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離陽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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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夕陽,善化縣。

普通街道裏的一間普通的抄手小鋪,平日這時侯生意大多不好,結束了一天辛勤勞動的平民百姓,更願意回家享受媳婦孩子熱炕頭的溫馨。可今日因為兩人的到來,店家大娘的心情大好。

抄手小鋪為數不多的一張木桌上,坐著一個身著青衫的縣城小吏和不久前才結束一場麻煩的少年,在他們的面前還有七八碗剛剛吃完現在橫七豎八擺放的青花瓷碗。

沈弈打量著面前這個狼吞虎咽蓄著一字胡的中年男子,之前就是他突然竄出來,說是自己的大伯。因為急著填飽肚子,沈弈雖然有些疑惑,可還是讓他在一旁待著。雖成想,自己還沒吃幾口,他倒吃上了。

“你真的是我大伯?”沈弈最終還是沒有忍著好奇心,問了出來。

沈伯言今早沒吃幾口飯就上衙了,之前一直專心看公文沒有感覺,現在聞到味了,才感受到饑腸轆轆。

他快速的咬了一口香氣四溢的抄手,回答沈弈的話:“嗯,你叫沈弈,阿爹是沈仲行,他是我二弟。”

“你是怎麽認出我的?”

沈弈有些不信,自己好歹在寺廟裏生活了至少九年,容貌肯定和出生時大不相同。

他手上一直不停的湯匙晃了晃,很快繼續動作,沈伯言若無其事的答道:“你跟你親生娘親長得很像,所以我能一眼就認出來。”

沈弈還想再問,沈伯言咽下最後一口抄手,故作瀟灑的擺了擺手,認真看著他:“阿無,我知道你有許多疑問,可現在我們應該回家了,路上我會跟你說清楚的。”

說完,又揮了揮手高呼:“大娘,結賬。”

早就在一旁等著他們吃完的大娘飛快趕來,滿臉堆笑道:“官爺,一共一百文。”

沈伯言因為吃飽放松的臉,一瞬間僵住,脫口而出:“怎麽這麽多,平日裏不都是十文一碗嗎?你是不是框我?”

要知道他月俸才三石,一石是一百多斤,一兩能買一石,所以他一個月也才三兩的俸祿,平均到每日也就一百文。這吃個抄手,居然要了他一天薪水!等於今天白幹。

大娘笑容有些勉強,但顧及到他的身份,還是耐著性子解釋:“大人,是十文一碗,可是您吃了十碗...”

沈伯言這才註意到自己的面前已經疊滿的青花瓷碗,數了數正好十碗,大娘沒框他。沒想到自己吃了這麽多,可是他哪有這麽多錢,身上總共才帶了三十文銅板。

要不然賒賬吧?沈伯言剛冒出這個念頭,就被打散。不好,第一次見面總不能給孩子留下自己好像欠錢不還、仗勢欺人的印象吧?

見面前的官爺遲遲不語,大娘大概也知道了什麽,有一瞬間時間都寂靜了,兩人一時之間陷入某種默契中。就在不知道如何是好時,一只白凈的手握著小布袋出現在他們的視線中。

布袋被放在木桌上,發出銅錢碰撞的清脆聲音,並伴有轉音。

“大娘,結賬。”沈弈緩緩開口。

“好嘞,公子。”

趁著大娘數錢的時侯,沈伯言偷偷問出憋在心裏的疑惑:“阿無,你這包袱該不會真的是偷的吧?咱不能幹這種事,這錢大伯付得起的。”

沈弈淡定地抿了一口凈口的水,剛剛看他那扭扭捏捏的樣子,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來他沒錢,要不然自己想盡早完成任務前往離陽村,他們還能僵持很久。

“當然不是,是寺廟師父給我的下山盤纏。”

沈伯言悄悄松了一口氣,他是知道當年沈弈是去寺廟的,感激道:“那就好,這錢等回了家,大伯一定還你!”

“嗯。”沈弈頷首。

趁著兩人說話的功夫,大娘也很快的就把錢數好了,分文不差。

“二位客官慢走!”

