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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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合一◎

衛馳是在如意齋外圍滿看熱鬧的人時, 打馬而過的。彼時店外圍著看熱鬧的人不少,但他騎於馬上,高人一頭, 自是能將店內之人看清。

一邊是咄咄逼人的葉婉怡,另一邊是一再退讓的沈鳶, 雖聽不清店內二人之言, 但單看架勢, 他已大致猜到幾分店中所發生之事, 只是未想明白她們之間是如何產生的交集。

待看見葉婉怡目露寒光地盯著沈鳶的荷包之時, 他方才覺出幾分不對。

莫不是因先前他向沈鳶討要的那只香囊所惹的禍?

心頭疑慮更甚,若真如此,他責無旁貸該出手相助。但眼下他和沈鳶如今關系尚未明確, 她又無名無分地住在將軍府中,若他此刻貿然替她出頭,於她而言, 並不算什麽好事。

若叫旁人知曉她住在將軍府中, 對她的名聲定然有損。

以他對沈鳶的了解, 她並非外表看起來這般柔弱可欺,應付這樣的事, 以她之智, 游刃有餘。衛馳如此想著,只坐於馬上留停原地, 未有多餘之舉, 卻也沒有離開的打算。

但今日的沈鳶似乎和平時有所不同, 好似有什麽顧忌, 只一味退讓, 不敢反駁。待看見葉婉怡拖拽沈鳶的那一瞬, 他正欲翻身下馬,步入店中,卻見另有一會武女子忽然出現,護在她身前。

衛馳乃領兵作戰的武將,觀察周圍情況的觸覺自是比旁人敏銳許多,方才若非將所有註意力都投在如意齋內,他不會沒有看見那會武女子的身影。此時回神,他立時掃視四周,一眼便見隱在如意齋對面店鋪廊下的白衣身影。

衛馳在上京識得的皇親貴胄、世家子弟不多,但那廊下之人,他卻是識得的。

氣質儒雅,五官柔和,身上沒有大多數皇親貴胄、世家子弟的那股清高和倨傲,反倒顯得平易近人,此人正是三皇子蕭穆。

衛馳的目光在蕭穆身上短暫停留了片刻,宣文帝膝下三位的成年皇子,蕭穆的樣貌是生得最好的,只是他自幼便不得皇帝親眼,這是朝中人盡皆知的事情。

原本皇子沒了生母,後宮也會有其他嬪妃主動撫養孩子,但這位三皇子是宣文帝尚未登基時的汙跡,每每看見他便讓這位驍勇帝王想起那段不快的往事。沒有嬪妃想主動觸怒天顏,加之這也是宣文帝本意,所以幼時的蕭穆在王府後院中由太監、嬤嬤照顧長大的,直到六歲時宣文帝登基後,皇後為顯母儀天下的氣度,方才向皇帝提出將蕭穆養在膝下。如今後宮淑妃一人得寵,便連皇後嫡出的太子都尚在禁足之中,更遑論一個自小不受待見的皇子。

旁人眼中的這位三皇子,不過是個空有皇子之名而已,說得好聽些叫謙卑、有禮,說得不好聽便是懦弱、無能。

衛馳同這些皇親貴胄、世家子弟皆無交集,若非兩年前那道賜婚聖旨頒下後他特派人去打聽了沈家之事,如今也斷不會對蕭穆如此了解。

馬蹄噠噠而過,耳邊充斥著西市獨有的嘈雜和喧囂之聲,今日天氣晴好,徐徐和風卻吹不散心口的憋悶之感。

這樣的憋悶之感一直從西市持續到城門口,隨行之人習慣了衛將軍不茍言笑的威嚴之勢,倒也沒發覺什麽異樣。待到出了城門後,衛馳馬鞭高揚,加快馬速,冷風撲面吹了一路回到軍營,方才覺得好些。

