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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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晚上戌時,沈家一大家子人準時出現在飯桌上,沈伯言在開飯前告知的好消息,讓沈大山心情大悅,把地窯裏封了一年的燒酒開了,給家裏的幾位男人滿上。

李氏也把前些日子剛收獲的蜂蜜制成茶端上的桌,給女眷倒上,當然還有沈弈,他年紀太小,也喝不了酒。

平日話少的沈大山頗不熟練地舉起了手中的酒碗,裏面裝著那無色的燒酒,朗聲道:“好,為了慶祝阿無成功進學,咱們共飲一杯!”

眾人也相當配合一家之主,男人舉杯痛苦地碰撞在一塊,女眷則矜持了些,虛虛然。

“自從和沈文那處徹底斷絕關系,老婆子我就整天聽見屋子外有喜鵲在叫,原本還不曉得,現在一看,原來是咱們家阿無成功的找到了學堂,正經是個小學童了!”李氏放下茶,笑呵呵說道。

張氏附和著:“這還多虧了阿爹和阿娘當時照拂著阿無,大兄也替他出頭,要不然如今指不定還有一堆麻煩事呢。”

“阿無是咱們的乖孫子,不幫他難不成幫那冤家?”李氏打趣。

“是是是,阿娘說的對,若是三弟在這,定也會幫阿無的。”王氏跟著張氏附和,可剛還笑著,轉頭飯桌上的氣氛就僵持了,李氏臉上的笑容也慢慢消失。

他們口中的三弟就是沈家排行第三的沈叔舉,是沈弈的三伯,在鎮上某個地主家做長工。不過這位三伯沈弈好像還沒見著過,原本今天說沈叔舉回家,可惜他去了鎮上正好擦肩而過,所以沈弈不明白他們之間的低氣壓,但還是深感不妙地挪了挪位置。

“對了,三弟回來時,還特意帶走了一些阿無做的蜂蜜糖,說是味道不錯。這茶也有如此,阿娘多喝點。”張氏一看氣氛不好滿找補,邊說著邊就往李氏飲了一半的茶碗裏又添了些。

可惜李氏似乎並不領情,冷聲:“哼,回來一趟也沒待多久,倒不如不回來,取走了那麽多蜂蜜糖,等明些日子仲行去縣城賣時,又少了不少的收入!”

話有些蠻不講理了,沈叔舉雖說是拿了沈家糧食,可他也每年也給公中入賬三兩銀子,其餘吃穿用度都是地主出錢,並沒有花沈家一分錢。可飯桌上卻沒有人敢在這節骨眼上替他說話。

還是王氏自己亡羊補牢,救補道:“瞧瞧我這張嘴,好端端地提三弟作甚?明明今兒個是慶祝阿無的進學的,說來也不知道這夫子的束脩是幾何?”

她成功地轉移了眾人的註意力,把在隱藏自己存在感地沈弈拉到臺面上。

束脩便是拜師禮,富裕人家偏全財物、貧困人家付不起銅錢便用稻谷抵,而像沈家就兩相結合,財物和糧食。糧食沈家倒不缺,關鍵就在於“財物”的多少。

沈弈見自己被拎了出來,並不躲了,只道不知。他可真不知,等王氏再問,就扭頭看向身旁隔著一人的大伯。

在裝作和大家喝酒的沈伯言,還想充耳不聞時,卻發現眾人都看向他,連自己的老爹也是如此,沒了配合的人,他也只好弱聲道:“五兩...”

“什麽!怎麽這麽高?”王氏語氣驟然拔高了不少,她痛心竭力道,“郎君,鎮上的李夫子的學塾束脩二兩,張夫子的教館只要一兩?”

這一比,多了兩倍有餘,本想著就順便問問,再高能高到哪裏去?可誰成想,會這麽高。難怪王氏能這麽激動,沈弈心想。

“對啊,伯言這會不會太高了?咱們阿無挺聰明的,哪裏用得找這麽貴的夫子。”李氏也委婉地勸道。

沈伯言放下酒碗,環顧了四周,發現連陪他一起去沈仲行面上都露出不理解,看來當初的擔心不是多餘的,他苦笑道:“不高,相反還低了。”

大家:“???”

