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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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凡記得傅念宇和他說過,他一直是獨住的,除了自己,沒有第二個人再來過這裏。

但自己眼見的一切顯然和對方的說辭是矛盾的。

不過他也並不打算向傅念宇詢問什麽——這是對方的私事,他願不願意說,又或是有沒有隱瞞,都不是他這個外人能置喙的。他之所以關註這個,只是純粹的好奇和些微的疑惑,以及對傅念宇本人的,一點點在意。

雨點敲打窗戶的聲音似乎更大了,不時還有閃電劃破天際,池凡起身去拉窗簾,扯動布簾的時候,好像碰到了什麽東西,伴隨著輕輕的磕碰聲,幾團紅色的東西從飄窗的角落滾了出來,池凡低頭去看,居然是幾朵紙玫瑰。

他彎下腰,撩開窗簾,看到飄窗臺子上有一個歪倒的小籃子。籃子不大,是用棕色藤條編成的,籃底墊著淡綠色的碎紙絲,上面插著各種各樣的紙花,以紅色玫瑰居多,再就是幾朵粉色康乃馨和黃色小雛菊點綴著,當然,也同樣是用彩紙折出來的。

看到這個盛滿紙花的小籃子,池凡忍不住笑了——不是因為詫異傅念宇臥室裏怎麽會擺放這麽可愛的小花籃,而是因為想到了自己。

以前為了補貼家用,每年到了情人節或七夕的時候,大姐會買一大堆彩紙回來,拉著他和二姐一起折紙玫瑰。折好的紙玫瑰在情人節當天,一支能賣五元錢,過了這個日子就無人問津了,所以他們那天哪怕是翹課逃學,也要跑到街上向過節的情侶們兜售玫瑰。

後來大姐遠嫁,二姐去外地讀書,池凡自己一個人也沒放棄這個“傳統”,只是那時他已經上高中,翹課逃學不是那麽容易,他一般要等到放學後才能去夜市碰碰運氣。

過去的那些日子,其實是辛酸煎熬大過快樂幸福的,但可能是終於艱難地熬過來了,再回想時,池凡發現自己居然還能懷念地笑一笑,仿佛那些討厭的、纏人的、甩也甩不掉的人與事,真的就能隨著時間推移,永遠地翻過去了。

池凡拾起那幾朵掉出來的紙玫瑰,把它們一一插回籃子裏。他捧著那只小花籃看了一會兒,左右望望,看到右邊床頭櫃的小書架上有一些白紙,走過去抽出一張,折了一只白色的紙百合,也插到了盛滿紙花的籃子裏。

嗯,這麽搭配著,看起來就順眼多了。

池凡拉好窗簾,把小花籃重新放回飄窗的角落。他穿的睡衣有點短,稍微動一動就露腰露腿的,今晚下雨讓氣溫降了不少,剛洗完澡後的熱度也消退得差不多了,身上涼颼颼的,池凡幹脆又回到床上,用被子蓋著身子,隨手從旁邊的小書架上抽了本書,靠在床頭看起來。

傅念宇這個澡洗得蠻久的,等他出來後,池凡瞄了一眼墻上的掛鐘,已經快十點半了。

傅念宇進來後一眼看到池凡躺在床上,整個人都裹在被子裏,不由得怔了怔。

“學長,你是準備睡了,還是覺得冷?”

“有點冷。”池凡把書放回書架上,一只手縮進被子裏,另一只手則對著傅念宇揮了揮,“來。”

傅念宇擦著頭發的手停了下來:“嗯?”

“有事問你。”池凡說。

傅念宇不明所以,他走過去,剛俯下身,躺在床上的人突然挺身坐起,那只露在被子外的手準確地搭上了少年的額頭。

傅念宇整個人瞬間僵住了,連搭在肩上的毛巾滑落了一半都沒反應。

“嗯,還行。”池凡點點頭,一臉放心地又躺回去,這次兩只手都縮進了被窩裏,“的確沒發燒。”

之前傅念宇表現太反常,手溫也熱,池凡懷疑他是不是發燒了,想到自己之前探對方額頭結果被攔住,這次他就無賴了一把,來了個突然襲擊。

傅念宇過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他撈起快要掉到地上的毛巾,一邊繼續擦著濕發,一邊盯著池凡開始笑。

“學長,你怎麽……怎麽……”

池凡挑挑眉:“怎麽什麽?”