**

另一邊,廊下陰影處對話的兩人,自是沒留意到身邊不遠處方才打馬而過的那隊巡查禁衛。

蕭穆一身白色交領錦袍,銀冠束發,周身溫潤氣質未變,正站在廊下定定看她。

沈鳶方才便已將想說的話都說完,她自覺對蕭穆已無話可說。

從前,她欣賞蕭穆的溫文爾雅,她喜畫,他也一樣,兩人便因此走得近了些,一切在外人看來好似水到渠成,直到兩年前,被那道突如其來的賜婚聖旨所打斷。

彼時沈鳶心底也生出過些許失落,倒也沒有外人以為的那般傷心難過,覆雜情緒中更多還是對未知“夫君”的陌生和惶恐,後來聽父親分析朝中局勢,權衡利弊,沈鳶便知她與蕭穆之間不會再有可能。世家大族的婚事,家族利益永遠在個人利益之前,沈鳶深明此道,故而在短暫的失落過後,便也無甚感覺。

她一直以為蕭穆也是如此,直到沈府出事之後,他前後派人來尋過她多次,她方才知道,其實他一直都未放下。

可是那又如何?他既無可能替沈家翻案,也無可能娶一個罪臣之女。蕭穆為人低調謙卑,從不欲,或者說是不敢與人為敵。沈家出事之後,他甚至連親自來同她見上一面都不敢,幾次三番都是派手下人前來傳話,甚至還做出收買安嬤嬤這樣的事情來。兩年多來,今次還是他們第一次見面。

沈鳶已將心底的話都說了出來,蕭穆卻久未應聲,也不回話。今日發生的事情太多,本就時間不夠,他既不言語,她便也不想在此多費時間。

方才她已道過謝了,這會兒只再次屈膝行禮道:“今日之事多謝殿下,時候不早,沈鳶先走一步。”沈鳶說完,便欲轉身離開,蕭穆倒也沒有阻攔的意思,只癡癡望著那道身影,見她當真沒有絲毫留戀,蕭穆只覺心底一抽一抽的疼痛蔓延開來。

“阿鳶。”他終是沒有忍住,開口想叫她留下。

沈鳶停步,回頭看他一眼。

“父皇本有扶持衛家之意,先前那道旨意早已不作數,倘若日後衛馳另定婚事,你之處境,恐怕堪憂。”

蕭穆所言,是沈鳶一早知道之事,然而這些她並不在意。腳下早已無路可走,她只知道,若她不住進將軍府去,父親、弟弟的處境可不僅是“堪憂”二字就能概括的。

“多謝殿下提醒,”沈鳶面上淡淡,只想盡早結束這段對話,“沈鳶不介意。”

此言落在蕭穆耳中,只覺她是心甘情願在將軍府為妾的意思。他了解沈鳶的性子,絕不是甘心委屈求全之人,對她如此抉擇有著自己的猜想,只是如此行事,當真太過冒險,也太委屈她了。

蕭穆從廊下陰影處走出,行至沈鳶面前站定,高深道理多說無益,不如就論眼前事,只要她願意和他多說幾句話便可:“方才那女子名喚葉婉怡,阿鳶可是同她有什麽過節?”

沈鳶擡頭,未看蕭穆一眼,只將視線落在他身後的灰墻之上,她輕搖了搖頭:“我與她並不相識,也不知其姓名,更不知她方才為何如此。”一直著急離開,差點忘了此事,方才流雲開口提到“葉家”,那姑娘便立刻老實了,她也好奇她的身份,還有她為何無故對自己百般刁難。

蕭穆見她沒有繼續要走的意思,也願意和自己好好說話了,心便安定下來,只開口緩緩道:“葉婉怡的父親名葉忠,如今在衛馳手下為將,葉家與衛家相交甚篤,葉婉怡同衛馳的關系,恐怕不一般。”

沈鳶怔了一下,想起方才那姑娘一直要看她的荷包,此時又聽蕭穆如此言說,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或許問題出在先前她送給衛馳的那只香囊上。香囊上不僅有她特調的香氣,還有她習慣縫制的紙鳶紋樣,那位葉姑娘恐怕是誤會了什麽,方才對她有如此強烈的敵意。

不,也不能全然算作誤會。若她鐘意衛馳,她們二人確實是敵對關系。

蕭穆不知沈鳶在想些什麽,他好意相告,一來是為她安全著想,二來也是想借此讓她對衛馳死心。然他說完這一番話後,並未在沈鳶面上看出傷心難過的神情,反倒還有些釋然之色。

蕭穆不明所以,還想開口再問,卻見沈鳶又朝他屈膝行禮,這是要走的意思。

蕭穆苦笑,他們之間何時已到如此生分的地步了?

