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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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無?”

沈伯言放下手中的書籍,試探性地問著面前有些失神的少年。

他嘴角還泛著紅,這讓沈伯言一下子就想到了自己今天傍晚下衙時,發現自家門口被堵的場景。

沈弈和許作跟沈俊打起來,這是他聽到的消息,那時自己腦袋一片空白,覺得不可思議。這些天的相處,讓他知道自家的孩子是什麽性子,多乖啊。

所以自己直接當場脫口而出:“不可能”。然後走進屋一群魁梧的人包圍在自家廳堂,正中央的就是沈弈,他素來幹凈的侄子白皙的肌膚一片紅腫,額前、鬢邊的碎發散亂,嘴角還有被撕破的傷口。

沈伯言已經信了個大半了,轉頭見到傳聞中被打的沈俊,那張向來讓人生厭的胖臉,已經被揍得看不清分毫曾經的面容,就徹底相信。

紅的是血,黑的是毫無生機。

來討說法的就是他父親沈文,對持的除了沈大山還有許村長,那是他第一次見到沈默寡言的阿爹面紅耳赤地讓他們滾。

幸好沈俊還活著,是被沈仲行去鎮上藥鋪請來的大夫救回來的,雖然從此落下了病根,可要不然這事還真沒法輕松解決,畢竟殺人償命。可既然人活著就好說了,該賠禮的賠禮,該斷絕關系的斷絕關系,事情最終和平解決。

在那群討說法的離開後,沈伯言暫呼一口氣想問問沈弈時,就看見一雙濕漉漉的桃花眼對著自己眨巴,像極了清晨山澗裏覓食的幼鹿,令人憐愛。讓他說不出責備的話。

就像現在如此。

沈弈反應慢一拍,緩緩擡頭看著他,眼神中透著迷茫,仿佛再問他怎麽了。

沈伯言要說的話一下子就哽在了喉嚨口,半響才道:“認真聽課。”

每天晚上,他還是習慣性地給沈弈講課,即使今天發生讓他不愉快的事也是如此,這已經成了沈伯言的每日必備任務。

“嗯。”

沈弈輕聲應道,接下來的時光他沒再出神,這也讓暗暗觀察他狀況的沈伯言悄悄地松了一口氣。

講課的日子對兩人來說總是過的很快,今晚的油燈漸漸燃盡,沈伯言意猶未盡地宣布今天到此為止。

“阿無,我打算讓你去鎮上讀書,你願意嗎?”

在看著沈弈看要收拾完東西時,沈伯言還是沒有忍住開口。

他已經知道了沈文重新開辦的族學請的夫子不過一個老童生,聽說教課毫無秩序可言時,他就後悔讓沈弈去了,不僅無用,還有一堆禍事。

並且他也沒有打算真的拘著他在這一小小書房,這些天也一直再尋找合適的學堂,就是今天惹出來的事可能讓一些學堂不接收品行不端的學生。

“願意。”

沈弈收拾書籍的動作停了一剎,又繼續。

畢竟他也知道經過今天,繼續去上族學是不可能了,倒不如早早離開,當然他也不想上。

沈伯言聽後,緊張了一晚上的神經放松了不少,沈穩道:“就這幾天的事,你先在家安穩讀書,剩下的交與我。”

說完,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你那朋友許作,我也會一同給他找個學堂。”

沈伯言也見過那孩子,平日裏是頑皮的性子,沒想到會為了沈弈一起揍沈俊,並且臉上的傷口比他還多,算的上是個能交的朋友。

聽許村長說那被跟著沈俊一起揍的賣身仆役可是二十多的成年人,聽說原本就一個月下不來床,被沈文罵護主不力,打了二十個板子後,就承受不住一命嗚呼了。

賣身仆役屬於沈文的私產,生與死都在他一念之間,沈伯言雖然對他的狠辣有幾分不滿,可也沒說什麽。

“那我替許作多謝大伯了。”

沈弈放下手中的書籍,躬身深深朝沈伯言行了禮。

“你我之間,用不上這些虛禮,快起來。”他擺了擺手,“快回去吧,天色不晚了,你也要早點休息。”

“好的,您也是。”

沈弈收拾完東西,便起身離開。

“阿無,今日之事做的...很好。”

在油燈飄渺地照耀下,沈伯言望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還是難已克制地喊出這句話,期間沒有驚動其餘院子的人。

沈弈的腳步沒有停留,像是沒聽到這句話,下一刻黑夜吞噬了他的身影,沈伯言重重地嘆了氣,這是他今天不記得的第幾回嘆氣了。

在回西屋的路途中,沈弈重新反思的今天的行為,他承認自己有些沖動,明明有更好的解決方法,比如在無人處再下手,可他沒有這麽做,他正大光明。

他不為今天的事感到後悔,甚至有些難以言喻的爽感,上次沒有機會揍那討人厭的家夥,這次被找上門來,可是說的上是得償所願。唯一有些擔心的就是沈家的態度以及攪黃許作在沈家族學的上學。

如今雖然一切都得到了解決,可沈弈知道這樣的事不能再來第二次,他是要科舉的,而進入科舉的前提就是自身不能有汙點。

沈弈停住腳步,腦袋微仰,下雨了,雨打在他的臉上,嘴角傷口處火辣辣的。

他要變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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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你今日還想著去族學?”

