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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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將晚,沈弈還在林宅聆聽林庸的講學,自從拜對方為師後,宅中專門為他們準備一間書堂。

隨著一聲平緩的“下堂”,今日的課程結束。

“老師再見。”

沈弈起身行禮收拾完物品,背起書箱,他離開書堂正欲回家時,本該在鄉間的沈常安在門外搔首踟躕,對方看見他松氣的同時,語氣哀傷:“四郎,二伯父與吳鏢主出門在外時,馬車失控,兩人一同掉落懸崖,據衙役說,屍骨無存。你快回家看看吧,我出來前,說是二伯母暈了。”

像是被誰用鋤頭來了個當頭一擊,驟不及防的死訊砸昏沈弈一貫鎮定的腦袋,毫無防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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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山鎮集市偏西的一條街上,一位小販叫住路上行色匆匆的行人:“孫家大郎,你不是前日去府城說要做生意嗎?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可是賺到個盆滿缽滿?”

行人走到小販的攤前蹲下,他面露難色,示意對方把耳朵湊過來。小販以為是有什麽好生意告訴他,忙湊過去。

“說來話長,也是我倒黴。碰上咱們縣到府城五公裏的山峰上起大火,那條官路被封了。我尋思著就從小道走,結果你猜怎麽遭,我撞見一批身披盔甲的軍士,個個威風凜凜,一把黑刀,看著就怕!剛打個照面,我就被抓住,可是被狠狠一頓好罵。才死裏逃生,哪裏還敢去府城?你與我熟,我可只和你一人講,千萬被透露出去。對了這些是我準備來去府城賣的小玩意,如今去不了,我便宜買你十文銅錢如何?”

說著說著,行人掏出自己隨身攜帶的貨物,擺在小販跟前。被信任的小販沒有多猶豫,仗義地包下十個。

行人很是開心,離開時,再一次說:“我可只與你講,可千萬別說出去!”

“好。”小販拍拍胸膛,表示應下。

往前繞過這條街,行人多走幾步,路邊賣菜的另一個小販叫住他:“孫家大郎,大娘不是說你在府城沒有十天半個月回不來嗎?前提回來怎麽也不說一聲?”

...

離陽村,沈弈趕回沈家,往日古樸的屋外掛起格格不入的縞白,異常鮮明。

沈仲行逝去消息傳來是在早晨,沈大山為了不影響沈弈讀書,強撐喪子之痛,讓沈常安晚點說,因此他是最晚一個得知的。

沈重地推開門,映入眼中是臨時搭建的靈堂,正中央放著棺木。沈家所有人齊聚一堂,皆穿著素白喪服,臉色沈重。

“四郎,回來了?”

沈叔舉和他的妻子也在,三伯母離靈堂遠些,低聲與帶來的仆人吩咐喪禮的事情,也是第一個看見沈弈進來的。

“嗯,三伯母。”

他神情掙紮,眸底掠過一抹痛苦。

“去看看你阿爹吧。”

溫婉的三伯母也不知怎麽安慰幼年喪父的少年,遲疑片刻只能這般道。

“好。”

靈堂中,幾位長輩早已哭成一團。沈弈緩步上前,走進棺材,還沒有蓋棺,裏面不是屍骨,是沈仲行生前常穿的衣衫,辦的是衣冠冢。

從得知死訊到剛剛,沈弈其實並沒有多大感觸,他唯一經歷過的生離死別還是在前世當主人公,患癌離世。

兩世相加,他活有三十年,可思想沒有老化,成熟的同時,依舊有如少年般的心智。

沈弈的心也是人肉長的,此刻睹物思人,想沈仲行出現在自己生命中的兩年,教過自己山中的知識,陪過自己熬過低燒,隨著自己去府城科舉等等。

昔日種種湧上心頭,那股難言的悲痛、苦惱要從胸中漫溢出來。

他頓時覺得喉嚨哽咽,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幾下,嘴唇終於忍不住哆嗦起來,卻欲哭無淚。

親人去世後,直系親屬需拿著衣衫,登上屋梁最高處開始喊魂,也叫招魂。

這一步驟是不認為親人已經去世,而是希望他能夠醒過來,可現在是期盼沈仲行沈在懸崖之下的亡魂歸家。

招魂的過程中,沈弈不斷的去呼喚死者的姓名。

“沈仲行...”

“沈仲行...”

“沈仲行...”

一聲聲高呼中,他那本就泛紅的眼眶裏漸漸蓄有淚水,一顆微不可見的淚珠順著他蒼白的臉頰,翻滾著墜落下來。

渭朝民間,棺材會停留在家裏十五日再下葬。

第一日守孝夜,沈鶴歸靠近一同守在棺木前的沈弈,緩緩擡起頭來,眼圈泛紅問:“大兄,他們說阿爹永遠也回不來,那以後我是不是沒有小兔子可以玩了?”

沈弈的嘴唇不由自主地哆嗦著,嗓子仿佛被堵住了似的,說不出一個字來。

小妹才六歲,木生未滿一歲,張氏身上又懷了。是她聽到沈仲行死訊昏倒後,被郎中診出來的。

他們還沒多大呢,就失去父親了。

“小妹沒事,還有大兄,我給你去山上抓小兔子,好不好?”沈弈勉強擠出一絲苦笑,哄道。

“我不要,我要阿爹,我要阿爹!”

比其他孩童多絲成熟的沈鶴歸,即便年幼,也感覺到家中的氣氛。懵懂又清晰意識到那個會給自己帶好玩玩意的阿爹不會出現了。

她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裏,漸漸濕潤起來,眼眶裏蓄滿了淚水,晶瑩的淚珠順著臉頰滾落而下,在粉嫩的臉頰上留下一行淺淡的淚痕。

年幼者有食肆每月收入供得起他們長大,可物質上的富足彌補不了精神上的欠缺。

“好,等阿爹回家,讓他給你去山上抓小兔子...”

沈弈輕輕抱住她,揚起一張淒楚的臉龐,兩眼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牙齒緊緊地咬住嘴唇,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

在沈家長輩主持與三伯母的操辦下,沈仲行的生後事辦得很好,讓人挑不出毛病,直到衣冠送入祖墳。

一眾哀哀戚戚的沈氏族人中,沈弈身披喪服,呆呆地望著祖墳方向。

薄涼的秋意,將他的雙眸悄然暈染,淚水難以遏制地順著臉頰淌落而下,他感覺到哭聲在喉嚨處翻滾著,終於沖口而出。

《中庸》裏說:“三年之喪,達乎天子,父母之喪,無貴賤一也。”

三年的守孝是有的,不能科舉,不能娶妻,飲食等規矩。穿孝期間須遵守儒家的禮制,謂之“守制”,其家門門框的上貼一條子,上書“守制”字樣。

渭朝孝子不用在墳墓旁搭棚居住守孝,能正常出行,沒有晦氣這一說法,想來就知又是沿襲平朝。

像生員仍需參加歲考,學子不能落下讀書。由此除日常守孝,沈弈也可以到林宅。

在沈弈守孝中,沈常安來看望他,還說了吳恙的近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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