“方才女子有些功夫在身,若她再來尋你麻煩,恐怕不妥,”蕭穆開口,想要留住沈鳶,“阿鳶不如坐我的馬車回去,有流雲護衛,更穩妥些。”

沈鳶的思緒從猜測葉婉怡同衛馳之間關系上回攏,她是真不想再同蕭穆有任何交集,只淡淡開口道:“不勞殿下費心,我的婢女和馬車皆在巷外等著。”

銀杏方才去書齋買了些作畫用得紙墨,約定時辰已到,卻久不見姑娘身影,於是便提著東西往如意齋走,待到店中,方才的圍觀人群已散,但仍能看出有事發生的痕跡。銀杏尋不到主子,正在店外急得直跳腳,待看見如意齋對面街巷的身影,趕忙提著東西,一路小跑過來護住。

銀杏的身影正好印證了沈鳶的話,也令她的心安穩許多。該說的話都已說完,沈鳶再次對蕭穆微微福身,以示感謝,原本到口邊的“再會”二字沒說,之後便和銀杏一道,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蕭穆看著沈鳶決絕離去的背影,心底逐漸被疼痛和酸楚覆蓋包圍,若她當真嫁了衛馳做了衛家正妻,他自無話可說,只是原本那場賜婚已然不在,他們之間沒了那道阻礙,令他原本死灰一般的心,重新覆燃。

可她寧願在將軍府委曲求全,也不願停下多和他說一句話,難過之餘,他的心底還生出從未有過的不甘。若他是個手握實權的皇子,若父皇對他可以另眼相看,她是不是會主動投入他的懷抱?

幾步外的青石板路上,遺留著銀杏方才跌落未撿的一捆畫紙,與沈鳶相處的一幕幕浮現眼前,從前他們曾一道作畫,一道賞畫。那段時光平靜且和美,是他生命中為數不多的美好記憶。

他對沈鳶的感情從未淡過,只是先前不得不強行壓抑,今日再見,方知那都是自欺欺人。在他心裏,沈鳶一直如同眼前灼灼耀眼的光亮,他本站在廊下陰影中,卻總是情不自禁地為她朝光影處走去。

**

回程的馬車上,沈鳶一直垂眸端坐,一言不發。

銀杏坐在一旁,看著自家主子神不守舍的樣子,只以為是因方才見了三皇子殿下。從前,姑娘和三殿下也曾一起作畫,當時她也幫著買過畫紙,便是在今日去的那一家書齋內。

車內軟墊上擺放的畫紙隨車身前行左右輕晃,銀杏心中擔憂卻不敢多言,只將視線投向窗外,期盼馬車能行得快些。

冬日的上京城天氣反覆,早上出門時,外頭還是晴空萬裏,這會兒回府路上,天色已有些黑沈了。本就不多的暖意隨之褪去,寒涼北風從車窗縫隙鉆入,帶來一陣寒氣。

沈鳶依舊神色怔怔地端坐車內,不知在想些什麽,連直撲襟懷的寒風都未感覺到。銀杏趕忙擡手將車簾拉好,這天氣瞧著,似要落雪一般。

不一會兒的功夫,馬車已駛回到將軍府中,不知是因天氣忽寒,還是旁的什麽原因,待下馬車之時,沈鳶便覺一陣頭腦昏沈,腳下步子也有些虛浮起來。買回的栗子糕也無力親手拿給福伯,只吩咐了銀杏送去,自己則徑直回到毓舒院中,閉門不出。