張氏把飯的巧手懸浮在半空中,眼神驚愕,像是難以置信。

早晨飯桌上的人已經離開了大半,只剩下張氏和他了,所以沈弈故意挑在這時刻。

“嗯,有本書昨天落在那了,需要去取。”他拋下這句話,不緊不慢喝了一口粥。

這倒不是他故意的,他還真忘了,昨天打架太突然了,把一本《中庸》放在書案上,昨晚收拾時才想起來。

“那可以讓郎君替你去取,你不要白費體力,在家好好溫書即可。”張氏拿完飯,把取粥的湯勺往沈弈那處挪了挪,示意他多吃一些。

“無需勞煩阿爹,我去去就回。”

沈弈匆匆把喝完最後一口粥,然後就放下碗筷,起身把褡褳拿住就跑了,在身影消失前喊道:

“阿娘放心,這次我不會惹出事端!”

“哎,你這孩子。”

張氏剛起身要追上他,結果人就沒影了,她無奈地坐回木凳,喃喃自語:“我哪裏是怕你惹出事,我是怕你受傷...”

沈弈成功地踏出院子數步,往後瞧了瞧見沒人,便知道她同意了,歡快的步伐漸漸緩了下來,恢覆成四方步。

這是渭朝書生特有的走姿,有點像他曾經見過的京劇中文官的臺步,隨之咚鏘鏘鏘的鑼鼓聲響,一步三搖的走動著。

但是真正書生的四方步卻是在【踩跟蹬邁】一二三四的節奏要求下順序邁進:一、前面的腳用力下踩,二、後面的腳同時前跟,兩腳一虛一實並立站立,三、實腳用力前蹬四、虛腳同時向前邁出。此時腳不可落地。

這個步法最大的特點就是虛實清楚、陰陽分明。(註1)

據教他的沈伯言說,常如此走路能延年益壽,沈弈對此不做評價。

路上,他也遇見了不少的村民,大多見他都躲得遠遠的,也有一些熟人對他臉上的傷口表示關心。

沈弈的步伐不慢,很快就憑借著記憶來到沈氏族學門口,現在已經過了進學的時辰,所以門口沒有什麽人。

當他逐步靠近講堂時,裏面傳出來的聲音漸漸清晰,還是和昨天一樣吵吵鬧鬧的,沒有絲毫改變。

沈弈沒有猶豫,直接推門而入,在木門下靜靜等待不到一分鐘,講堂便鴉雀無聲,無一人說話,甚是安靜。

看來昨天打架的效果甚好,沈弈心想。

趁此,他也看清了講堂裏還有多少學生,一個不多一個不少,除了他和許作全都在。沈弈也能理解,畢竟即便發生昨天的事,也不會讓在座的父母放棄讓自己孩子飛黃騰達的機會,不過很可惜,中機會相當渺小。

沈弈沒有朝自己的位置走去,因為視力極好的他眼尖的發現自己的那本《中庸》在黃夫子的書案上方,和其餘幾本擺放在一塊。

“黃夫子,這是我的書。”

他向前走到在躺椅上躺著的黃夫子面前,指著《中庸》義正言辭地說道。

“哦?”在閉目養神的黃夫子睜開半眼瞥了他一眼,然後又閉上,“你說你的就是你的?你又不識字,如何知道這不是我的?”

黃夫子可不怕他,自己是讀書人,在這個萬般皆下品的年代,即便自己只是一個童生,也是有特權的,沈弈要是動了他,也是要下大獄,沈伯言也救不了。

“在第一頁,我寫上了我的名字:沈弈。黃夫子可以看看是不是如此。”

沈弈自然沒有硬碰硬,可能是前世讀了快二十年書的緣故,他每到手一本書,都會在書的第一頁寫上自己的姓名,沒想到這一次意外派上用長。

黃夫子聽後隨手把書案上的那本書拿在手裏,然後翻開第一頁,然後就沒有然後了,他又把書放了回去。

“黃夫子?”沈弈發出疑問。

“我還是有不信,除非你能把整本書背下來,老夫才能有幾分信服。”黃夫子慢悠悠地說道。

面對如此刁難,沈弈明知他是耍賴,可還是如他所願,畢竟背書對他是件駕輕就熟的輕松事。

“那就...如黃夫子所說,小生恭敬不如從命。”

沈弈輕輕拘了一禮,“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

在快五十餘人的講堂,此刻不在是吵鬧的打鬧聲,而是字字分明、擲地有聲的背誦聲。沈弈初見清明溫厚的嗓音給本枯燥無味的書本多幾絲氣蘊,就像當初在寺廟的明鏡給他講課一般。

與此同時,黃夫子的目光逐漸從散漫到震驚,人也從躺椅上直起了腰,他從未想過在這個愚昧的村莊真的有人會讀書,真的從未...

“好了,我知道。”黃夫子雖然不舍,但還是叫停了。

沈弈嗓子有些癢了,但還是游刃有餘道:“黃夫子如今可是相信這書是我的了?”

“信了。”黃夫子正要把書還給他時,餘光見到沈弈褡褳鼓鼓的,心生不滿,責備道:“你的褡褳裏可是放了玩物?你看在這裏的幼童有幾個像你一般使用褡褳,都是手拿,你這樣不行,天資不錯,可是過於貪玩。”

他這番話說的沈弈滿頭霧水,可是卻意外的正對他下懷,他此行的目的。

沈弈在他的目光下拿出的那鼓鼓的東西,手掌上是滿滿的一堆整理好的紙,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跡。

“這是何物?”

黃夫子說還沒說完,還沒有老眼昏花的眼睛就見那其中一張紙上認認真真地寫著:

故君子和而不流;強哉矯。中立而不倚;強哉矯。國有道,不變塞焉;強哉矯。國無道,至死不變;強哉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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