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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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面不改色的將邵循的手指捏住,只有眼睛裏流露出了一二分笑意。

這時候鄭老夫人帶著家裏的人都到齊了,站在門外院中等候,讓人來通傳。

皇帝便讓他們進來。

馬上就要過年,各衙門也都開始休沐,所以鄭家的人是齊的。

上到已經年邁的鄭老夫人,下到二房才將將五歲出頭的小兒子都在家,只是幾個孩子都太小了,皇帝又是微服,鄭老夫人斟酌了一下,沒帶沒長成的孩子。

至於未出閣的姑娘,雖然沒人會認為這幾個庶出的姑娘能夠跟貴妃相比,但是鄭老夫人年紀大了就多想了一點,怕將她們帶到皇帝面前會引起邵循的誤會,別再因為小事讓她心裏起芥蒂。

因此她一個女孩兒也沒帶,身邊就是大房的公孫氏,二房的鄭永佩和夫人何氏,以及鄭雲喬邵瓊這對小夫妻而已。

這樣一看,這一代鄭家主枝的人脈實在是有些不豐,且大多都集中在二房,二老爺與何氏連嫡帶庶二子三女,而鄭永明這裏,統共也就鄭雲喬和鄭雲靈兩個孩子,自從鄭雲靈去年嫁到了外地,就只剩下公孫氏帶著兒子兒媳過了。

這也是鄭永明常年在外的緣故,他因此和公孫氏兩地分居,也沒興趣納妾,更不覺得自己缺孩子,於是家裏也沒有庶出的子女。

鄭老夫人帶著晚輩們在門外行禮等候通傳,進門後又要循例跪地叩首,何晉榮便受皇帝的吩咐將老太太攙了起來,免了她的禮。

公孫氏之後卻沒這個待遇,幾個人默默的跪在地上伏首,聽到的是男子溫和而低沈的聲音:“老夫人不必多禮……”

皇帝溫言安撫道:“朕與貴妃不過出來走走,您是長輩,不用拘這些禮數了。”

他的話已經非常給面子了,就算除了鄭老夫人的之外的其他“長輩”還跪在地上不敢擡頭,也沒人敢說腹誹什麽。

因為嚴格意義上講,就算是中宮皇後的祖父母、父母在皇帝面前都當不起“長輩”二字。

所有人,包括以前對邵循有諸多不滿的公孫氏都跪的老老實實,只有人堆裏的一個人身子僵了僵,差點被這個聲音引得擡起頭來。

在公孫氏後面,鄭雲喬旁邊的女人正是邵循的親妹妹邵瓊。

她已經長大,不再是個小女孩兒模樣了。

邵瓊在家裏時,鄭氏作為親生母親都怕她行事不夠周全,盡量避免讓她進宮,嫁了人之後就更是如此,除了前幾年鄭老夫人還有精力和耐心調教她的那一段時間,帶著她去看了邵循幾次,後來就漸漸沒有了。

特別是當初她嘴松惹了大禍,害得英國公險些栽了個大跟頭,最後就算是人僥幸沒事,老英國公在戰場上幾生幾死好不容易拼下來的、世襲罔替的爵位變成了降等的也夠讓人難受了。

這一下弄的父女倆險些決裂,邵震虞狠狠扇了她一個耳光,再也想不起這是昔日還挺疼愛的女兒,到現在還沒提原諒的事,而邵瓊驚愧怨怒交加,心裏也對父親起了怨懟之心,跟娘家也漸漸疏遠了起來。

說起來,邵循是她的姐姐,兩人相差不大,算是一起長大的,但是姐妹兩個卻已經有幾年沒見了。

這次皇帝和邵循一起來了鄭府,邵瓊被公孫氏拖著被鄭老夫人催著好不容易收拾好,要來恭恭敬敬拜見她已經是貴妃,眼看就要當皇後的姐姐了。

說實話,邵瓊本能的有些不想來,她不想知道邵循是怎麽比自己過得好的,也絕不想跪在同出一父的姐姐腳下,卑微的像襯托明月的塵土。

她發誓並不是喜歡看到姐姐過得不好,而是她……有種隱約的低落難受。

但是想不想的,她的意見又不重要,鄭老夫人可不會體會她面對姐姐時難堪微妙的心理,只要求她少說話,做個背景在那裏看他們和皇帝貴妃交談罷了。

邵瓊只能安慰自己,這次好歹是她第一次近距離面見天子,之前隔著人山,或是在人堆裏跪著,從來被鄭氏壓著不敢擡頭,還沒看清過這“姐夫”的長相呢,聽說他轉過年去就要到不惑之年了……

她們姐妹年紀相差不到兩歲,她的夫婿鄭雲喬正是二十出頭風華正茂的時候,但是皇帝卻只比她們的父親小了幾歲……這麽大的年紀,姐姐心裏不一定多別扭呢,就像她每當看見母親院子裏年輕的姨娘站在父親身邊伺候的時候,讓人覺得可憐又可悲。

她當年年幼無知,毀了一樁姻緣,讓邵循不得不進宮去與那樣多的人共侍一夫,導致現在兩個人都各有各的不圓滿。

……但是為什麽皇帝的聲音聽不出老來?