銀杏自以為清楚姑娘心情低落的原因,將姑娘送到毓舒院後,便依吩咐拿著栗子糕前去送給福伯。沒想她剛行至毓舒院外,便看見將軍從毓舒院外經過的身影,銀杏趕忙福身行禮,卻見從前對她不理不睬的大將軍,今日竟意外瞪了她一眼。

將軍本就身材高大,加之眼神實在有些兇悍,銀杏不由心生畏懼,好在將軍只冷冷走過,並未多說什麽。銀杏好不容易平覆下心緒,只是心中不免奇怪,先前她打聽將軍行程時,知道他多是亥時方才回府,今日天都未黑,將軍竟回得如此之早?

手中的栗子糕因著一路耽擱,已有些涼了,銀杏沒再多想,只將懷裏的栗子糕捂緊,趕忙去給福伯送去。

沈鳶回到毓舒院後,便倒頭睡在了榻上。原本是因頭腦昏沈想要小憩一會兒,沒想這一睡竟是數個時辰,喉頭幹澀,身上有些無力,連用晚膳的力氣都沒有,待迷蒙睜眼之時,已是深夜。

朦朧中,聽見窗外傳來簌簌響聲,聽著好似下雪一般,沈鳶只覺手腳愈發冰冷,起身喚銀杏加了個炭盆,便又倒頭睡去。

**

衛馳今日巡城後,又去了城郊軍營料理完手中事務,瞧著天色發沈,似要落雪一般,便早早策馬回到府中。

回京快有一月,幾乎日日都是早出晚歸,今日難得在府上用飯,福伯特命廚房準備了幾樣衛馳愛吃的小菜,八寶肉圓、芙蓉豆腐、酒郁黃魚、再配上兩道新鮮水嫩的炒時蔬,最是清新爽口。

確都是衛馳從前喜歡吃的菜肴,然今日卻沒多少胃口,故只是草草用了幾口。不一會兒的功夫,衛馳便將手中木箸撂下,似想起什麽一般,側頭看向福伯道:“可有備湯?”

……湯?

福伯怔了一下,這確是他的疏忽,今日沒有備湯,只因郎君回來的突然,飯菜可以很快備好,可湯卻不同,必得熬煮上幾個時辰方才濃香可口,故而沒有準備上。

“老奴疏忽,這就去吩咐廚房煮湯,”福伯恭敬道,“只是怕是要稍晚些時辰,待湯煮好後,老奴再親自送到主院。”

衛馳聽到“廚房”二字時,目光不自覺地暗了一下,很快又恢覆如常:“不必了。”

福伯只覺郎君今日有些古怪,反覆琢磨了一下郎君話裏的意思,總覺得是醉翁之意不在“湯”。

福伯猛一拍大腿,終是明白過來他察覺不對的地方。

晚膳後,福伯快步出了前廳,先去了趟後廚,吩咐廚房趕緊熬煮一鍋鮮嫩魚湯,後又派人去毓舒院傳話。今日他又吃了沈姑娘送的栗子糕,自然也該為她做些事情,郎君要喝得哪裏是湯,這人有人的造化,湯也有湯的造化啊!

……

暮色漸沈,北風四起,這天色瞧著似要下雪一般,衛馳走在返回主院的路上,卻是刻意放緩了腳步。主院離前廳距離不遠,穿過院中那條石子小徑便是,衛馳卻刻意饒了遠路,從西面回廊緩步而行。

衛馳獨自一人走在回廊之上,廊下風燈被吹得左右搖晃,身後有腳步聲傳來,他倏地回頭,看見一個裹緊衣襟、低頭快步而行的婢女。那婢女雖遠遠瞧見將軍背影,卻並未料到將軍會忽然回頭,意識到自己失禮,趕忙停步問安,畢恭畢敬地道了聲“將軍安好。”

衛馳並未應聲,只微微頷首,恍然想起那日一襲月白衣裙的沈鳶,她每見自己時,也都是恭恭敬敬地道出這麽一聲“將軍安好。”

那婢女見將軍神情冷肅,只當是自己失禮所致,又見將軍沒有遷怒的意思,便趕忙步出回廊,走向一旁小道。

又是似曾相識的問安,眼前不由晃過那張玉軟花柔的臉。目光一轉,衛馳擡頭看向天邊被濃雲遮蓋住的一輪彎月,疾風穿廊而過,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若沈家沒有出事,沈鳶待他會是何種態度?

