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關燈
◎段奚,你喜不喜歡我?◎

晴空高照, 流雲舒卷。

翌日,是個天高雲闊的好天氣,正宜行軍趕路。

北城門外, 浩浩蕩蕩的鎮北大軍,整裝待發。今日大軍開拔, 天子為表重視, 會親自出宮相送, 眼下尚在整肅軍隊, 只待稍後吉時一到, 大軍便啟程出發。

衛馳頭戴兜鏊,身披黑色戰甲,立在隊伍前方, 腰間所配是他慣用的那柄長劍,只是劍鞘上多懸了枚平安符,一眼可見。身後站著的是同樣一身戎裝的段奚, 正在整肅隊伍。

忽地聽見一陣急促馬蹄聲傳來, 一暗紫色身影從馬上翻身而下。眼下出征在即, 此處少有人能靠近,段奚負責整肅隊伍, 忽有旁人而至, 這樣的事情,他自然要管。

循聲看去, 卻見那抹身影已急急朝自己跑來, 長發纖腰, 是名女子。段奚凝了凝神, 險些以為自己看錯, 待看清來人長相時, 那人已快步跑了過來,直直站立在自己眼前。

“段奚,你要不告而別嗎?”生怕到晚了,葉婉怡一路快馬趕來,一時沒能緩過,氣喘籲籲說道。

段奚被這話哽了一下,向來巧言善辯的他,一時竟不知如何回話,擡手摸了下鼻子,方才低聲回道:“大軍開拔的日期,幾日前就定下,京中眾人皆知此事,不能算是不告而別吧。”

“你……”每每同段奚說話,他總是這個樣子,葉婉怡氣急敗壞地跺了下腳,也知眼下出征在即,二人所剩時間不多,只得直接道,“我說的告別,是指你和我單獨之間的,並非鎮北軍開拔的具體日期。”

段奚仿佛從中聽到了話外之音,卻又不敢多問,生怕是自己一廂情願地想多了。努力定了定神,將人拉至一旁少人之處,方才開口結結巴巴問道:“什,什麽叫做‘你和我單獨間’的告別?”

葉婉怡氣得翻了個白眼,強行忍下懟人的沖動,回道:“別問我,你有腦子,自己去想。”

段奚右手扶在腰間劍柄上,原本配著的那條藕粉色劍穗,已一早取下。不是沒腦子去想,而是眼下出征在即,前路茫茫,有些承諾,他不敢輕易開口許下。

不遠處,有號角聲響起,高亢悠遠的聲響回蕩在城門外,久未散去,這是大軍即將啟程的信號之一。

父親多次北征,葉婉怡自然清楚遠處這聲號角長鳴之意。所剩時間真不多了,她氣急敗壞地瞪了段奚一眼,卻見對方將頭撇開,壓根不敢與自己直視。

段奚如此,她是指望不上了,葉婉怡重重跺了下腳,而後咬牙,索性將心中所想一口氣全說了出來:“段奚,你個傻子!”

“我托你送給衛馳的手絹、香囊、荷包,他不肯要,我叫你幫我把東西全拿去扔了,你不僅沒扔,反倒還偷偷收了起來,這麽些年了,以為我不知道嗎?”

“上回北征之前,你替父親求了兩個平安符,其中一個,他給了你,之後你便將東西隨時帶在身邊,這一件事,也以為我不知道嗎?”

“還有,我父親逝世之後,你怕我出事,派人盯著我的行蹤,你自己一有時間便會翻墻入葉府,在我所住房門之外,一坐便是一整宿,這件事情,也以為我不知道嗎?”

段奚聽著,心口莫名發虛,只將頭轉開,目光落在城外一角的塵沙之上,沒有說話。

“你明明關心我,在乎我,卻又總和我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葉婉怡說著,頓了一下,再開口時,聲音下來,語氣中多了幾分從未有過的哽咽,“段奚,你這樣子,很討厭,知不知道……”

聽到說話語氣不對,段奚回頭看她,入眼的是眼眶發紅,面頰帶淚的一張臉龐。

本就不平靜的心底,一時更加慌亂了。葉婉怡慣來是大大咧咧的性子,少見她哭,段奚擡了擡手,想為她擦淚,右手擡至一半,覺出幾分不妥,又生生頓住,滿身滿臉皆是手足無措。

“擦啊,”葉婉怡看他,又跺了下腳,“幫我擦淚啊!”

段奚怔一下,這才楞楞擡手,緩緩落在她已微紅的面頰之上,輕輕摩挲。溫潤觸感自,直達心底。

“段奚,你喜不喜歡我?”葉婉怡止了淚,擡眼看他。

段奚被這樣直白的問題怵了一下,覆在她面上的手隨即移開。葉婉怡及時擡手,一把握住:“都要啟程了,你就不能對我說句話嗎?”

