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池凡走進“零點Z”KTV會所時，手機時間正好跳到21：00整。

值守前臺的兩個妹子拼命給池凡使眼色，池凡不明所以，剛想問問，一個矮胖的人影突地擋在了池凡身前，像憑空冒出來似的。

“小池，你怎麽回事啊？”對方板著臉，藏在鏡片後的小眼睛卻閃著幾分竊喜和暗爽的精光，揚手一指前臺大廳的掛鐘，“你瞧瞧，瞧瞧，這都幾點了？你遲到了足足五分鐘知不知道！”

池凡看看面前一副小人得志嘴臉的白胖男人，又看看墻上顯示著“九點零五分”的掛鐘，剛想開口，對方已經像機關槍一樣，又突突突一堆說辭。

“是，是，我知道店裏的表比正常時間快了五分鐘，但你踩著準點進門就對了嗎？你進來後是不是要和同事打個招呼？是不是要說說笑笑聊會兒天？是不是還要去後面換換衣服做做準備？等你正式開始工作，時間早過九點了，你說這算不算也是‘遲到’？你說說！”

這麽明顯的刁難對池凡來說也不是第一次了，他看到前臺兩個妹子一個在後面做鬼臉，一個在男人背後偷偷比中指，差點被她們逗笑，努力抿了抿嘴唇才表情正常地點點頭。

“嗯，孫經理你說得對。”池凡說，“是我的失誤，下次我一定提前過來。”

“就是嘛！”孫經理滿意地點點頭，一本正經道，“按照店裏的規定，遲到一次扣五十，二次再犯就扣一百，雖然你只是兼職，也得對自己嚴格要求，你註意點，下次我可不會這麽好說話了。”

這裏的兼職時薪並不高，不算掛單提成的話，時薪也就不到三十，五十一扣，一晚上兩個小時的工作幾乎等於白幹。

這種想著法子扣錢的小人池凡見得多了，知道如果自己理論，對方只會變本加厲，於是淡淡點了點頭。

“嗯，我知道了。”

他平靜得近乎恭順的態度讓孫經理宛如一拳打上了棉花，想找茬也無從下手，他張了張嘴，最終沒再說什麽，只是趕蒼蠅般揮揮手，示意池凡趕緊去員工休息室換制服，盡快上崗。

等池凡換好衣服回來，孫經理已經不在前臺了。此時沒什麽客人，前臺兩個妹子一看到池凡就開始嘰嘰喳喳為他鳴不平。

“哎呦真是氣死老娘了，孫武平那個肥豬就找茬有能耐，凡凡你是沒看到，發現你九點時沒到，他興奮得兩眼都冒光了！”

“我是來的有點晚了，”池凡倒是很看得開，“他說的也不完全算錯。”

“可算了吧，孫肥豬說得好聽，他自己倒是做個表率啊！仗著自己是老板娘的小舅子，混了個領班經理，平時遲到早退都是家常便飯，還有臉說別人？”另一個妹子嫌棄地翻了個白眼，“你說他懶就懶吧，還幹熊不老實，之前對菜菜動手動腳，被凡凡你撞破一次，就開始一個勁兒針對你，真是又慫又壞。”

對此池凡不置可否。孫經理對他態度的轉變，的確是從那次自己幫菜菜解圍脫困後開始的，但他並不後悔——自己只是個兼職生，被針對就針對了，總比別的員工出頭然後被一直打壓強，反正自己就晚上來一陣，而且說辭職走人就走了。

“……不過孫肥豬今天這麽找茬，肯定也是嫉妒，見不得你好。”最先說話的那個妹子，也就是菜菜，笑嘻嘻道，“畢竟剛剛有人給你掛了個大單嘛，他肯定氣死了。”

“掛我的單？”池凡楞了楞，“我怎麽不知道？是誰？”

雖然他只是兼職生，如果能領客人過來消費，肯定也有提成的，但他在S市根本沒什麽人脈，從沒指望靠這個賺薪水，怎麽會突然冒出個大單？

“你不知道？客人沒和你說嗎？”兩個妹子都很吃驚，“那個客人明確說了消費提成要算在你名下的。”

見池凡一臉茫然，菜菜直接調出賬單記錄，看了幾眼。

“是個姓傅的先生訂的房間，八點左右過來的，他們有好多人呢。”

姓傅？

池凡腦中立刻浮現出傅念宇的身影。

這麽說來，下午補習休息時，兩人閑聊，對方的確問過他在KTV兼職的事，池凡如實說了，還開玩笑說可以帶同學來玩，幫他賺點提成，傅念宇當時滿口答應，然後……然後這說來就來了？

池凡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太對——只是帶同學來聚會的話，頂多點些零食燒烤，費用並不會太誇張，而菜菜他們說的“大單”，一般特指酒水消費，這才是KTV會所拿提成的大頭。

“他們都點了什麽？”池凡問，“我看看。”

菜菜把屏幕轉過來，池凡一看，半天沒說出話來。

點了這麽多酒！真的沒搞錯嗎？一群高中生這麽能喝？

池凡盯著屏幕凝固了半晌，緩緩吐出一口氣。

“我過去打個招呼。”

***

傅念宇把玩著手裏已經空掉的玻璃杯，覺得有點無聊。

這是“零點Z”最大的豪華包間，屋內的照明燈沒有開全，鐳射燈在室內投射著斑駁閃爍的霓虹光影。有人在前面的小舞臺上嘶吼著已經變了調的《我們不一樣》，其他人要麽敲著酒瓶起哄笑鬧，要麽就坐在旁邊聊天打屁。