心中忽覺好笑,扶在劍鞘上的手也不由跟著緊了一下,他為何要做這般無用的猜想。

腳下步子倏然加快,衛馳收回目光,快步回了主院。

夜色漸濃,朔風凜冽,主院的房門一直未關,此刻被風吹得吱吱作響。衛馳在房中翻著兵書,眼神不時看向房門之外,不知過了多久,料想的身影沒有見到,倒是看見空中便飄起了片片雪花,上京迎來了入冬後的第一場降雪。

洗漱沐浴之後,衛馳身上只披了件寬敞的外衣,左胸處的傷口結痂已然脫落,身上其他傷口也差不多痊愈了。

衛馳在案前屈膝坐下,目光落在身旁空著的坐墊上,同樣的位置,她曾坐於此處,巧笑嫣然地問他“將軍身上的傷可好了?”還曾眉尾上揚,眉眼輕魅地問他“何時能再對飲?”

目光暗了一瞬,衛馳在心底冷嗤一聲,早該知道她口中沒幾句真話。

……

沈鳶在榻上翻了個身子,而後悠悠轉醒,喉頭略有些幹澀,四肢冰冷。沈鳶清了清嗓子,喚了銀杏進來,本想叫她再加個炭盆,但見她眼神閃躲、欲言又止的樣子,又覺出幾分不對來。

“有什麽事便說吧。”沈鳶柔聲道,銀杏在她身邊服侍多年,她那藏不住事的性子,沈鳶最了解。

“方才福伯來了毓舒院一趟,還親自送了魚湯來,”銀杏想了想,還是將方才之事悉數道出,“說是……”

“莫不是讓我拿去主院的?”沈鳶見銀杏左右為難的樣子,便已猜到事情的始末了。

“姑娘怎麽知道?!”銀杏擡頭看向自家姑娘,一臉詫異。

沈鳶原以為是銀杏惹了什麽麻煩,怕她怪罪,所以支支吾吾不敢多言,倒沒想到她的左右為難是為了自己,心中一陣暖意蔓延開來,沈鳶眉眼彎彎:“替我更衣,我這把湯送過去。”

銀杏看了眼姑娘略有些憔悴的面容,心中一陣難受,卻也只能點頭應好,轉身去取衣物前來。

腰帶系好,沈鳶看了眼擺放在桌上的檀木食盒,可她能猜到銀杏和福伯的心思,卻難猜透衛馳的心思,今日他為何會忽然想喝她的湯呢?

海棠紋緞面腰帶襯出沈鳶盈盈一握的細腰,她行至妝臺前坐下,銅鏡映出一張五官精致卻略有些憔悴的臉。沈鳶擡手理了下鬢發,透過鏡中倒影,看著銀杏:“方才福伯來送湯時,可有提及,大將軍今日為何叫我去送湯?”

“福伯只言大將軍今日想喝魚湯,其他的什麽都沒多說。”銀杏想了想,只將方才傳話如實道出。

“……魚湯?”

若她沒記錯的話,先前衛馳親口說過,有傷在身,不宜飲葷腥魚湯。且她昨日同他約定的是對飲,而非送湯。還有,昨夜離開前她問他時間,他和自己真心實意地說得那句“你定。”

這些細枝末節,看似不起眼,也不重要,但沈鳶心裏,卻總覺有哪裏不對勁。

福伯特意送湯前來,是為了給她制造一個示好機會,她能明白他的這份心意。可福伯雖待自己不錯,但終究是衛府的人,若無衛馳授意,他斷不會做這樣的事情。但這其中,是不是有他會錯的意?

