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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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透了◎

沈鳶跌坐在地上, 雙手攥緊,強裝鎮定地看著面前逐步逼近的黑衣人。

午後,自玉康堂夥計離開後, 她便以出門祈福為由,叫了江澄隨行前來此處。

臨從客棧出發之前, 她特詢問了客棧老板, 對迦葉寺的位置、情況有了大致了解之後, 確認夥計所言非虛之後, 方才乘車出發。

馬車駛出客棧, 一路往東南方向駛去,約莫一刻鐘的功夫,便到了迦葉寺外。

初到時, 寺中情況一切如常,因正值午後,寺中香客不多, 只有寥寥幾位往來行走的僧人。

沈鳶此行, 意在尋人, 她今日特穿了身男裝,待到寺廟外的空地時, 見到接待的小沙彌, 只言近來家中屢遭劫難,故來為家人祈福。

小沙彌領她進入殿中, 江澄跟在她身後, 一路緩行, 沈鳶不動聲色地左右環視, 一眼看去迦葉寺占地不算太大, 正中是一間正殿, 左右各還有幾間偏殿,相隔不遠,各殿之間有回廊連接。

另還有後院,想來是寺中僧人所住,眼下她還不便多問。

“請問小師傅,你們寺□□有多少位僧人?”沈鳶同引路的小沙彌攀談道。

“七十餘位。”小沙彌回道。

沈鳶心中大致有了數,心道還好人不算多,這樣大小的佛寺,憑她一人也問不出什麽來,今日就先在此打探個大概,回去再和衛馳商量對策。

“在下家住上京,近來家中屢遭劫難,恐有邪祟纏身,但從上京往來此不方便,故生出想來寺廟借住一段時日的念頭,”沈鳶看向小沙彌,“不知貴寺可能供外人小住?”

“寺中未有特意為香客準備的客房,施主若是一心向佛,可問過主持,後院尚有閑置的廂房,若得主持首肯,或許可以。”小沙彌邊走邊回道。

沈鳶心中了然,試探問道:“那再勞煩問一句,近兩個月來,可有外來香客入住你們寺廟?”

“我只負責寺中灑掃,其餘事情一概不知,”小沙彌回道,很快已將人領到寫有“迦葉殿”三字的大殿之外,躬身行禮:“施主,到了。”

“多謝,”沈鳶抿了下唇,沒有再問,轉口道,“方才我所言小住寺中的事情,不知可否勞煩小師傅問過主持?”

“施主可先在此處上香,”小沙彌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我去將事情告知主持。”

“有勞。”

沈鳶說完話後,只擡腳步入迦葉殿中。殿內寬闊,正中間供奉著一尊高大的佛像,佛像後是幾扇半開的窗牖。

殿內並無其他香客,長案上擺放著簽筒,沈鳶看了一眼,沒拿,只因她相信事在人為,不想被外在的東西幹擾。若真求簽,不論簽上結果如何,她都不會改變自己的做法,如此,求與不求,又有何差別。

目光一移,雖說今日不是特意前來焚香叩拜的,但既已身在此處,又得空閑,便順手拿起擺放在長案上的香,香未點燃,下一刻,只聽不遠處有鐘聲傳來,接著殿外傳來一陣嘈雜聲響。

執香的手頓了一下,沈鳶聞聲回頭朝殿外看了一眼,不以為意,接著伸手將手中香線點燃。還未跪下,忽然看見窗外低頭快步走過的僧人,長眼、高顴骨,雖只是個側影,卻和崔默十分相似。

“江澄,”沈鳶當即跑至殿門外,“繞到殿外,穿褐色布衫那個,扣住他!”

江澄立在殿外,手中劍已出鞘,並非因為沈鳶所言的褐色布衫之人,而是因為殿外忽然來到的一批黑衣蒙面人。

“屬下的職責是,保夫人平安無虞。”江澄手握劍鞘,未動。

“崔默,我看見崔默了。”沈鳶急道。

江澄怔一下,險些以為自己聽錯了,然下一秒,看見眼前黑衣人未直接對寺中之人動手,而是很快四下散開,此等陣仗,一看便知是在尋人。長劍、短靴、腕上纏有牛皮護腕,和先前交過手的那批人如出一轍的打扮,江澄當即反應過來,他們來此的目的,也當即明白過來,自己並未聽錯,夫人也未看錯。

“他們此行目的在崔默,不會對我如何,”沈鳶因情急氣息不穩,然說出口的話卻異常堅定,“快去!”

