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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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府西側角門,隨時恭候◎

這一場雪, 斷斷續續地下了三日,直至正月初二,方才停歇下來, 皚皚白雪為肅穆清冷的宮墻又多添了幾分冰冷之感。

今年宮裏的年節,與往年稍有不同, 可謂喜悲各異。從前最得盛寵的二皇子, 如今仍被軟禁在宮中, 多年盛寵不衰的淑妃, 頭一次遭了冷落。先前從未得皇帝親眼的三皇子, 頭一次風頭正盛出現在新春宮宴之上。太子解了禁足,得到的卻仍是皇帝待他不冷不熱的態度,若說得皇帝親眼, 除了解禁足外,旁的什麽都沒得到,可若說不得皇帝親眼, 又仍穩坐太子之位。

帝王家的關系, 永遠是先君臣後父子, 宣文帝向來講究制衡之術,不喜一方獨大, 只要想明白了這一點, 便沒什麽不能解釋的了。

接連下了三日的雪,上京的天氣一下便徹頭徹尾地寒了下來, 尤其入夜之後。

寢殿內燒著融融炭火, 宣文帝一身明黃寢衣, 正在殿內翻著一冊舊書。

寒風凜冽, 呼嘯在窗外, 風聲算不得大, 聽著卻覺分外刺耳。宣文帝將手中書冊闔上,轉而擡手捏了捏眉心。

聽到闔書的聲音,站立在殿中一角的明公公連忙上前服侍:“陛下可是要安寢了?”

“眼下什麽時辰了?”宣文帝問道。

“回陛下的話,亥時剛過。”明公公雙手接過宣文帝手裏的書,恭敬回道。

“今日外頭的人,跪了多久?”

明公公心裏咯噔一下,身為陛下近身服侍之人,他當然知道陛下口中“外頭的人”指得是淑妃娘娘。自二皇子出事被軟禁之後,淑妃雖未遭罰,但卻肉眼可見地收到了冷落。這也是沒法子的事情,後妃雖不得幹政,但前朝後宮一直以來都是有著某種密不可分的聯系,二皇子做了如此之事,其母淑妃在後宮的境遇必然也不會好。

淑妃自己也明白自己的處境,開始時對二皇子所做之事只字不提,從未在陛下面前開口求過情,直到一切塵埃落定,宣文帝未在朝臣面前直指二皇子意圖謀逆之事,且處決至今未下,淑妃方才有所動作。

從除夕開始,淑妃便日日脫簪待罪,跪於寢殿之外,一跪就是數個時辰,一連三日,宣文帝都未曾開口問過,直到今日……

“回陛下的話,已然有三個時辰了。”

宣文帝輕嗤一聲:“明知朕最不喜這種苦肉計。”

明公公在宣文帝左右服侍多年,對這位陛下的性情可謂十分了解,陛下嘴上雖說著不喜,但既能開口詢問,便是心裏還有淑妃的位置。摸準心思,投其所好,是明公公多年磨煉出來的本事,否則他這個位置,早不知死上多少回了,眼下既聽出陛下的意思,知道淑妃娘娘的機會當是到了,他自然是該順水推舟一把。

“老奴這就去請淑妃娘娘回……”

“明恩啊,”宣文帝開口打斷,“這件事情,你怎麽看?”

明恩是明公公的全名,皇帝有時會這般喚他,聽到這個稱呼,明公公心中清楚,陛下當是有些話想問他。

“請陛下恕老奴愚鈍,不知陛下說得是哪一件事情?”明公公弓著身子,小心問道。

“別和朕裝傻,你知道是哪一件事。”宣文帝直言。

“這……”明公公一臉為難,“事關重大,老奴不敢妄論。”

“你隨意說說,說錯了朕也不罰你。”

明公公點頭,若再推拒就有些不識好歹了,只小事回道:“老奴不懂朝政,只是看著陛下近來寢不安眠,心裏掛心的很。”

“陛下今日既問,老奴便鬥膽說上一句,眼下正值年節,民間講究一個團團圓圓,只要能讓陛下安寢入眠,陛下做任何決定,那都是對的。”

宣文帝輕笑起來:“你個老滑頭。”

明公公將身子躬得更低:“老奴鬥膽胡言。”

“無妨,朕說過不會罰你的,”宣文帝說著擺了擺手,“罷了,叫淑妃回去罷。”

頓一下,又道:“去把老三叫來,朕有事找他。”

明公公點頭:“老奴遵命。”

……

殿外寒風如刀,殿內炭火融融。

蕭穆還是頭一次踏入宣文帝的寢殿,父皇這個時辰召他前來,必是有事要問,先前已聽聞淑妃娘娘近幾日在寢殿外長跪不起的事情,心中多少有些計量,蕭穆擡腳踏入殿中,說話語調親近和善:“兒臣給父皇請安。”

“對你皇兄的處置,你有什麽想法?”宣文帝開門見山問道。

蕭穆皺眉,假裝聽不明白:“父皇下旨將皇兄禁足,不已是有了處置嗎?”

