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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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外看林宅與往日一樣的風平浪靜,沈弈帶著流星登門拜訪時,林總管恰巧從側門處走出。

尋常舉人家中都會有一位負責管家的總管,林總管就是林宅的管家下人,大家平日都尊稱他林總管,沈弈以前也這麽叫,來往熟谙後,就換了個稱呼。

“林伯,你這是要出門?前日怎麽沒見著你跟夫子來參加我的宴?”沈弈如曾經下縣學,到林宅溫書時,遇見他聊家常。

林總管近耳順的年紀,眼底多混沌,看見沈弈,又添幾分欣喜:“沈公子來了?老爺今早還念叨您呢。老奴前幾日身體不適,老爺體恤,放幾天假,不趕巧竟錯過您的宴。現在好後,老奴正要出門去巡巡縣城的幾家店鋪,看他們有沒有在老奴不在時偷奸耍滑。”

“夫子還念叨我來?他前日不才剛參加我的宴嗎?”沈弈問。

“這算什麽,老爺在您中小三元的消息傳來的當天可整宿沒睡!”林總管笑瞇瞇,若換個人問林夫子的私事,他是絕對不會透露一句。可沈弈不同,老爺如今對他寄予厚望,多說一句也無事。

他接著往下說:“不湊巧,韓公子比您早一個時辰離開,要不然兩位公子還能碰面。”

韓衛?他也來了?

他家也有辦中榜的流水宴,沈弈也去過,也清楚林夫子除了參加自己的流水宴,還有韓衛家的,等他空閑下來,自己就依禮上門。

“韓師兄也來了?那確實不趕巧,不過也沒事,我倆以後也會在府學見的。”沈弈沒放在心上。

他腦袋中看見林總管時,有了一個想法,他拉著陪同的流星,道:“林伯,這是我新收的書童流星,負責我日常起居,也會隨我去府學,我尋思著能不能讓他在你這學學?日後也好帶出去。”

在家中,流星是幹活的一把好手,可為人待事不是很好,常過於扭捏,像個女娃,是從小在花樓女人堆中養成的習慣。

沈弈早想給流星找個師父磨練一番,林總管剛好合適,聽聞他從小跟著林夫子左右,管林宅近四十年之久,經驗豐富。

“流星?既然沈公子信的過老奴,那老奴定然不會讓沈公子失望。”

林總管早註意到沈弈跟以前相比,變化最大的就是身邊多個人,早已暗暗打量過,想也無妨,不過就是收個徒弟的小事,他常教過林宅下人。

“那太好了,快,流星來拜見你師父。”沈弈欣喜。

“師父在上,請受弟子一拜!”流星局促地朝林總管下跪。

兩人行禮完,他放心把流星就此托付給林總管,自己在林宅小廝陪同下,進宅院。

小廝去稟報林夫子,沈弈閑來也無事,想著去乙班見見許作,從自己在科舉一道日漸上升,多在縣學,就少於跟昔日好友相交。

乙班門前,有幾位七八歲的孩童在吃力搬書案,是陌生的面孔,應是林夫子新收的弟子。沈弈見狀也上前幫忙。

在他把手扶在書案前一刻,被緊急叫停了。

“等等,你不能碰我的書案!”

被幫助的孩童叫道。

他的臉因渾身都在用力,也變得通紅。

“我是來幫你搬的。”沈弈手懸在半空中,解釋。

“不用,林夫子說過讓我們自己搬書案,你是何人?我怎麽沒有在師兄中見過你?”孩童目光警惕。

沈弈以往從縣學到林宅,是在甲乙兩班都下堂時,在加上去府城的日子,林夫子新收的弟子不認識他也是自然。

只是自己該如何解釋自己的身份,說是已經出師,來看完林夫子的前弟子?

糾結中,沈弈餘光中,瞥見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是自己來的乙班要尋的人。

“許作!”他高喊。

聽見有人喊他,許作邁出學堂的半步腳停住,擡眼一看,喜上眉梢。

“你怎麽來了?阿...四郎!”

兩三年的學習,許作多多少少也染上讀書人的習性,不在外人面前直呼沈弈的小名。

沈弈亮出手中的茶葉盒等物品,“來拜訪夫子,也來看看你。”

許作走到面前,之前他也有去吃流水宴,不過離得遠遠的,沈弈周圍都有人,看不清。現在走近一看,驚訝對方的變化。不僅變高不少,本就比常人俊俏的臉,也隱隱有長開的趨勢。

“我有什麽好看的?人就在,又跑不了。”

沈弈拿出三本保存精美的書籍,塞到他懷中道:“我去府城前問過林夫子,他同我講你過完年就能去甲班,這是我當初考縣試時作的註解,想來你用得上。”

“這怎麽好意思?書籍何其珍貴,這些書日後你子嗣也要用的...”許作略有猶豫。

“那可要好久,放著也是無用,拿著吧,你早日考上秀才,咱們村也多出幾個讀書人。”沈弈不容他拒絕。

許作動容:“好。”

沈弈如今跟他之間身份的不同,曾有落差感的許作現如今早已想通,自己應當努力追趕上對方的腳步,爭取不脫後腿。

兩人聊得愈發起勁中,去稟報的小廝也過來請沈弈去書房,林夫子在那等他。

“許師兄,他是誰啊?”