江澄點頭,未再推脫,只提劍快步而出。

手中的香燒下去一小截,沈鳶看向窗外,雙手抑制不住地顫抖,香灰掉落下來,灼了一下手背。沈鳶根本無瑕顧及這些小事,只因下一刻,擡眼見到黑衣人提劍而入。

殿外有僧人路過,根本不知發生了何事,只高聲呼救,黑衣人長劍一揮,下一秒,僧人跌倒在地,驚叫聲戛然而止。

鮮血延著劍尖滴落在地,黑衣人看向沈鳶,提劍步步緊逼。

沈鳶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腳後觸及蒲團,站立不穩,跌坐在地,手中香線也隨之掉落在地,香上的紅點,閃了一下。若論武力,她自不及對方萬分,江澄已去追趕崔默,她知道周圍定有其他鎮北軍精銳隨行,只是眼下他們必在合黑衣人纏鬥。

眼看就要尋到崔默,父親的案子才剛有希望,她不能死,只稍拖延一時半刻,待江澄趕回,她便有一線生機。

“我不知你們是什麽人,但我手上有你們想要的東西。”扶在蒲團兩側的手攥緊,沈鳶極力讓自己鎮定下來,“以賬簿為憑,可否換我一命?”

黑衣人執劍的手頓了一下:“說!賬簿在哪?”

“如此緊要之物,我自不會隨身攜帶。”沈鳶心口緊繃,雙手攥緊,說話聲抑制不住地顫抖。不知現下江澄是否已追到人了,何時能夠返回,心裏沒底,眼下只能盡力拖延時間,能多拖一刻,便是一刻。

面前黑衣人嗤笑一聲,似在嘲他不自量力,也知道眼前之人是想拖延時間茍活,只是能張口說出“賬簿”二字的人實在不多,看著手無縛雞的樣子,不妨聽他說上幾句,再殺不遲。

“我家在上京,賬簿亦藏在京中,”沈鳶吸了口氣,努力平覆住情緒,“你大可將我綁了押回上京,拿到賬簿,是真是假,一目了然。”

黑衣人沒有說話,握在手裏的劍垂下來,看樣子是被說動了。沈鳶暗松了口氣,心中合計著下一步該如何是好。

面上是強裝出來的鎮定,身子因懼怕而不由自主地往後縮了一縮。頭側了一下,下一刻,卻意外瞥見到窗牖外一道熟悉的身影,一身靛藍錦袍,兩個時辰前她才剛剛和他分別,是衛馳。

才剛放緩的心突然又緊了起來,甚至跳得比方才還快,腦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他怎會在此?

衛馳亦看見她投來的目光,側身半隱在窗後,左臂擡起,露出袖箭一角,似在叫她放心。

沈鳶怕露了怯,不敢再看,衛馳亦閃身躲在窗後,不露聲色。腦中滿是衛馳一臉淡定從容的樣子,擡眼看見黑衣人松了手中的劍,劍尖向下垂低,看樣子那人是有興趣同她再談。

沈鳶努力調勻呼吸,趁此空隙,再次擡眼看向窗外,正對上衛馳的眼,她才敢確定眼前所見,不是幻覺。

原本緊繃的心,忽然就安定下來。

因她看懂他眼中之意,是叫她繼續同黑衣人周旋,套他話的意思。

“我知你們在尋何人,”沈鳶松了攥緊在蒲團兩旁的手,說話聲音明顯放松下來,“那姓崔知道的秘密太多,若是一劍斃命,豈非便宜他了。”

沈鳶如此言說,是想留著崔默性命,只有他活著,父親翻案的勝算才更大。

黑衣人方才還有興趣同沈鳶交談,然此言一出,當即便沈了臉:“若非他貪得無厭,主子豈會趕盡殺絕。”

沈鳶怔了一下,覺得他話裏有話,還想再問,卻見黑衣人又提了劍,劍尖直至她面。

沈鳶卻也沒慌,身子稍往後傾,試探道:“你的意思是,崔默除了賬簿,還藏了其他……”

“東西?”