“你覺得禁足就算是處置了?”宣文帝反問一句,接著笑起來,“老三啊老三,你果真是不懂朝堂之事啊,有太多地方該多花些時間好好打磨了。”

蕭穆一臉懵懂:“父皇還要處置皇兄嗎?兒臣以為,皇兄已受到該有的懲罰了,懇請父皇網開一面,兒臣願盡力替皇兄彌補過錯,若有什麽兒臣能夠做的事情,懇請父皇開口。”

宣文帝未再說話,與蕭穆對話雖短,心中卻已有了答案,只沖其擺了擺手道:“你且退下吧。”

“你皇兄的事情,與你無關,你無須為他彌補什麽,只消做好自己手上的事情便可,待年後,朕會給你在朝中安排個職位,你該多和朝臣接觸,好好磨礪一番。”

蕭穆受寵若驚,俯身行禮:“多謝父皇。”

**

上京年味正濃,京郊不遠的白鶴鎮亦然。

東南民巷內,沈家人正過著對他們來說彌足珍貴的一個年節。貼窗花、放爆竹、做年糕……年節該做的事情,一樣不落,從前在沈府如何過年,如今仍是一樣。經歷過風浪,才體會到一家團聚的真正意義,不論身處何地,只要家人能在一起,便是好的。

一晃幾日過去,從前沈明志身居要職,年節中往來拜訪的人絡繹不絕,如今身在此處,雖無人問津,但卻是另一種安穩和快樂。

正月初六,有人來訪,聽到大門扣響的一瞬,沈鳶腦中第一個念頭閃過的是衛馳先前和她說過的話語:待年節過後,我會親自來此提親。不知正月初六,算不算年節過後?

院門打開,見到的卻非所想之人,而是王辭。

“沈姑娘新歲安好,”王辭拱手,“冒昧打擾,敢問老師可在房中?”

沈鳶屈膝行禮,眼底是難掩的失望:“王大人新歲安好,父親在房中休憩,我去喚他出來。”

“且慢,”王辭出言制止,他今日前來,確為拜訪老師,但也有事要同沈鳶說,眼下聽她說老師尚在休憩,剛好將她的事情先說出來,“王某也正好有事要同沈姑娘說。”

沈鳶止步:“王大人請說。”

“今日初六,玉康堂在西市的藥鋪頭一日開門營業,新歲迎來的頭一位病人是將軍府的老管家。”

“福伯?”沈鳶看向王辭,許久未見,忽然聽到“將軍府老管家”幾字,將她的思緒一下拉回從前,“福伯怎麽了?”

“沈姑娘放心,福伯無事,他至藥鋪並非瞧病,而是詢問打聽沈姑娘你的下落。”

沈鳶靜靜聽著,沒有說話。先前住在將軍府時,福伯一直待她很好,那日她說走就走,連好好道別都沒有一句,如今想來,心中還有幾分慚愧。

“鋪中夥計自然沒有透露你的下落,福伯也知境況,沒有多問,只留了字條,說是要轉交給你的,”王辭說著,從袖中掏出一張卷起的紙條,遞上,“王某想著今日要來拜訪老師,便順道帶了過來,未曾打開看過,請沈姑娘過目。”

此話半真半假,字條一事,王辭本可以用玉康堂的信鴿傳來,但思及近來皇帝給衛將軍重新賜婚一事,令他覺得福伯的傳信,當十分緊要,故今日他特策馬而來,就是為了早些將字條送到沈鳶手中。

沈鳶接過字條:“多謝王大人。”

“沈姑娘。”見沈鳶即將打開字條,王辭也怕上邊會有什麽不好的消息寫著,想開口制止。

沈鳶手上動作頓住:“王大人還有什麽要說的嗎?”

王辭欲言又止,沈明志在房中聽見聲響,行出院中,見王辭前來,開口喚他。王辭頓了一頓,終沒有說話,只轉身對著老師行禮,恭敬道出一聲“新歲安康”後,便隨之去了後院下棋。

前院空曠下來,沈鳶沒將王辭方才的欲言又止放在心上,見四下無人便將手中字條打開。字條簡短,不過寥寥幾行——

郎君近來心事郁結,府中上下束手無策,老奴鬥膽,懇請沈姑娘過府一趟,以做寬慰。

將軍府西側角門,老奴隨時恭候。

跪謝。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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