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村年少那知此，處處喧呼蹴鞠場。

--陸游

初時認這首詩時，沈弈還對此還沒有多少概念，直到如今身臨其境，才頗有感觸。

此刻，他身處於在離山鎮裏一處人煙稀少的平地，這裏是鎮上年輕小輩玩蹴鞠的主要地點，如今在這裏即將進行一場多人比賽。

沈弈的正前方就是吳恙，他滿臉陰沈的獰視他人，被瞪著的人叫李萬，李氏學塾的學子。

他們兩人是蹴鞠場上的勁敵，不過常常是吳恙贏了他。昨日又一場的失敗，他懷恨在心，今日又卷土重來。

本來這沒有沈弈什麽事的，可誰讓李萬太絕了，把平日和吳恙等人組隊的王氏書屋學子拉攏一塊。吳恙少了幫手，林氏私塾學子本來就少，就算是加上各自的另外好友，也不過寥寥七人。

沒辦法，先一步到蹴鞠場的鄭沖著急忙慌地跑回來在講堂找到了吳恙，後者也不知道是逃避還是怎麽了，居然拉著沈弈就跑。

等腦袋清晰時，沈弈就被帶到這塊“秘密基地”，緊接著就被強裝鎮定的吳恙抓來湊人頭，混了第八人。

不得不說，作為一個老少皆宜的娛樂運動，蹴鞠只要一塊平地即可，一般會選擇在風景好的地方。

蹴鞠須當揀地場，花前亭館傍垂楊。平坦更無磚砂石，有心踢搭敢施張。

除了風清水秀，沈弈還感到心涼颼颼的，因為他根本就不會蹴鞠。

蹴鞠的“蹴”是踢的意思，“鞠”是裏面填了毛發的皮球，兩個字連在一起也就是表示踢球。

蹴鞠比賽有直接對抗、間接對抗和白打三種形式。

今兒個比的就是直接對抗，比賽雙方都有像座小房子似的球門，場上隊員各十二名，雙方進行身體直接接觸的對抗，就像打仗一樣，踢鞠入對方球門多者勝。

衣服顏色不同的左右兩隊分站兩邊，每隊成員分別稱為球頭、驍球、正挾、頭挾、左竿網、右竿網、散立、副挾。（註1）

沈弈是散立，一位自由人，加上他正好每個位置都有了人，可是他弱不禁風的模樣讓人不滿，想替換掉，吳恙也不例外。一方是東拼西湊的八人，一方是兵強馬壯的十二人，讓誰看，勝負已經決定了。

可一切都來不及了，比賽即將開始。

蹴鞠比賽以笛聲為號，左軍隊員先開球，球頭吳恙率先沖鋒，一馬當先在蹴鞠場上快速穿行，驍球鄭沖緊隨其後。

在兩人默契的配合下，成功的拿下一分，可蹴鞠賽進行一半，左隊人少的劣勢就凸顯出現，不僅如此，隊員之間毫不熟悉，戰術也是用的一塌糊塗，右隊抓住機會，狠狠拿下三分。

比分來到了一比三，李萬在新一輪的開球前，居高臨下道：“今日我贏定了！”

在蹴鞠場上屢戰屢勝的吳恙哪裏受過這氣，十五歲的少年正是沖動上頭，眼中閃爍著一股難以抑制的怒火，立馬就加籌：“我若輸你，除了□□敷面，還要挨鞭子，你亦如此，如何？”

勝者有賞，負方受罰，放在平時，李萬哪裏敢同意，可今日勝券在握，人也飄飄然，爽快地應下這籌：“好，那你就等著吃鞭子吧，哈哈哈！”

吳恙眉頭皺著更緊，他往身後看，隊員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了，快要脫力，他安撫道：“一人做事一人當，如果我們真的輸了，我不會連累你們的，鞭子我一個人挨。”

“沒事的，老大，我陪你！”

“對，都怪那李萬和王百使陰招，我們寡不敵眾罷了，下次一定贏回來！”

七人雖然沒有配合過，但也是各自好友，情誼深厚，紛紛表示無事。

雖說下次吳恙有把握贏，可是這次會輸，卻是不爭的事實。他垂眸不語，轉身而去時，眸光裏好似蒙上了一層若有若無的霧氣。

他何時有如今這般無力？

視線中，出現了一道陌生的身影，他正輕巧顛著蹴鞠，像是在練習，對身側發生的事情一直默不作聲，好像在自己強迫他補位時，這人脾氣也好的出奇，居然沒有反抗。

吳恙楞神中記起這位被自己無意間拐來的新生，對他的舉動產生好奇：“你這是在作甚？”

沈弈正在和腳下的蹴鞠作鬥爭，順口答道：“練球。”

想來剛剛在比賽時，這人也是一副第一次踢球的模樣，狼狽的很，吳恙就有些過意不去，愧疚道：“抱歉，你不會蹴鞠，我還硬拉著你上...”

沈弈聞言訝異，停下了練球：“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我雖剛開始不會，但是堅持過一段時間，現在不就會了？我們會贏的。”

確實，顛球有模有樣的，吳恙默認他說的是這個，但還是得到了鼓舞，昂聲道：“對，我們一定會贏的！”

隨後振奮去和鄭沖等人討論新的戰術，又被丟在一旁的沈弈感覺他沒有理解到自己的意思。

自己不是在鼓舞他，而是他真的會踢蹴鞠了，剛剛學會的。

新的一輪比賽開始了，這一場比之前的更加激烈。

你追我趕的爭奪，為了一顆蹴鞠，平日裏一個個老成持重的少年學子，早就爭紅了眼，就已經不僅僅是蹴鞠比賽，還有身後代表的私塾間的角力。

林氏私塾這些年太強了，壓制離山鎮其餘學堂動彈不得...