心中雖覺古怪,但對鏡描眉的手卻未停,不一會兒的功夫,銅鏡中一張風姿卓絕的臉,素凈雅致的墨玉簪插-入鬢發,沈鳶沒再多想,只手提食盒往主院行去。

**

夜色漸濃,朔風凜冽,房門卻依舊未關,風雪愈發大了,門外廊下的風燈被吹得左右搖晃起來,燈外照出的光影,忽明忽滅。

手中的兵書仍是方才那頁,衛馳側頭朝門外看了一眼,本想起身將房門關好,眼角終瞥見一抹熟悉的身影。

眼神停了一息,紛揚雪花中,一抹窈窕身影正身姿款款而來,長裙曳地,步履翩躚,沈鳶手提食盒,並未打傘,一陣疾風夾著碎雪吹過,吹起頭上緋色兜帽,如夜蝶翻飛。

衛馳對著那抹身影,不可抑制地多看了幾眼,待人走近之後,方才將目光收回,重新落到手中書冊之上。

“將軍安好。”沈鳶循著燭光行至主屋外頭,同前幾次一樣,沒有立即擡腳入內,而是先佇立門外,福身行禮。

“進來。”衛馳闔了書冊,看向門外。

沈鳶擡了下眼,覆又收回目光,右手提了下裙擺,而後擡腳緩緩入內。房門闔上,將突來的風雪抵擋在外,沈鳶留意到,從不燃點炭盆的主院,今日竟破天荒得燒著融融炭火。

“這是剛煮好的熱湯。”畢竟不是自己親手煮的湯,沈鳶只將話說得模棱兩可,待話說完後,又上前幾步,如往常一般,將手中食盒向前遞了遞。

與從前慣用的檀木食盒不同,今日用得是烏木雕花的,衛馳覷一眼食盒,沒拆穿她:“放下吧。”

食盒放下,雙手一時無處安放,沈鳶攥了攥袖口,擡頭看衛馳一眼,玄色外衫衣襟微敞,隱約可見胸口處的傷疤,想起他身上傷口未愈一事,沈鳶順勢問道:“將軍身上的傷,可好了?”

衛馳睨她一眼:“自己來看。”

沈鳶怔一下,險些以為自己聽錯了,這是會從衛馳口中說出的話嗎?

驀地擡頭,對上他的雙眼時,沈鳶方知自己沒有聽錯。

不過一眼,便令她心頭莫名收緊。

今日的衛馳和往常大有不同,不似往常般對她淡漠無視,而是目光深邃發暗地緊盯著她。

其實,方才聽到福伯要她送湯過來的消息時,她便覺出幾分不對勁來,此刻對上衛馳充滿占有欲和侵略性的雙眼時,心頭那份異樣之感更甚。

這是沈鳶從未在衛馳眼中見到過的目光,卻也是她期待已久的目光。

雖猜不透衛馳今日為何忽然有此轉變,但先前屢次為自己營造機會不成,今日他既給了她機會,她斷沒有放過的道理。

屋外風雪漸大,飛雪打在窗欞上,簌簌作響。

恍然發覺,眼前案幾正是前幾日二人相對飲酒的那張,沈鳶定了定神,唇角微揚,而後緩緩擡手,將沾了碎雪的鬥篷解下。

緋色鬥篷落地,沈鳶繞過短案,徑直走到衛馳坐的那一邊,在他身側緩緩坐下。

湘色衣裙的裙擺同玄色外衣的衣擺相交在一起,沈鳶瞥了眼案上靜靜擺放著的食盒,從她入內起,衛馳便看都沒看過這食盒一眼。

沈鳶更加篤定心中所想,今日他刻意給了自己一次機會,送湯不過只是個幌子,他等的不是湯,是她。

只是這機會來得奇怪,衛馳看自己的眼神中雖有情-欲和占有,卻無絲毫憐惜和愛意。

沈鳶看不透那眼神,也沒時間揣度疑忌,只將目光由眼眸轉移到男人刀削般的側顏,而後緩緩傾身過去。

原本只是試探之意,卻不料對方忽然伸手,將她攬至懷中。

身子不由僵了一瞬,耳邊傳來男人喜怒難辨的聲音:“你當真是想留下嗎?”