在大娘殷勤的送語聲,沈弈也踏上了前往離陽村的路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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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陽村離善化縣不過半個時辰的行程,所以在縣城當差的沈伯言才能經常回家。不過他還沒買不起馬車,回家大多數時候都是乘坐同村相熟鄰裏的騾車。

坎坷曲折的鄉間小路上,有著許多芳香碧綠的花草樹木,枝繁葉茂,遮天蔽日,形成一條天然的綠色通道。

空氣中還夾雜著花得清香,觀賞原生態的鄉村風景,是沈弈從未體驗的享受,他這些天的疲憊不覺消除了一些。

乘坐在不算平坦的騾車上,沈弈聽著沈伯言說著關於離陽村沈氏的事情。

沈氏是一個大家族,曾經族上也出現過改變家族命運的大人物,可惜後代青黃不接是許多家族的通病,幸好祖宗留下了的田地也夠生活。

不過十年前,舊王朝覆滅,沈氏因為戰亂,從北方向南遷移來到這處,一切重新開始,分為三支的後代都選擇加入原來的村莊,沈弈也在這一年出生的。

沈弈的祖母生了四個兒子,因為祖上也出過文化人的原因,所以懂得按伯仲叔季取名,他就是排行老二沈仲行的孩子。

舊朝時大伯沈伯言參加過科舉,有童生的功名,因為新朝建立缺人,被雇去縣城裏當小吏。原身的阿爹沈仲行除了和祖父一樣是個農民,還是獵人,經常上山打獵。

而三伯沈叔舉和四伯沈季止是老來子,也是雙生子。可惜逃荒路上,四伯夭折了,三伯如今在鎮上某地主家打長工。

沈弈瞇著眼睛,聽著面前的沈伯言絮絮叨叨講了一堆話關於他家的話,也對自己未來要生活的地方多了一些了解。貌似還不錯?可是看到大伯連一百文錢都拿不出來,他又陷入了深深的懷疑。

隨著時間的不斷流轉,轉眼之間,沈弈眼前豁然開朗,三面環山,一條長河穿流而下,臨近河邊,蜿蜒曲折的農村小道上錯落有致的分布著三個村莊在夕陽餘暉的照耀下遙相呼應。

而離陽村,村莊就是最前面的一座,村前圍繞著一圈籬笆墻,村後依山傍水,風景秀美。

“撕——”

隨著駕駛木車的騾一聲長吟,宣告著他們的目的地到了,這是位於村頭的十字形路口,沈伯言平日裏都是下車,然後步行回家,今天也不例外。

“計兄,今天就到了這吧!”

沈伯言對著在前方駕車的同村朋友許計喊道。

許計轉過頭,頭上帶著遮陽的鬥笠,嘴上應承:“好。”

騾車停了下來,沈伯言拉著沈弈下了車,並熟練的隨手給許計一枚銅板,後者也平常的收下了。

沈弈在一旁默默看著他們的交往,沈伯言還以為他有疑惑,特意解釋了一番:

“計兄是咱們離陽村為數不多每日都有去縣城的人,他為人也很好,經常稍上有需要去縣城的人。我跟他雖有交情,可也不能讓人家白幹這麽多次,可多的人家不要,一文正好。”

沈弈沒想到他會如此耐心的向自己解釋了這麽多人情世故,有些意外,但還是收下這份好意,畢竟他還真的不知道在裏面有這講究。

許計也休整好了騾車,靠了過來,他之前從沈伯言帶著一個面容秀美的少年上車時就有些疑惑,但是看到一路上兩人一直聊著,大多數還是沈伯言說,那少年只點頭。

太不對勁了,這麽些年許計也是了解沈伯言的,單說沈伯言在縣城官衙當差,就讓許多人羨慕。而他本人也十分正直,沒有因此欺壓鄉裏,讓許計佩服。兩人雖然同齡,可生活大不相同,他卻對自己依然如平常對待。

可沈伯言他是一個清高的文人,什麽時候會這麽親近一個人,這麽和藹了!

“伯言,這位是?”許計的眼神看向那個少年,沒耐住好奇問道。

沈伯言瞅了一眼沈弈,然後見他沒反應,才道:“這是我二弟的孩子,前些年在外,如今剛尋回家。”

許計恍然大悟,連忙應著:“哦。”

沈家住在離陽村的正東邊,與住在偏西側的許家有一段相近的路,所以三人結伴走一起走一會。至於為什麽不坐騾車,就是因為剛剛在狹窄的木車上盤的腿腳酸了,需要下來放松放松。

沈弈陪著走了一會,沿途就開始出現一大片黃青色交織的田地,馬上就要入秋了,田地裏還有許多正在辛勤勞動的小黑點。

在田地的一側,還有一顆極為茂盛的萬年青,樹下靠著許多結束了一天辛勤勞作,乘涼的村民。

“伯言回來啦!”