上輩子傅念宇常混跡於這種場合，他是個喜歡熱鬧的人，也享受被人捧著的感覺，只要不回家，他可以和一群公子哥兒在這種地方待一整天都不膩。

但此刻坐在寬敞的包廂裏，傅念宇卻有種身處擁擠房間喘不過氣的感覺，心底無聊的感覺也成倍的放大，讓他越發心不在焉。

“念宇啊，真不喝點？”紋著半條花臂的王磊大著舌頭擠過來，他一頭青茬，身材魁梧結實，面容略顯兇惡，滿滿的社會不良青年既視感。但其實他就比傅念宇大五歲，只是混社會比較早，身上的滄桑感也重，就顯得比較老。

“只喝氣泡飲料太沒意思了吧，”王磊一屁股坐到傅念宇身邊，打了個酒嗝，“哪怕來瓶幹啤呢？以前你可是一口能幹掉一整瓶的。”

想到自己過去的“光榮歷史”，不，應該說是上輩子的那些事跡，傅念宇眼角忍不住抽動了一下，表面卻神色如常，順手給自己倒了杯飲料，對著王磊手裏的酒瓶輕碰一下。

“改天再痛快喝一頓，今天就算了吧，我怕明早爬不起來。”

其實最主要的原因是：一會兒池凡沒準會來找他，傅念宇可不想滿嘴酒氣，給對方留下未成年酗酒的不良印象。

“也是，你現在是好學校裏的高材生，要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哪能再像以前，動不動就喝得爛醉。”王磊呵呵笑著，仰頭又灌了一口酒。

換成別人說這話，多少讓人覺得可能是暗含諷刺，傅念宇卻知道對方只是實話實說，並沒別的心思。王磊看著兇狠，其實是個特別實誠的莽漢，他沒多少文化，當初和傅念宇認識也是不打不相識，後來就開始稱兄道弟，關系一直都很好。

而且，他也是傅念宇“重生”後，唯一一個還有聯系的“過去的朋友”。

——畢竟現在的傅念宇，已經有足夠的閱歷認得清，哪些是不用走心的狐朋狗友，哪些則是可以真心相交的鐵哥們。

“磊哥，我之前說的那事，你辦了嗎？”傅念宇突然問。

王磊楞了一下，被酒精麻痹的大腦艱難地轉動著，良久才反應過來：“哦，你是說把西北街那幾間破房留著，別著急賣是吧？辦了辦了，我去中介把賣房信息撤回了，我媽念叨了我好一陣，不過老實說，我也覺得做生意不合適我，賣房那點錢哪夠我折騰的，還是給人看場子更自在，嘿嘿。”

傅念宇笑了笑：“嗯。等以後想休息了，看看房子收收租，也挺好的。”

收租？王磊覺得莫名其妙。那幾間老房早就沒人住了，哪來的租可收？

看出對方眼中的疑惑，傅念宇笑著抿了一口飲料，沒再多說什麽。

他重生的時間開始於一年前，那時池凡在外地讀高三，還沒有來S市，傅念宇除了專註學業，剩下的精力都放在了資產增值上。

他想辦法從繼母那裏要來了當年自己母親車禍的賠償金，靠著對金融信息的預知，將這筆錢變為了股票和基金，在牛市來臨的時候大賺了一筆，之後他又擴展了投資的渠道，錢生錢也更為容易。雖然目前他的資產肯定還比不上那個男人，但如果池凡什麽時候有需要，他絕對能幫得上忙。

王磊努力睜了睜喝得發紅的眼睛，歪著頭看了少年好一會兒，突然蹦出一句。

“念宇啊，你好像和以前不一樣了。”

傅念宇慢悠悠地喝著杯裏的飲料，笑意依舊：“是麽？哪裏不一樣了？”

王磊抓抓腦袋，想了半天也沒找到合適的詞把心裏那種異樣的感覺表達出來，末了只憋出一句。

“你是不是和你老爹和解了？”

傅念宇沈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算是吧。”他淡淡道，“但我也沒搬回去，還是住在外面，隔段時間才回去一次。”果然啊！王磊頓時有種“果然如此”的感覺。

之前傅念宇說要來“零點Z”聚會，真是把他嚇了一跳，反覆確認了好幾次才敢相信。傅氏集團是“零點Z”KTV連鎖會所的大股東，以前傅念宇但凡和傅氏集團沾邊的地方從來不會去，甚至提一句都會炸毛，那種反叛得近乎偏執的樣子給王磊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沒想到一陣子不見，傅念宇居然和本家有了緩和的趨勢。

怪不得會覺得對方和以前不一樣了……王磊迷迷糊糊地想。一個人最大的心結突然解開了，心情和心境肯定會有相應的變化嘛。

“你和你爹和好了，你繼母豈不是要急得跳腳？”既然相關話題不再禁忌，王磊就想到啥說啥了，“她不是一直擔心你和她兒子爭家產？”

傅念宇舉杯的手突然停住，室內鐳射光影繚亂，他眼眸深處突然洶湧的暗潮在明滅燈光下讓人難以看清。良久，傅念宇才繼續擡起握著玻璃杯的手，輕輕抿了一口飲料。

“我是要和他爭，但不是家產。”

他的聲音帶著銳利的冷意，那個瞬間，王磊恍惚覺得，曾經固執得死都不肯和生父和解的那個少年，又回來了。只是這一次，他抵死堅持的東西，換成了另一個。

“……我要和他爭的，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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