就在他們想帶沈伯言去村尾那巫婆家瞧瞧是不是在說胡話時,又聽他說:“那些束脩便宜的夫子不過是童生或秀才,而我給阿無找得這一位是現在離山鎮唯一的舉人。”

舉人...

一個對於如今連秀才都接觸不到的沈家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不僅如此中了舉人後,就能做官了,換句話說一位青天大老爺,當了他們孫子/兒子的夫子。

眾人還想勸的話哽在了喉嚨口,一時之間一片寂靜,直到王氏張張嘴的功夫,卻被李氏一記橫刀,嚇得不敢開口了。算了,挺好的,至少最初的目的達到了。

“這舉人老爺,也有功夫教咱們家阿無讀書嗎?”李氏訕訕詢問道。

他非常有空,沈伯言在心底吐槽,但面上不顯,把白天發生的種種事說了一清二楚,因他是個文人話語間有著莫名的信服力,除了經歷過的三人,沈家其餘人聽完連大丫都氣鼓鼓了。

“這簡直欺人太甚!”沈大山氣憤地又喝了一大口燒酒,李氏在旁連忙給他滿上。

“誰能想到他們背地裏搞這種小把戲,不過幸好,以後阿無的夫子是位舉人老爺,咱們也不怕他們!”張氏安撫道。

眾人對此深以為然,紛紛表示讚同,讀書人之間的師徒關系有時候比親緣更讓人重視。

沈弈也有些飄飄然,難怪林夫子能那般輕飄飄地說他真性情,原是自己有底氣。不過打鐵還需自身硬,他暗下決心,以後也要考一個舉人。

在欣喜的氛圍中,沈伯言抿了一口燒酒,麥燒酒的味道幹凈清冽,弱化了它原本獨特沖鼻氣味,本來他並不喜歡喝原味,可現在卻懷念了。

林青雲可不只是一位簡單舉人,他還是那人的孫子...這五兩的束脩真真切切的少了,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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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衿,青領也,學子之所服。--《毛詩註疏》

當然沈弈還只是沒有功名的學子,青衿是生員之稱,他只能穿布衣,即白丁之謂。

但這也足夠了,因這要去舉人家學習,張氏特意給他準備好了白苧新袍,讓他穿上,然後還有沈仲行早已為他做好的箱籠,即書箱,用來放置書籍和筆墨紙硯等物品,還有這次拜師的束脩。

然後出門跟早已等在外頭的許作結伴,這次沈伯言上衙去了,所以只有沈仲行陪他們去。

在路途中,沈弈註意到許作也穿了新衣,束脩雖大多是稻谷,但也不差多少,便放心下了。看來大伯有跟許村長溝通過。

再次踏進林宅,這次小廝引著他們前往一棟陌生學堂門口,林夫子穿著繡練雀的九品文官舉人官服,已經在此多時了。

據《禮記》記載:“禮義之始,在於正容體,齊顏色,順辭令。”因此,沈弈被上的第一課即是“正衣冠”。

沈仲行在把他們送進宅後,便離開了。沈弈和許作一一站立,由林夫子依次幫他們整理好衣冠。然後兩人“衣冠整齊”地排著隊到學堂前集合。恭立片刻後,才在林夫子的帶領下進入學堂。

步入學堂後,先要舉行拜師禮。沈弈要叩拜至聖先師孔子神位,雙膝跪地,九叩首;然後是拜先生,三叩首。拜完先生,他向先生贈送六禮束脩:肉幹、芹菜、龍眼幹、蓮子、紅棗、紅豆,許作亦隨之。

行過拜師禮後,兩人按林夫子的要求,將手放到水盆中“凈手”。

最後,林夫子手持蘸著朱砂的毛筆,在沈弈眉心處點上一個像“痣”一樣的紅點。因為“痣”與“智”諧音,朱砂點痣,取的其實是“智”的意思,意為開啟智慧,目明心亮,希望他們日後的學習能一點就通。(註1)