有幾位年紀大的長輩,見到沈伯言靠近,笑瞇瞇打著招呼。

沈弈有些驚訝自家大伯的人氣,而許計倒是習慣了。在經過剛剛一路上的聊天後,他看向沈弈的目光也少了分警惕,好心說:“伯言沒什麽架子,又尊敬長輩,跟村莊裏其他做官的不一樣。”

沈弈若有所思,他在沈伯言身後仔細學習著他的一言一行。

“對,剛放衙。”沈伯言熟絡的跟長輩們交談,“叔伯們,今天田地裏收成如何?”

在離陽村,南方稻麥兩熟地,一畝地產稻谷三石,春花畝產一石半,合起來就是畝產四石,折和今市制就是四百斤左右。一位大人一年需要三到四石糧食、小孩則是一到二石,還有許多支出沒有算進。

不過因為新王朝初期的輕徭薄賦,雖然每年要交兩稅:夏稅、秋稅,用谷物繳付。可實際上每畝只需要交五升三合五勺,也就是五到六斤。雖然還有戶稅和人頭稅。

而因為當年戰亂,離陽村雖然有人口流入,可還是受到不少的沖擊。等到新王朝的統一,重新分配田地,家家戶戶都有不少的。可架不住人少,所以還是跟舊王朝的生活差不多,不過好過罷了,少了許多壓迫,也有了盼頭。

“唉,看老天爺吃飯唄,勉強混口飯吃,養活一家老小罷了。”

說到這個太多人有話講了,不過大多都離不開這裏頭。

就在氣氛有幾分消沈時,有個坐在最涼快地方的老人站了起來,問道:“要不要來點剛摘的玉米?都是自家種的,幹凈的很,別嫌難看。”

熱心腸的老人,還特意挑了個頭大,剝了皮的玉米給沈伯言裝進了一個成色不錯的布袋裏。

眾人這時侯也紛紛醒悟,動了起來,左一個紅薯,右一個土豆塞進他懷中,就在沈伯言雙手被他們的熱情淹沒時,他喊道:“阿無,幫我拿一下!”

阿無是誰?

就在眾人思考時,從沈伯言身後緩緩探出了一個小腦袋,秀美的少年穿著跟他們相似的麻衣粗布,在他們的面前把沈伯言懷中一包土豆拎在細瘦的小胳膊上,本來不大不小的布袋卻被襯的龐大。

沈伯言皺了皺眉,不滿的說:“太重了,換個輕的。”

就這樣,沈弈選了三次,挑了一個紅薯沈伯言才滿意,他有些無語。

這是誰家的娃娃?

他們心裏都冒出了這個想法,他們怎麽從來沒見過?

但是瞧著沈伯言對那少年的心疼,沒人敢問。還是最開始的那位老人替他們問了出來:“伯言啊,這是誰家的娃娃,我怎麽沒見過?”

老人不是沈氏族人,是原村民,也是離陽村村長家的長輩,所以對每戶人家都很清楚,哪家遇到困難也會幫襯,大家也對老人很尊敬。

沈伯言剛想回他,可話到嘴邊又轉了回來,他還沒有跟阿娘阿爹說沈弈回來了,就到處宣揚出自家的事,應該會引起不小的麻煩。

這時,毫無存在感的許計看出來他的困境,替他開口:“這是他家的娃娃。”

這話一出,眾人傻眼了。

沈家好像就只有一個女娃娃吧,還是前幾年生的,哪有男娃。就因為這些年他們家沒有男娃出生,還被村裏人私底下偷偷議論了不少。

“他家不就一個女娃娃們,哪裏來的這麽大的男娃,許二,你不要看我們年紀大,框我們。”

老人疑惑了。

在許家排序老二的許計耐心解釋:“大叔父,人家娃娃之前在外面,剛回來,正要去認親呢。”

沈伯言感激的看了他一眼,然後點了點頭,肯定了這件事。

自己開口和別人替自己說是不一樣,不會被議論還沒分家自己就開始做主的落人口舌的話。

眾人有一種不好的預感,而察覺到不對勁的老人,第一反應就是眼神示意一個年輕人去沈家告知了。

然後他還想勸什麽,沈伯言就抱著一堆糧食,說道:“各位叔伯們,不聊了,天色都晚了,媳婦還等著我歸家呢,您們也快些回去吧,晚了夜路不好走。”

眾人見狀,勉強揚起一絲笑容告別了沈伯言和那個奇怪少年。

“好,慢走哈。”

在三人身影逐漸消失時,他們聚集在老人的身邊,憂心忡忡的問道:“這可怎麽辦啊,伯言突然搞出了這檔子事。”

“呼。”老人深吸了一口氣,仿佛看見了沈家的兵荒馬亂,半響說,“去,找村長,說沈家大郎帶回來了一個奸生子,讓他準備準備去沈家主持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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