。

獨屬於報錄人吹拉彈唱的喜慶聲,一步步走進客棧,牽動學子的心。

他在一眾炙熱目光中,高聲唱名:“報:鄂州府華容士子褚安,取本科鄉試七十九名!”

雖是吊車尾的名次,可好歹是考中舉人了,那位褚安三十多歲年紀,聽到自己中舉的消息,面色通紅的很。

登時就有學子跟他攀起交情,還有伺機而動的商人說把年芳十二歲的小女兒嫁於他做妾,陪嫁萬貫,惹人艷羨。

“公子,公子你中了。”

褚安的報錄人領了賞錢,剛走。就有一小書童跑進客棧,邊跑還邊大喊。

認出那是自家書童的一位身穿錦衣學子,蹭一下的站起,欣喜如狂的迎接他。

“小牛兒,本公子真中了?”

“嗯,公子。我在那榜上看得清清楚楚呢!”

“這可是大喜事啊!”

確定自己中舉的錦衣學子飄飄欲仙,他同樣被客棧眾人攀附,連剛剛中舉的諸安也來跟他攀談,畢竟兩人同榜舉人。

成為舉人後,跟你同榜舉人會成為同氣連枝的聯盟,同鄉所有有功名的人都會自動接納你進入他們的圈子,要比那些生員更為親近。

“流星怎麽還沒回來?這麽慢。”看見旁人書童回來的這麽快,沈常安嘀咕。

外表上看,他比沈弈這個當事人,還顯焦急。

“不急,許是有事絆住了。”沈弈勸慰道。

在那錦衣學子被那些個人簇擁了好一會,他想起自己忘記問最關鍵的事呢,就把書童呼到面前。

他的聲音裏透著一種急於表達的迫切感,又不乏賣弄之意地問:“小牛兒,你可看見本公子考中第幾名?”

“十五名呢,公子。”書童興高采烈道。

二省合榜,十五名!

那可真是不得了,錦衣學子臉差點笑爛掉了,眾人也更是極盡奉承。

在旁人誇自己是文曲星下凡時,有識得那錦衣學子的人在問他那書童:“你有沒有看錯?可別不識得你家公子的名諱,瞎說。”

那錦衣學子頓時拉下臉,罵道:“你什麽意思?我家小牛兒從小隨我一塊讀書,我閑暇時,也教他識字算術,豈會看走眼!”

提問之人被罵得狗血淋頭,灰溜溜地離去。

在錦衣學子洋洋得意之際,他的書童似有所想,好心補充說:“我記得是十五名,當時那榜上還寫著“副榜”兩字呢。”

隨口而出的最後一句話,驚得人不敢動彈,圍者臉色詭異,錦衣學子剛才還洋溢的笑容,戛然而止。

他面如土色,失音:“你說什麽!”

天真無邪的書童,還沒有意識到事情的嚴重,以為錦衣學子沒聽清,又說了一遍:“公子,你在副榜第十五呢!”

鄉試於正榜之外另設副榜,除錄取八十人外,還額外選取二十人,稱而副榜貢生。

渭朝的副榜貢生有著較為自由的選擇:既可以在日後免去參加選拔程序和繁瑣手續,直接參與會試,也可以到國子監繼續深造,日後進入仕途。

可它比不上正榜出身的舉人,兩者相當於奸.生子在親生子面前,擡不起頭,落人一等。

錦衣學子緊緊抓住最後心中一丁點的希望,啞聲:“我是不是有教你識字嗎?告訴我,你認得正副榜的區別嗎?”

“認的吧,公子不是說會識字就好,不用懂他們的意思嗎?”書童疑惑。

大戶人家中,也需要會識字的仆從,可主人為了防止他們看得多心生變心,就不允許他們知道文字的含意。

其他人也很快反應過來,攀附在錦衣學子身邊的人,驟然間做鳥獸散,新進舉人褚安臉更是直接垮掉,不待他挽留,毫不留情而走。

“什麽人啊,根本沒中舉,在這胡說八道。”

“真是掃興,原是個副榜。”

“我就說嘛,那有那麽年輕的舉人啊,散了吧。”

