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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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潭州府各縣的縣試早已落下帷幕,童生試的第二關府試即將開篇。

府試是在管轄本縣的上屬府城進行,由知府主持。為了即將到來的考試,沈弈等人提前五天踏上了行程。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註1)

渭朝襲承歷代,十裏一長亭,五裏一短亭。給行人遮陽,乘涼所用,在古人出遠門時,也能作為與親友告別相離的場地。

正如現在。

“大娃,慢點行,出門在外,要多聽你阿爹的話!”婦人高聲地耳提面訓。

林邊關害臊,低聲呼道:“我知道了,阿娘,以後你能不能別老在外面說我的小名!”

“你這孩子...”

婦人的聲音還是漸漸小了下去。

在另一旁,沈弈也遇見到差不多同樣的事。

張氏穿著一件簡單的素白色長錦衣,一邊幫他整理衣衫,一邊輕聲細語道:“此前路途遙遠,也不知你受不受的住?中藥我放郎君的包袱裏,你記得吃,可不能像上次一樣,瞞著我們又繼續參加縣試!”

“嗯嗯,我曉得了~”沈弈訕訕。

都怪沈伯言在一次晚飯席上,喝多酒,吐出了這件事,害得沈弈被全家人教育了好多天,當然他也沒有逃過。

希望等自己回來後,這事能翻過篇,沈弈心想。

張氏說完後,就輪到王氏繼續。由於沈家的食肆在縣城,這些天漸漸步入正軌,也離得進,她們就都來送行。李氏也想來,可惜店裏需要留一人。可沈弈猜,是上次他縣試時,祖母拒絕了兩位兒媳婦陪同,現在風水輪流轉了。

告別的橋段在這一塊小小的長亭發生著數起,直到鏢師來催促他們時候不早,該上路了。

這話莫名的不吉利,但沒有人去摳字眼。

他們一行人是同鏢局一塊走的,還是縣城裏最大的鏢局:吳氏鏢局。就是吳恙家的,不過這位少東家並沒有來,還在私塾裏讀書呢。

“我走了,大伯母、晚娘。”

晚娘是此地對後媽的稱呼,沈弈此前都是叫張氏阿娘,如今這麽多人在,稱呼上也需要謹慎。

“好,慢點走。”

也不知道是不是天底下的父母都會讓孩子走慢點,至少他遇到的都是如此。

沈弈告別兩人,輕松彎身進了專門雇傭的馬車,沈常安和林邊關早已在裏面,他們的一旁也坐著陪同的父親,帶著的包袱擺放的整整齊齊,旁邊有刻意留下給旁人的位置。

“弈弟來了,族叔呢?怎麽沒有一同上來?”沈常安熱和地問道。

他的父親自然也是沈弈的族叔,沈弈進來先問了各位長輩的好,才得空回答他的話:“在呢,不過阿爹還在前方與鏢主聊天兒,我就先上來了。

說著,他就放下手中拎著的包袱,裏面沈甸甸,也不知道又被放了些什麽物件。

“哦哦。”得到回答,沈常安也就不多問了。

沈弈出著神時,韓衛也進來了,他弓著腰,差點磕著頭。

“韓師兄,小心,我剛剛磕到了頭,老疼了。”沈弈寬慰。

他離得進,眼疾手快攙扶住,韓衛向他投來感激的眼神,對視中沈弈也發現了他眼框的紅血絲,似乎剛剛哭過。

這讓他想起來了,剛剛進來的路途中,看見過韓衛,他正和母親的道別。

沈弈見過韓母,四十多歲的她還穿著過年時的新衣衫,手臉也如見面時幹幹凈凈,沒有曾經路過她家豆腐鋪的粗糙,是特意打扮過的,大抵為了不在同窗面前給韓衛丟人吧。

等待眾人都落坐後,去往潭州府的路途也啟程了。

馬車搖搖晃晃,出遠門是一件難得的事,一開始大家聊聊天,促進感情。

沈常安的父親是位老實莊稼漢,上車以來都小心翼翼縮在獨屬自己的角落,生怕碰壞物品,也是在一次閑聊中感覺大家都很好相處,他才猶猶豫豫地說出自己的擔憂:

“這坐一次車,應該會花不少銀子吧?”