吳恙被右軍三人攔截，作為他的得力幹將的鄭沖此刻也被二人圍住，其餘人更是如此，王百趁勢帶球進空無一人的後方，以最快的速度傳給右側接應的李萬，對方使出全力，蹴鞠似炮彈般流星朝著那守門飛去。

大勢已去，無需看到最後，李萬洋洋得意回頭，朝著大勢已去的吳恙嚷叫道：“吳恙，你輸了！”

他終於贏了!從今以後，不過是蹴鞠，還是科舉，他和李氏學塾也會贏到最後！

就在他志得意滿時，後方卻遲遲沒有進門的動靜。

“萬兄...”

李萬狐疑回頭，那顆本該在球門內的蹴鞠在一個黑頭帶的人腳下，球在半空被截胡了。

為了區別左右隊伍，每人頭上帶不同發帶，李萬頭上的是白色，那黑色就是對方。

雖然李萬沒見過此人，但一點也不妨礙他對此人生出厭惡，上前便是重新搶奪。

面對面還發現攔下自己蹴鞠的居然是一個面色病怏怏、年歲不大的人，先是詫異，接著更是憤怒。

可就是這楞神的功夫，沈弈以一敵四，那身分模樣，這蹴鞠一似鰾膠粘在身上分毫不離。沒有人能攔住他，眼睜睜地看著他帶蹴鞠跑向自家球門前，一記漂亮的燕歸巢，門響動，進了。

二比四

眾人目瞪口呆，誰都沒有想到左軍除了吳恙，還有人有能力進球，還是個陌生到極點的少年。

看到他代表的球位，又陷入深深的疑問，散立也有本事進球？那不就是一個工具，哪裏有需要往哪裏搬嗎？

可球進了就是進了，吳恙在最初的震驚後，眼中併發出贏球的希望，高聲鼓舞同伴道：“大家勿放棄，勝利近在眼前，贏了我請諸君離山酒樓見！”

沈弈想輸球了...

熬過剛剛的憤怒，李萬也平心靜氣了，可聽到此話卻不以為然。

不過是進了一次罷了，他剛剛已經知曉那攔他蹴鞠的人不過是個身體奇差的病秧子，在場上屬於默默無聲的隱形人，讓人放松警惕，這一次純屬好運，再來一次肯定沒有這個機會！

可惜，接下來的賽上，以沈弈為核心，吳恙前鋒的完美陣容讓他們根本就無法招教。

因為沈弈不僅擅長進球，還極適合傳球。在他腳下的蹴鞠相當聽話，不管是自己替，還是傳給他人。在他周圍有一塊中心為交界點，慢慢的隊員之間配合逐漸默契，跟有在一起多年踢球經驗似的。到最後，沈弈又隱藏起了自己，放手讓他們去上，自己回歸於“自由人”。

象征結束的笛聲吹起，蹴鞠比賽結束，比分：

六比四

他們贏了，八人贏了十二人，堪稱奇跡。

隊員高聲喊著沈弈的名字，把他高高的拋向空中，就是他捍衛了他們的尊嚴，告訴了所有人林氏私塾學子是不可挑戰的！

李萬面色十分難看，但是也不得不遵守規矩，往日裏最註重形象的學子全員以□□敷面，醜極了。

看他們如此好笑，吳恙在詢問隊員後，也大方的放過打他們鞭子，畢竟手底下沒個輕重，萬一鬧出什麽人命，大家都不好過。

“你會蹴鞠？”在離眾人亢奮的角落，吳恙仗著老大的身份又拐走了沈弈，興奮道。

“嗯，之前不會，現在會。”沈弈老實回答。

吳恙沒聽懂他的話，沈弈硬著頭皮解釋：“前半場不會，因為在學，後半場便學會了。”

因為他有天才劇本系統，完成任務得到獎勵後，不管是科舉還是蹴鞠，沈弈都能很快並很好的掌握其中的技巧，並且學以致用。

面前的少年汗珠濕了鬢發，整潔的白袍也有些亂糟糟的，長期蒼白的臉色因長期的運動暈上了紅，可他還在認認真真的跟自己解釋，沒有一絲敷衍。

明明是天方夜譚的話，卻讓向來不服輸的吳恙信服了，他相信有人能在短短數分鐘內學會他踢了七八年蹴鞠，並且還比自己強。

這個世界上是有天才，他面前就是其中一位。

比賽勝利的快感，有些消散，從來沒嘗過的落差感現在就如一座山壓在他身上，沈甸甸的。

“你很厲害。”吳恙無厘頭說了一句。

在沈弈疑惑的目光下，他又突然道：“我喜歡林津，你能不與我爭她嗎？”

此話一出，他就後悔了，他能承受世俗的非議，可不代表林衿能，這對她的名聲不好。

“可她是男子不是嗎？”沈弈逗他。

吳恙以為會有的鄙夷沒有出現，反著是一句幹凈的疑問。

他潛意識的呼了一口氣，推心置腹說道：“只要是她，我都喜歡。”

“即便她是女子嗎？”

“對！”

吳恙斬釘截鐵，下一秒反應過來，“嗯？”

沈弈不玩了，也不逗他，揚頭朝著前方。

天空被夕陽染成了血紅色，桃紅色的雲彩倒映在流水上。

林衿從陽光中走近，居高臨下的看著兩人。

“你們兩個，跑那麽快作甚？害我找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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