趁兩人聊天之際,孩童把書案搬進乙班,然後出來時,只望見那陌生人的背影。

“他?他是你的沈師兄。”

許作隨口回答小師弟的問題,就轉頭去看他們幾人書案搬得如何,這是林夫子給新弟子的磨練,讓他們珍惜來之不易的讀書機會。

“沈師兄?”孩童嘀咕。

孩童掰扯著手指數了又數,學堂哪有姓沈的?除了之前在甲班有一位,不過他不是早已去縣學嗎?

不會是就是那一位吧!孩童恍然大悟,轉頭就欲哭無淚。

他出生於善化縣數一數二的家族,可年頭,林夫子放出私塾要收徒的消息時,家族長輩也只搶到一個進學的名額。他可以說打敗家族中所有同輩,才拿到進學機會。

林氏私塾招徒搶手,歸根結底除了林夫子多年教生的金字招牌,更因為近些年他教導出沈弈,這位善化縣是數十年難得一見的少年天才。他們想讓自己的子孫在科舉一道上走遠些,也想提前結交未來人脈。

可孩童似乎錯過了這個機會。

年輕面孔的出現,讓沈弈勾起自己和許作初初進學堂的往事,沒想到已經兩年前,不免感慨時間的流逝。

在跟小廝去書房的路上,沈弈眼神右移,他註意到宅院栽種的竹林深處,有兩道熟悉的身影,隱約是多日未見的林衿和吳恙,周圍無人。

離得遠,沈弈聽不清他們在講什麽,但能意外地感受到雙方間凝重的氣氛。不多時,吳恙神情激動扭頭而走,留下林衿一人在原地,兩人不歡而散。

“沈公子,到了。”小廝恭謹地停在書房門口。

“好,多謝。”沈弈答謝道。

在書房見林夫子時,他正在練字,擡眼看見沈弈進來,就放下筆,兩人一同坐在木椅上。

“夫子,剛才我來時,碰巧遇見林伯,他說你今早還念叨我來著。”沈弈主動起身,拿出自己準備好的茶葉泡茶。

一向面色嚴肅的林夫子難得老臉一紅,噥:“他同你講這些作甚...他有沒有與你說韓衛也來了?”

沈弈點頭,把泡好的茶水端到他面前。

林夫子輕抿一口,淡然道:“韓衛是來向我辭行,他明日就去府城隨何知府門下治學。”

“這麽快?”沈弈吃驚。

他還想多留幾日呢,沒想到對方就要離開。

“他對自己的要求向來高,此次院試排名靠後,他心中也是不服輸。隨他去吧,有何知府的指引,想來也不會出什麽問題。”

林夫子不是很對韓衛放在心上,也能說往常出師、考中秀才的弟子有自己想法,各人有各人的路,他也幹預不了。

“該說說你,之前在你家人多口雜,我也不方便問。現在得空,想問問你如今成稟膳生,也到專治一經的時候,你打算以何為本經?”他問。

渭朝規定生員專治一經,從《詩》《書》《禮》《易》《春秋》五經中則一門,鄉試中即考。

沈弈有點心不在焉,他還想著進門前看見的一幕,聞言,沒有什麽頭緒,就問:“夫子的本經是哪一本?”

林夫子不意外,仿佛早有準備,笑著道:“我擅治尚書。”

禮記詩經解第二十六經中,有孔子論六經:“入其國,其教可知也,其為人也溫柔敦厚,詩教也;疏通知遠,書教也;廣博易良,樂教也;絜靜精微,易教也;恭儉莊敬,禮教也;屬辭比事,春秋教也。”

大白話就是孔子說:進入一個國家,就可以知道這個國家教化的情況。如那裏的人們溫和柔順、純樸忠厚,那就是受了《詩》的教化。如果是開明通達、博古通今,那就是受了《書》的教化。如果是心胸舒暢、輕松和善,那就是受到了《樂》的教化。如果是清靜精明、細致入微,那就是受了《易》的教化。如果是謙恭辭讓、莊重嚴肅,那就是受了《禮》的教化。如果是善於辭令、議論是非,那就是受了《春秋》的教化。

孔子的下一句仍是對六經的註解:《詩》的弊端在於使人愚鈍,《書》的弊端在於浮誇不實,《樂》的弊端在於使人奢侈,《易》的弊端在於傷害正道,《禮》的弊端在於紛繁瑣碎,《春秋》的弊端在於造成混亂。

五經中本還有《樂經》,可惜早已失傳。

而沈弈不想治尚書,他想治《易》。

《易》為五經之首,常人認為這是一部神秘莫測借用世間萬象窺測未來的巫蔔之書,他卻覺得《易》是闡述天地世間萬象變化的古老經典,是博大精深的辯證法哲學書。*

孔子還曰:清靜精明、細致入微而又不害正道,那就是深刻地理解了《易》。

沈弈斟酌道:“我欲治《易》,夫子以為如何?”

林夫子不語。

不知何時,書房中氣氛詭異,只餘茶香在空中飄浮。

沈寂數秒,林夫子目光覆雜與沈弈對望,意味深長;“你先別急著去府城,過二日,我那在京城的父親要歸家,你到時也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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