傅念宇笑了半天,眼睛像貓咪一樣瞇起來:“怎麽這麽可愛啊。”

“我是擔心你太逞強。”池凡嘆了口氣,反手從枕頭後摸出手機,開始定早上的鬧鈴,“最近氣溫變化挺大,很容易感冒的,你自己一個人住,更要註意身體。”

從廚房那一箱半的泡面就看得出,傅念宇對自己身體挺不上心的,這個年紀的男生都喜歡逞強,什麽小病小痛覺得抗一抗就沒事了,池凡不想多管閑事,但他承了對方那麽多人情,已經沒法把自己定位為只是一個來做做家教事不關己的路人,在力所能及的範圍,他希望能給予傅念宇更多關心和照顧。

“放心吧,我身體一直很好的。”傅念宇笑著把毛巾隨手搭到旁邊的椅子上,又搓了搓胳膊,“不過今晚的確比之前冷,我再去找床被子加蓋一下。”

他轉身去衣櫃裏翻了一陣,找出一床雙人被,這是之前在商場抽獎時抽到的,外面的包裝袋都沒拆封呢,不過今晚只是加蓋一下,不會貼身,倒也沒事。

傅念宇抱著被子往床邊走了幾步,路過窗前時他突然停住,猛地轉頭看向飄窗右邊的角落,然後就站那兒不動了。

池凡設好了鬧鈴,擡頭看到傅念宇像被點了穴一樣站在那裏,準備把手機塞回枕頭下的動作不由得也頓了頓。

“怎麽了?”池凡問。

傅念宇的身子微不可見地顫了顫,他回過頭,看了看池凡,勉強笑了一下。

“沒什麽。”

他把被子抱到床上,池凡起身幫他一起把被子鋪好,等池凡重新躺到床上後,傅念宇沒有上床,而是走到飄窗那邊,把角落裏的那只小花籃拿了起來。

“學長,這只百合是你折的嗎?”他抽出那只紙百合,問池凡。

“啊。”池凡應了一聲,“剛才閑著無聊,就順手折了一只放進去了。”他突然意識到自己這個行為可能有點冒昧,“有什麽問題嗎?你覺得不好的話,就拿出來吧。”

“哪有不好,明明這麽漂亮。”傅念宇用手輕輕捋過紙百合卷起的花瓣,又摩挲著它細細的花莖,“學長你的手真巧,木雕刻得好,折紙也折得這麽好。”

“還好吧。”池凡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也就會折那麽幾種紙花而已,其他的可不行。”

“為什麽是百合?”傅念宇突然問。

“嗯?”

“為什麽你折的是百合……”傅念宇的視線始終沒有從手中的紙百合上移開,目光晦澀暗沈,“而不是其他的花?”

“也沒什麽為什麽,就是覺得它配那個小花籃挺適合的。”池凡頓了頓,“而且我也很喜歡百合,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它。”

“這樣啊……”傅念宇輕聲道,他又看了那朵紙百合很久,才把它重新插回花籃裏。

***

雖然平時睡得很晚,但或許是這張床特別舒服,又或是加蓋了被子後太暖和,熄燈以後,池凡和傅念宇聊了沒幾句就睡著了。

傅念宇卻睡不著。

按理說,現在他和朝思暮想的心上人同床共枕,合被而眠,睡不著也正常,但他很清楚,自己現在的輾轉反側,並不是因為這個。

他睜開眼睛,視線在適應了夜晚的光線後,周圍的一切都變得輪廓清晰起來。

傅念宇翻了個身,側躺在床上,目光下意識又停留在飄窗角落的那個花籃上,恍惚間,仿佛又回到了他與池凡曾經同住過的那間屋子。

其實這裏和過去的那個房間並不像,他也無意將往昔重現,只是有時出門逛街購物,看到兩人曾用過的東西,他總會鬼使神差地買下來,將它們擺放到曾經出現過的位置上。好像這麽做,就能離那個人更近一些,他最眷戀的那段時光,就能重新回來。

今晚本該是個溫馨美好的夜晚,畢竟這一次,他的願望和期盼不再是可笑和虛妄的——那個人真的回來了,甚至就和從前一樣,正躺在自己身邊。

但從看到那只紙百合開始,傅念宇就感覺胸口被壓了什麽似的,沈重得連呼吸都有點不暢通。

他不知道池凡為什麽會這麽湊巧地折了一只紙百合,或許是像他說的那樣,只是單純想點綴一下花籃,只是單純地喜歡百合,但傅念宇還是抑制不住地想了很多,想到最後,腦中定格的畫面,是一朵插在玫瑰花籃中的紙百合。

它白得那麽純潔,也那麽刺眼。它靜靜地立在一片熱烈的花束中,仰起潔白的頭,一言不發地看著失魂落魄的他,蒼白而沈默。

——這是上輩子池凡離開那間屋子時,留下過的東西。

傅念宇並不信命,哪怕經歷了“時光倒流”這種匪夷所思的事情,他對命運也並不敬畏,甚至更加篤信命運可以被改變。但相同的東西又一次出現,哪怕意義完全不同,也還是會讓他心煩意亂,甚至懷疑這是不是不詳的預兆。

上次紙百合出現後,池凡就不告而別人間蒸發了,這次它又一次出現,到底意味著什麽?