說罷,沈弈旁邊坐著的韓衛臉色輕微一變,左手下意識摸了摸腰處。

沈常安眼神無奈,不太文雅地撓撓頭:“放心阿爹,府城距離此地不到二百裏路!”

馬車是每一裏地收一個銅板,二百裏路要二百文,平分在七人身上不到三十文,能負擔的起。

至於車夫如何得知走了多少裏,只需要在車輪上安裝一個齒輪,車輪每轉動一次齒輪就跟著轉動。

然後再由小齒輪帶動大齒輪,以此傳遞到一個木錘子上面。木錘子前面就是一面鼓,馬車走一裏地這面鼓就會被敲響一次。

“那還挺不錯的。”沈父憨厚一笑。

經過這一個插曲,大家熟絡起來,韓衛沒有參與他們的聊天中,他坐的地方臨窗,眼神飄渺地望向外面的熟悉路途。

今日是他首次乘坐馬車,顫悠的感覺不太好受,但也比去年徒步走去府城好。

馬車時行二十公裏,十個小時就能到潭州府,可徒步到府城差不多要三十小時,有些體質差點的在趕考途中便去世了,其中最容易導致死亡的就是野獸和疾病。

還沒有成為童生的貧困學子賺不到銀子,肯定請不起馬車或護衛,長期讀書體質不好,走山路,萬一荒山野嶺的就遇到一只猛獸,就完了。

又或許遇到雷雨天,身上被淋濕重病一場,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神不知鬼不覺的就撒手人寰。

韓衛運氣好,什麽都沒有發生,除了累極外,平平安安的到達府城。

相比之下,土匪危害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有功名在身上的學子,萬一被其遇害,官府是真的會派兵圍剿,極為重視。

因為這事關他們的年底考核的政績,渭朝任官唯賢,善化縣的知縣就不是科舉出身,他靠父祖蒙蔭,進了國子監,後新朝缺人,渭帝親自去國子監挑選底層官員,他就是其中之一。

可惜按沈弈看來,渭帝似乎眼神不太好,也可能是挑花了眼,給他們縣選擇了一位不管事的知縣。不過不管事也有好處,好歹沒有像隔壁縣知縣,不懂裝懂惹出不少的麻煩。

韓衛把目光收了回來,他從包袱中拿出了書籍,打算溫書時,卻被喊停。

“韓師兄,快傍晚了,馬車裏昏暗,看書對眼不好,不急於這一時半刻的。”沈弈手中拿著書勸慰道。

“那你手上是什麽?”韓衛憂郁的情緒一掃而去,他氣笑。

沈弈舉了舉手中的書籍,樸實無華的封面上寫著《清靜經》三字,是他上次去道觀,道長送的,說是能修身養性,李氏特意塞進他的小包袱裏的。

眾人皆一陣無語。

“快要科舉了,你看道教經書作甚?”林邊關忍不住問。

同窗半年,頭一次知道沈弈有這愛好。

“那道長說這書多念能平心靜氣,別說還挺靈,你們也來聽聽!”

沈弈頂著一張無辜的小臉,認真說道。

笆親顯乒鄣牡萊ぃ俊繃直吖亟魃餮問??

沈弈反問:“自然,難不成善化縣還有第二個道觀?”

紫雲觀是善化縣唯一的道觀,附近連寺廟都沒有,一片凈土。

“好了,管什麽作甚?聽我念書,剛背好的呢。”

他們潛意識中感覺不是什麽好事,但已經來不及了,數分鐘後,沈弈感到口嗑,才停了下來。

“解脫了。”

大家腦袋不約而同冒出了這個想法。

麻了,聽他念完,真的是世俗的欲望都沒有了,真一個平心靜氣。

《清靜經》正文起首一句就是“大道無形”而定了全經格調。經文不講有為的修養方法,而是要人從心地下手,以“清靜”法門去澄心遣欲,去參悟大道。(註1)

沈弈真的挺喜歡這一本書的,人生難免浮躁,他也不例外,尤其是兩世為人,記憶雜亂,他都快忘記了前世的記憶。可他不想,這是他存在過的唯一證據。

喝過水後,沈弈清了清嗓子。眼看他又要開始,林邊關的父親是個上過戰場的軍戶,性子急,真的耐不住,先一步告辭去了外邊。

沈弈感到遺憾,但也讓他發現新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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