那邊聽了皇帝的話,鄭老夫人得體的恭謹道:“臣婦愧不敢當。”

皇帝拉著邵循的手對老夫人道:“貴妃在宮裏覺得悶了,朕才帶她出宮來,沒想到竟能碰上鄭卿,算是意外之喜,朕想著這孩子心裏應該也念著您,便當了這一回不速之客。”

滿打滿算,能讓皇帝用這樣客氣的語氣說話的人也不過五指之數,真心假意且不論,已經足夠讓鄭老夫人受寵若驚了,連忙道不敢。

“陛下與娘娘駕到,實在是令寒舍蓬蓽生輝。”她擡起眼看向邵循,只見她雖然比上次五公主周歲宴時瘦了一點,但是眉目含笑,精氣神很足,想來並沒有被皇室最近發生的事情波及。

鄭老夫人還一直擔心這些事會讓皇帝心情不愉,身邊最親近的邵循會被遷怒呢,這些天都一直懸著心。

邵循看其他人還沒起身,便先隨口讓他們平身,接看著鄭老夫人,覺得她也是雙目有神,比尋常的老人還要健朗一點,便邊起身邊道:“外祖母瞧著精神不錯,是不是見到了舅舅的功勞?”

她一起身,和皇帝交握的手沒能及時松開,袖口分開的瞬間才分來彼此交纏的手指,鄭老夫人和鄭永明眼睛都還沒瞎,一眼就看見了。

母子兩個楞楞的對視了一眼,同時覺得差點忍不住笑起來。

鄭老夫人用盡了涵養才把打趣的話咽進肚子裏——這是他們的君主,並不是尋常上門的毛腳女婿,就算看見了什麽也只能當做看不見。

鄭老夫人偶爾也會進宮看望外孫女,早就知道她和皇帝關系親密,兩人實實在在有著真感情的。

但是她卻沒想到這邵循進宮這麽多年了,還跟小孩子似的,在旁人面前偷偷去拉夫君的手。

要是邵循自己也就罷了,皇帝竟也寵著她由著她胡鬧。

可真是讓人好笑又感慨。

邵循不知道她的小動作被看穿了,走到鄭老夫人親自將她拉到身邊坐下,“我自進宮之後就再沒能到家中來探望您,這不是恰巧就遇上了舅舅。”

鄭老夫人見皇帝沒什麽特殊反應,便順著話道:“難為你還能認出他來,我乍一看都以為是有人冒充呢,你看看,我將他生的那樣一副好相貌,就是讓他來糟蹋的。”

鄭永明自己很無所謂:“陛下方才都說,男子的容貌沒什麽用處,再說了,娘娘如今長大了,瞧著比我和妹妹都要周正,您去看她就是了。”

“呸,”鄭老夫人好好一個翩翩公子兒子放出去給皇帝辦了幾年差之後,回來就成了這樣子,沒好氣道:“哪個稀罕看你。”

邵循許久不見這情景,忍不住轉頭扯著皇帝的袖子對他笑了一下。

皇帝見她看人家母子鬥嘴都看的興起,無奈搖頭的同時也有些期待,不知道她此刻腹中的孩子是個什麽性子,會不會比頭兩個活潑些,將來邵循年老了,跟兒子鬥嘴會是個什麽情景。

……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有機會看到這樣的情景。

邵循不知道皇帝的心思,轉過頭卻見自己的妹妹正一臉呆像的往這邊看,她旁邊站著的就是表哥鄭雲喬。

鄭雲喬相貌和幾年前沒什麽變化,他今年已經中了進士,不像邵循的二哥邵輝自知才學不夠,直接選擇了外放,鄭雲喬是選館入了翰林院,正該是最春風得意的時候,但是他現在一直低著頭,站在那裏定定的一動不動,雖看不清樣子,但已經沒有數年前那種意氣風發的少年氣了。

邵循想想這個人年少時在婚事上被擺弄的主見全無的樣子,猜測他現在真是成熟了也說不準。

而邵瓊倒是比之前似乎是變了個樣子。

倒不是變醜了,只是她瘦了好多,臉上以往看著過於豐腴的肉削下去,其實還挺漂亮,但已經完全沒有小孩子的樣子了,不如之前嫩生生可愛的有特色。

邵瓊本來偷偷擡起頭,正巧看到邵循衣袖下跟身邊男人緊握的手,兩人看上去相當親密,邵循一點也不像勉強逼著自己跟足以當她父親的男人親近的樣子。

她自然而然的去依賴他,親近他,甚至敢毫無顧忌的去扯天子的衣袖,笑起來滿眼都是柔光。

皇帝也並不是她想象中的年老,他體態高大優美,脊背自然挺直,坐在那裏就能看出比鄭雲喬高出一截,這個男人長相英氣俊美,或許確實不如十幾二十歲的少年顯得年輕,但是也有著少年人沒有的沈穩氣勢。

就像一頭盤旋在太極宮上空閉著眼睛的金龍,他固然不再年輕,也不曾發怒展現力量,但是你能因為太液池中隨處可見的鯉魚年輕,就認為它們可以和祂相提並論麽?

不能。

所以邵瓊沒辦法騙自己說邵循其實是在逢場作戲,她覺得自己本該為姐姐感到高興的。

但是事實上她不止沒覺得高興,反而覺得自己的心不由自主的沈了下去,一直沈到了最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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