隨後,林夫子便帶他們離開了學堂,繞到了後面,路上還跟他們簡單的介紹了院子:“老夫這宅子比較小,只有三進。第一進為門屋,第二進是廳堂,第三進就是私屋。你們日常活動只需在前兩進即可。”

三進還小啊...兩人不禁咂舌,聽到他的話,忙應是。

“學堂共有甲乙兩班,人不多,算上你們十一人罷了,但都有志與科舉,當然也有大小區別。應著你們是新收的,先安排你們到乙班適應一段時間,等你們覺得合適時,可向我提出升班,如何?”

“一切聽夫子安排。”

說話間,講堂便到了,林夫子停下步伐,不知從何時手上多了一把戒尺,與此同時,原本有些吵鬧的講堂一片寂靜,這應當就是乙班。

他招呼著兩人跟上,在進屋時,沈弈註意到屋子裏的六位學童都是正襟危坐的模樣,他和許作被安排到左側靠後的位置。

沈弈把書箱放下,快速地取出筆硯、筆洗、墨錠、書籍把他們擺放整齊,然後老實坐著。

林夫子與此同時也拿著戒尺巡視起了講堂,氣氛瞬間凝結,學童都提心吊膽,連秋日涼風都是熱的。沈弈亦是如此,仿佛夢回了前世被教導主任發現逃課時心慌。

“又亂了,吳恙!”

訓斥聲就是沈弈的耳邊,他心都是一顫,幸好不是他。

林夫子此刻沒有了剛見面的風雅氣息,全身都透著“嚴肅”兩字,板起臉來跟縣城賣豬肉的屠夫一樣兇。

而被教訓的是沈弈右側的少年,他的書案比常人亂來不少,難怪會被抓,應該是被訓斥多了,收拾起來也相當順手。

讓人難以理解的是,既然能收拾幹凈,那為什麽不早點收拾,還要挨批?

等林夫子檢查完,他走會講堂前,這時學童集體起立並深鞠一躬說:

“夫子好!”

林夫子回:“請坐。”

他也坐下屬於自己的書案,開始了一天的講課。

在林氏私塾,講堂裏的夫子和學童的授課都是一對一的,當然可能是因為人少的原因。

按順序,一個學童拿了書上來,林夫子先教他讀,斷句和朗誦的功夫都在這裏。林夫子先幫他把要讀的課文用符號標註斷句,然後帶著他一句一句讀。讓能學會讀之後,林夫子繼續給他逐字逐句講解。講完,課也就上完了,剩下的就是學童的功夫了。

學童下去以及回家之後開始熟讀夫子教的課文到最後流利背誦。這個過程完全由自己把握,講堂只有早上和下午,時間短的只有兩個小時,長的也最多只有八個小時。什麽時候能熟背課文了就什麽時候在學堂時間背給夫子聽。

熟背課文之後就是講,這裏的講就是自己把林夫子講解的內容完完整整給他講解一次。這裏的講就能看出自己對課文掌握了多少,不僅僅是需要死記硬背,還要能接受林夫子的考核。

過關之後,就可以開始第二課的教授了。(註2)

所以林夫子的教學也很特別的,總結為一點就是:因材施教,學生把握進度。這比在沈氏族學那暈頭轉向的好一萬倍。

在這裏讀書的時間過的很快,到了下課時,沈弈跟著眾人起立深鞠一躬說:

“夫子再見。”

待夫子走後,學童方可動身回家。

因著大家都離家很近,所以沒有什麽人停留,歸心似箭。

沈弈也是如此,上課時他看眾人坐姿端正,上身不可搖晃,他也隨之,現在有些腰疼,本想錘錘,轉頭看許作那趴在書案上的死狗樣,就忍俊不禁。

正要喊他起來回家,從前方傳來一句難以置信的聲音:

“是你!”

沈弈擡頭,一位打扮清秀的少年直瞪瞪地凝視著他,露出那怎麽也抓不住要領的神色。

這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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