沈鳶沒敢將“官銀”二字說出,說話聲音因驚異也一下放輕許多。

黑衣人低笑一聲,方才還以為眼前之人許知道些什麽,若真能找到賬簿或官銀,便是大功一件。然三言兩語便知不過如此,所謂交談也不過是為拖延時間茍活。方才心中警惕,未有多看,此時才留意到眼前之人腰身盈盈,唇紅齒白,明顯是個女扮男裝的美人。

握劍的手松了下來,黑衣人饒有興致地看著眼前之人:“小娘子若是想要活命,不必以賬簿為謊,只要乖乖聽話,亦可以留你一命。”

黑衣人往前逼近幾步,嘴角噙著不懷好意的笑。

沈鳶下意識往後挪了挪身子,只因看見黑衣人面上的笑,讓她很不自在,卻也沒怕,因為知道衛馳就站在外頭,心中揣摩著下一句該說什麽。

黑衣人又往前逼近幾步,正欲伸手將沈鳶拖拽起來,然手臂伸至半空,卻生生停住。耳邊傳來短箭破風而過的聲音,嗖嗖幾聲,黑衣人身子一僵,雙目圓瞪,胸口透出鐵質帶鉤的箭頭,有血從胸口處濺出,黑衣人應聲倒地,不再動彈。

衛馳大步上前,怕人沒死透,又補了兩刀。

上前幾步,俯身拉住沈鳶的小臂:“走。”

雖是有心裏準備的,但衛馳的忽然出手還是令她始料未及,生平第一次看著一個活生生的人死在自己面前,還有血濺到她身上,手背甚至能感受到那血的溫熱,遠比被香灼傷要難受得多。

沈鳶兩腿發軟,本就跌坐在地上的她,此刻只覺腿腳根本使不上力。

衛馳在她腰上拖了一把,將人半攬在懷裏,語氣亦放緩了些:“走吧。”

感受到衛馳手上的溫度,緊繃的一顆心方才稍松弛下來,沈鳶沒動,只反手抓住衛馳的小臂:“崔默!我方才看見崔默了!”

“將軍不必管我,快去尋人!”

聽到崔默的名字,衛馳一顆心亦崩了起來,攬在她腰上的手未松,直將人拖了起來:“先到殿外安全之地,我再去尋人。”

沈鳶點頭,靠在衛馳懷中,努力跟上他的腳步,但還未行至殿外,便見到持劍趕回的江澄。

沈鳶看見江澄面如死灰的臉,心中有股不好的預感,但仍是強撐精神,顫抖著雙唇開了口:“怎……怎麽樣?”

江澄手持長劍,劍上、身上皆沾了血,血跡未幹,見到衛馳先是楞了一下,後抱拳單膝跪地:“屬下無能,崔默……”

“死了。”

沈鳶腳下一軟,險些栽倒下去。衛馳手臂收緊,將她抱住,轉頭看向江澄,目色沈沈:“屍體在哪?”

“在後院,”江澄低頭回道,“屬下一路追擊,但對方人數太多,屬下同時與多人交手無法脫身,待到纏鬥那二人離去,屬下再追至後院時,看到的便只有倒在血泊中的崔默了。”

“並非一劍封喉,身上各處中了數刀,屬下拿畫像上前比對時,見其面目猙獰,雙目瞪圓,死狀慘烈。”

言語間,又有一人跑進殿中,是手持長刀的段奚,段奚臉上帶上得意的笑,顯然對崔默之事毫不知情:“稟將軍,黑衣人已盡數剿滅,這批並非死士,還抓了兩個活口。”

段奚說著,揚了下眉:“這回可有事幹了,帶回京中,好好的審。”

“還有,趙叔另一路人已將趙叔扣住了,既不會說話又不識字,知道的真不算多,不過也還在審,只是需要多些時間。”

衛馳聞言,點了下頭,他早猜到這批並非全是死士,還有閑心調戲女子,且知道蕭彥的部署,必是他府中之人:“寺中傷亡人數有多少?”