若是書童一開始說中的是副榜,那大家還會恭喜他一番,畢竟中副榜也是有一定實力,下次鄉試中舉的機會比沒中的高。

可...唉,欺騙大家感情。

一下子從天堂到地獄,那學子色如死灰,自覺無臉面留此,崩潰離去。而他那書童相必不會有什麽好結局,讓主人家出盡洋相。

一出鬧戲,看得叫人跌宕起伏,沒見過這場面的沈常安憂心:“流星晚點回來也好,這要是也像他們這樣,可不是讓人看了笑話去。”

在給追月科普鄂州好玩地方的沈弈,聽到他這話,不免失笑:“瞧四兄說的,流星我可是有正正經經地教他讀書,並且他日益穩重,不會發生這事的。”

“最好如此。”

沈常安到底沒放下心來。

時辰過得越來越長,報喜人接踵而至,他們客棧離貢院近,客官中多是有錢者,陸陸續續中舉的學子也有四五人,其中李左郡的同窗之一也在其中。

眼看著周圍愈發熱鬧,沈常安坐不住了。

他起身,急迫道:“要不我去看看吧,流星太慢了。”

話音未落,說曹操曹操到,客棧的大門口閃過一道熟悉的身影,是流星。

邊跑,他邊扯著嗓子喊叫地說道:

“四郎,中了,中了!”

他此時,毫不見被林管事細心的培養過的樣子,也沒有沈弈剛誇的穩重,布鞋跑丟一只,驟然一副去幹架完的架勢。

客棧其餘學子只瞥一眼,就沒得興趣,不當回事。

“又來一個說自己家公子中舉的瘋子,哪裏有怎麽好上榜的?”

“現在這年頭,也只有那報錄人親自來,要不然我可不相信。”

他們怎麽說,流星不清楚,他顧著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上二樓,到沈弈三人面前。

“四郎,你...中了...”

沈常安連連催促道:“你倒是快說啊。”

“流星,慢點說,不急。”

沈弈說話的聲音不高,喉嚨裏滾動一絲絲顫音,透著難以掩飾的緊張。

“四郎,你中了第一名:解元!”

仿佛正逢初夏的清晨,太陽從東方升起時,並射出的萬丈光芒,刺得他腦中一片空白,直接宕機。

也是在此時,沈弈發覺,自己並沒有想象中的淡定,多年讀書,寒來暑往,夜以繼日,得到回報,總歸是激動極的。

“你說的...可是真的?”沈常安的心情必自不相上下,這四年有餘,他也曾想過自己先放棄自己,聽從老裏正的話,協助四弟是對是錯。

現在他能告訴自己一個準確的答覆,是對的。他沒見過也沒法在十六歲年紀,給族內掙回一個舉人牌匾,十六歲的他可還在縣試徘徊。

“自是真的,奴親眼所見。”流星換上追月從房中拿出的新布鞋換上。

“可怕別是假的,剛剛還有一書童說他家公子中了十五名,結果是個副榜的。這位學子,要不你也問問你家書童識不識字?”

是二樓一位客官,他家中弟子沒有中榜,心情大落,看不慣他們,譏諷道。

沈常安心中一疙瘩,平日他雖說嘴上常嫌棄流星追月,可為人護短,把他們當成自家人後,哪允許除了自己,其他人說兩兄妹。

他反譏道:“書童識不識字,自然是看主人家,若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哪怕花費數金,那也是中不了舉的。”

“你!”

客官被成功激怒,正欲罵他,客棧外敲鑼打鼓,吹拉彈唱的喜氣聲比前幾個經過時,更為洪大。成功吸引住他們的目光。

“這次又是誰家郎,這架勢想必也得是經魁吧!”

“一看你是外地人,讓我看看,喲,是解元老爺!”

中鄉試者稱為舉人,第一名稱解元,第二名稱為亞元,第三、四、五名稱為經魁,第六名稱為亞魁。

路上的外地百姓吃驚時,本地百姓機靈地跟在報錄人的後面,得解元的學子賞錢也比常人大方,除了報錄人,他們也能得不少,討個彩頭,沾沾解元老爺的文氣。

他們跟著跟著,也沒走遠,在離貢院較近的客棧樓下停住,見報錄人入內,也靠在客棧大開的窗戶外,一睹解元老爺的風采。

客棧內未死心,仍停留不走的學子有一大半,一見報錄人如狼撲虎,團團圍住。

見多這種場面的報錄人雲淡風輕,自顧自的高聲唱道:

“報:湘省潭州府善化縣離陽村學子沈弈,取本科鄉試第一,列解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