“喜不喜歡,你給個準話?”

段奚看著她的眼,眼底有動容有懇切,他張了張口,仍不敢開口回應。

“算了,你不喜歡,我明日,不,我今日便去和兄長安排的人家見面,”葉婉怡快要被他氣死,一把甩開手,說道,“你回京之時,我必已成婚嫁人!”

“喜歡!”段奚被葉婉怡的話驚了一下,知道她的性子沖動,說不準真能做出這樣的事,他不在上京,無法看顧住她,卻也不能任她胡來。

葉婉怡眨了眨眼,怕他只是一時情急之言,問道:“你說什麽?我沒聽到。”

“喜歡,”同樣的話,段奚又說一遍。

頓一下,聲音放低,言語中多了幾分誠懇和真情:“喜歡,很喜歡……”

因為喜歡,所以不敢輕易言說。因為喜歡,所以不敢貿然靠近。怕說出之後,被你拒絕,那麽便會連默默保護你的機會都一並失去。

葉婉怡笑起來,直撲到他懷裏,眼角才剛拭幹的淚,覆又溢了出來,擡頭一雙眼睛亮晶晶地看著眼前人:“呆子,早點說不好嗎?非要我逼著你才行嗎!”

寓意啟程的號角再次吹響,聲音比上次更加高亢,悠揚聲響回蕩在城門外,久未散去。

衛馳朝段奚所站方向看一眼,剛好看見葉婉怡一把撲在他懷裏的樣子,唇角提了一下,忽地想起了葉忠,若他知曉他們二人之事,應當能夠會心一笑。

目光收回,衛馳翻身上馬,背脊挺直。方才腳踩塵沙,此刻坐於馬上,視線開闊,方才看見站立在城墻一角的那抹翩躚身影。

沈鳶一身月白長裙,素然淡雅,肩上披一件雪白狐裘,正是他先前所送那件,一頭墨發被大風吹得飄飄揚揚。

昨晚幾乎徹夜未眠,今日早早便起了身,求了父親想法子帶她過來,本想著同衛馳再說幾句道別的話,卻在站立城墻邊上,看見萬千將士整裝待發的隊伍時,楞楞停下了腳步。

衛馳的目光定在城墻一角,隔著飛揚塵沙,隔著萬千將士,彼此遙遙相望一眼。目光交纏,沒有任何言語,只是如此靜靜相視一瞬,便足夠了。

頭一次見如此陣仗,沈鳶自是深感震撼的,也是因為震撼,故沒有上前打擾,怕亂了他的心神,也怕亂了自己的心神。

說起來,她見過他在軍營中嚴刑拷問犯人的樣子,也見過他在迦葉寺利落殺敵的樣子,還有他一身常服在白鶴鎮街上陪她閑逛街市的樣子,卻唯獨沒見過他身披戰甲,氣勢磅礴的樣子。沈鳶將心頭的不舍之情悄然收好,他不僅是她尚未完婚的夫君,亦是手握重兵,肩負保家衛國職責的鎮北軍主帥,他有重任在身,而她,亦為他感到驕傲和仰慕。

第三聲號角隨即響起,段奚已然快步跑了回來,翻身上馬,面上是難以掩藏的欣喜之色。衛馳目光從城墻一角收回,扭頭看他一眼,沒有說話。

城門上,蕭賀一身明黃龍袍,負手而立。為鼓舞戰士士氣,親自前來送行。

吉時已到,隨著帝王一聲高亢的“啟程”,將士振臂高呼“萬歲”,聲音回蕩在城門之外,悠遠昂揚。

啟程的戰鼓大作,繡有“鎮北”二字的玄色軍旗迎風招展,衛馳坐於馬上,往城門之上那抹月白的身影看了一眼,她的阿鳶,今日很美。

馬鞭揚起,他振臂一揮,策馬先行。

出征的隊伍隨即跟上,北城門外一陣塵土飛揚,久久之後,方才歸於平靜。

戰馬疾馳,衛馳策馬前行的身影逐漸遠去、變小、最終凝為一個黑點,消失不見。

自北城門一出,必經的官道途中,左右兩旁的樹木已抽了新芽。

這一條路,他曾策馬走過多回,馬蹄陣陣,眼前仿佛可見父兄當年北征時,策馬前行的背影。

父親、兄長,當年你們未走完的路,這次,我會幫你們走完,衛馳伸手勒了下韁繩,馬速放緩,在心裏默默說道。

還有,十三年前失去那座的城池,亦會在這一次一並奪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