“尚在清點之中,幸虧我們來得及時,還有江澄帶的人及時出手,傷亡應該不多。”

“活著的兩個,帶回營中,仔細審問。其餘屍體不動,先將迦葉寺周圍控制住,等我命令再動。”

該做得部署皆已安排妥當,衛馳說完,側頭看一眼沈鳶,沈聲道:“走,先去後院。”

沈鳶雙目直直,並未應聲,也未有其他動作。

衛馳看著她慘白如紙的一張臉,目光空洞,整個人亦是綿軟無力的,仿佛一具被抽了魂魄的空殼。歹人持劍相向她尚不足懼,他知道,眼下這般失魂落魄,全因崔默的死。

衛馳攬住她的腰,說話聲調提高:“走,去看崔默死透了沒有,還有無其他線索。”

“人死了,還有賬簿,找到賬簿,一樣有機會能翻案。”

男人鏗鏘有力的說話聲,回蕩在偌大的殿宇中。

好似有一簇火苗,一點一點將沈鳶死灰一般的心點燃。

許是聽見“找到賬簿”幾字,沈鳶意識到還有未完之事該做,又許是男人話中的堅定,給了她莫名安定的感覺,原本黯淡無光的眼珠終是動了一動,後微微側頭看向衛馳,半晌,才楞楞點了下頭。

“能走嗎?”衛馳問她。

“能。”沈鳶擡腳往前邁了一步,腳底卻控制不住地踉蹌了下,身子一歪,又被衛馳扶住。

“我,能走。”沈鳶站穩身子,說話聲音稍大了些。

衛馳見她面上氣色緩和了些,方才松了攬在她腰上的手,轉而拉在她臂上,將人半拖半拽地帶了出去。

腳步聲漸遠,迦葉殿中空空蕩蕩且悄無聲息。

段奚站立在迦葉殿中,和江澄兩人面面相覷。

將軍從不輕易顯露出自己的情緒,如今日一般高聲直言,實數少見。

還有,方才將軍說的那句“去看崔默死透了沒有,”是何意思?剛才他不敢問,現下見人走了,才敢開口。

“崔默死了?”段奚問道。

江澄仍在自責的情緒之中,聞言只稍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怎麽就……”段奚伸腿踹了一腳滾落在地的燭臺,嘴裏低罵了一句粗話,隨即蹲在地上,沒再言語。

**

日暮西山,殘陽如血,迦葉寺仿佛浸沒在一片血光之中。

後院禪房外,軍中精銳,已將各處把守住。

見將軍前來,抱拳行禮,讓路。後院不大,東南角處一棵參天大樹,倒在樹旁的就是崔默的屍體。

衛馳側頭,看向沈鳶:“站得住嗎?”

沈鳶點了點頭。

“站這等我。”衛馳見她面色比方才稍好些,這才松了拉住沈鳶的手,想上前查看,松手的一瞬,沈鳶卻反手將他拉住:“我和你一起去。”

衛馳看她一眼,點頭,也不知算是誰拉著誰,兩人並肩朝屍體走去。

樹下之人,側身倒在血泊中,因衛馳下令,故無人移動過屍體,也未做任何處理,一切都是剛死時的樣子。正如江澄方才所言,面目猙獰,雙目瞪圓,死狀慘烈。

近距離看見屍體的一瞬,沈鳶只覺胸口一股惡心酸澀湧上,雙腿不受控制地一軟,死狀遠比方才江澄描述得要慘烈得多,面目猙獰,身中數刀,血肉模糊。

沈鳶強迫自己將心中恐懼壓下,只彎下腰來,捂嘴幹嘔了聲,很快又站直身子。

此人確是崔默,雖然他身披僧袍,削了發,人比以前瘦了許多。即便如此,沈鳶還是能一眼認出人來。

是崔默,此人就是崔默。

沒有衛馳方才所說的假設,看他死透了沒有。即便如沈鳶一般,從未見過如此場景的人,也能一眼看出,崔默死了,死透了,絕無可能再開口講出一句話來。

其實衛馳哪裏不知,沙場征戰,見過太多的死屍了,江澄不會連一個人還有沒有氣息,都分辨不出。之所以叫沈鳶來看,是想叫她看清現實。崔默已死,接下來該怎麽辦,或者說,她想怎麽辦?

他等著她開口。

衛馳側頭看一眼沈鳶,原想開口直接問話,然目光觸及她慘白面色的一瞬,終沒有忍心開口,只伸手將其攬過,輕聲說了句:“先回去休息。”

沈鳶沒動,片刻之後,原本灰暗無光的眼底終是有了一絲神采,她目視前方道:“崔默住的地方搜過了嗎?將軍不是說還有線索遺漏嗎?”

沈鳶說著頓了一下,再擡頭時,眼底多了堅毅:“我不走,我要留在此處。”

衛馳看她一眼:“跟我去西廂房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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