傅念宇不敢深想,他用力地閉上眼睛,又煩躁地翻了個身。

“睡不著嗎?”耳邊突然傳來了池凡的聲音。

傅念宇嚇了一跳,他猛地睜開眼睛,看到池凡也翻過身,和他面對面躺著。

“抱歉學長,我是不是把你吵醒了?”傅念宇小聲說。

“沒,外面雨聲太大了,我自己醒來的。”池凡還帶著幾分困意,聲音聽起來軟綿綿的,像一朵毛絨絨的蒲公英輕輕拂過心頭,“你一直沒睡嗎?”

或許是聽到了池凡的聲音,傅念宇心中那股橫沖直撞的焦躁,突然就被撫平了。

“有心事?”池凡又問。

傅念宇沒說話,只是拱了拱身子,往池凡身邊湊近了一些。

“如果你想說點什麽,我會是一個好聽眾。”池凡停頓了幾秒,“如果你不想說,聊點別的也可以。”

可能是池凡的聲音太過溫柔,又或者是黑暗讓人有種隱秘的安全感,似乎說點什麽都能被允許被原諒,傅念宇又往池凡身邊湊了湊,近得幾乎要枕上對方的枕頭。

“池凡學長,”少年小聲說,“我能不能靠著你睡?”

池凡楞了一下,很快笑出聲,似乎覺得這個要求很有趣。

“行啊。”池凡說。

傅念宇還沒來得及高興,就看到池凡那邊的被子動了一下,接著對方就靠了過來——不是單純地靠過來,而是掀開了薄毯,直接身體貼身體,皮膚貼皮膚地靠了過來。

傅念宇楞住了。

兩人上面雖然蓋著一床雙人被,但下面是各自蓋著薄毯的,池凡這樣動作,等於是擠到了少年的被窩裏,傅念宇腦中一片空白,下意識咽了口唾沫,感覺自己比之前更精神了。

“這樣行不行?”池凡問。

“行。”傅念宇說,“太行了。”

“那就好好睡一覺吧。”池凡把自己的枕頭也往這邊扯了扯,兩個人真的完全靠在了一起,“都已經三點了,明早你還要去上課呢。”

“嗯。”傅念宇把臉埋在枕頭裏,偷偷悶笑了一陣,直到快悶得喘不過氣了,才又轉過臉,“好。”

還好現在沒開燈,他可不想讓池凡看到自己笑得像個傻子的樣子。

“那……晚安?”

“晚安。”

池凡沒再說話,呼吸漸漸變得平穩,似乎又睡著了。傅念宇在黑暗中盯著那個人的側臉看了許久,感受著兩人手臂相貼的體溫,之前已經被撫平的焦躁和不安,突然就煙消雲散,一點兒不剩了。

只剩安心。

只有安心。

無比的安心。

傅念宇又一次把頭埋進枕頭裏,無聲地笑起來。

他很慶幸,也很高興,他想讓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暗戀的人沒有走,他還在這裏,他就在自己身邊,哪裏都沒有去。

這種高亢的情緒鼓動著少年的神經,讓他想抱著被子打幾個滾,又或是趴到窗邊對外面喊幾嗓子,他想用所有誇張的方式來宣洩自己失而覆得的安心與喜悅,但最後,他只是靜靜凝視著那個人的睡顏,確定對方已經睡熟後,在被子下面,小心翼翼地,輕輕地,握住了對方的手。

——我抓住你了。

——這一次,你別再想甩掉我。

傅念宇的手帶著些微的涼意,很快就被池凡掌心的溫度暖化了。感受著手中的溫度,那根緊繃的神經終於完全放松下來,困意趁虛而入,很快,傅念宇漸漸閉上了眼睛,陷入了酣眠。

但少年不知道的是,在他閉上眼睛後,躺在他身邊的那個人,突然又睜開了眼睛。

池凡轉過頭,目光落在少年臉上,又慢慢下移停在被對方握住的手上。

傅念宇的手握得很有力,但並不讓人感到束縛和難受。池凡沒有動,只是隔著被子看了很久,然後才轉開頭,重新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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