灼熱氣息呼在耳畔,沈鳶心頭一緊,不知他為何忽然有此一問,答案早在他們第一次見面時,她便已經給過答案了。

短暫的遲疑令衛馳頗為不悅,攬在對方肩上的手力道漸收,沈鳶很快回攏思緒,這問題的答案早已刻在她的骨子裏了,不論何種情況下,她都能堅定地給出回答。

“想。”沈鳶側了側臉,擡眼與之四目相對。

話說出口的一瞬,男人的目光略有所動,兩人目光交纏,不過咫尺距離。

“那就證明給我看,”男人目光深幽,“你想留下的決心。”

心頭猛地一跳,沈鳶今日穿了身湘色交領長裙,腰帶緊束,衣裙貼身,清晰可見胸口因驚詫而抑制不住地起起伏伏,原本瑩白如雪的面上也不自覺地暈開一抹霞色。

這哪裏是衛馳往常會說出的話,然這般蓄意明顯的挑逗,沒人會聽不懂。

面上紅暈蔓延直耳垂,沈鳶強裝鎮定,努力調勻呼吸,身子逐漸柔軟下身來,細白雙臂勾住他的脖頸,只柔若無骨地倚在他懷裏,好似全心全意地依賴。

室內燈火昏暗,光亮盡數擋在男人身後,背著光,她看不清衛馳面上神情,卻能清晰感受到他逐漸收緊的雙臂,還有越發急促的呼吸。

有什麽東西一觸即燃,但衛馳卻仍一動未動,依舊那般面無表情地註視著她,幽深眼神比方才多了占有欲,卻依舊未見絲毫愛意。

沈鳶仍舊看不透這眼神,卻不想再費心思看透,環在男人頸上的手微微用力,身子前傾,嫣紅的唇一下湊了過去。

衛馳往後躲了一下,唇瓣擦過他的下頜,柔軟溫熱的觸感一瞬即過。

“夠了,”衛馳松開一臂,另一臂仍依托著沈鳶的纖腰,“我已知曉你的心思。”

沈鳶卻不願松手,明明是他授意如此的,真到了緊要關頭,卻又往後閃躲。今日既邁出了第一步,便索性將路走完,省得前路崎嶇,她又心生膽怯。

“將軍……”她低低喚他,聲音比方才多了幾分嬌嗔和嫵媚,看他的眼神中也少了畏懼,多了些似水柔情,“外頭天寒,阿鳶不想冒雪回去。”

衛馳看著那雙波光瀲灩的眼,心中怒氣消減大半,原本冷峻的眉目間終是多了幾分柔情,他緩緩將目光撇開:“松手,你留在此。”

明明是似曾相識的場景和話語,可今日的感覺同上回衛馳說出此話時的語氣和態度卻全然不同。福伯送湯至毓舒院,是他的授意,方才亦是他主動先開得口,為何?

沈鳶想不明白,但她知道衛馳是言出必行的人,只將環在他頸上的手臂松開,訕訕收回。

果不其然,手臂松開的那一瞬間,衛馳又如上回一般,起身邁出房門。

“將軍,”沈鳶開口叫住他,“阿鳶明日……還能來嗎?”

衛馳駐足,卻未回首。他沒有給出回答,只大步邁出房門。

上回他答她的是“你定”,今日卻是一言不發。沈鳶坐在案邊,看著那道背影,只覺愈發猜不懂他的心思了。她和他之間,明明在舉止上已更親密了一步,但為何,他看自己的眼神,卻是完全變了。

沈鳶看著漸遠的男人身影,細眉緊蹙。

疑惑是真,但眼下她也沒有更好的與之相處的辦法了。衛馳沒有回答,也並非壞事,總比直接開口拒絕得好。

作者有話說:

狗子動心吃醋了,所以得自我糾結拉扯一下,求輕噴(頭頂鍋蓋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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