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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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功宴◎

十一月初四,宮中為鎮北軍舉辦慶功宴的日子。

說起來宮中已許久未見如此陣仗的宮宴了,近幾年來,大周內憂外患不斷,眼下又言國庫空虛,宣文帝能為鎮北軍設如此規模的慶功宴,可見重視程度。

朝中官員似乎也嗅到了一絲不一樣的氣氛,多年以來,大周一直重文輕武,如今之際,宣文帝的種種作為,皆表現出扶持武將之意。

慶功宴與沈鳶沒什麽關系,心中只記掛著後日同王辭約定見面的事情。

今日既是慶功宴,軍中事務自要先放一邊,宮宴之後衛馳當會回府。那日既得了衛馳模棱兩可的回答,她心中便有了掂量,只吩咐銀杏出去采買食材回來,他不宜喝魚湯,那另換一種湯就是,總之,她不可過同他見面的每一個機會。

可不知是近來總掛心著賬簿一事,還是旁的什麽原因,沈鳶總覺得,今日的將軍府有些不一樣的氣氛,明明是慶功的大喜日子,可府中非但沒有絲毫慶功歡騰喜慶,反倒有些低沈頹喪。加之昨日無意在前院聽到對話,更讓她心生疑慮,她試著讓銀杏打聽,得到的只是一切如常的回答。

許是她想多了吧,沈鳶如此想著,隨即便去了後廚煮湯。

**

暮色降臨,天邊收起最後一絲金黃光亮,宮墻之內,華燈初上。

馬車轆轆,人影攢動,宮中已許久未見這樣的熱鬧了,暖黃燈火為冰冷紅墻添上一抹溫暖,今日宮城內的燈火輝煌皆為鎮北軍而亮。

近年來,大周內憂外患不斷,北疆動蕩、江南水患,加之一個多月前,宣文帝對戶部的一番徹查,朝堂之上,如今人人都謹言慎行、低調行事。今日這場盛大隆重的慶功宴為冬日的上京城添了一抹喜色,莊嚴肅穆的宮墻內,終是有了幾分喜慶祥和的意味。

衛馳策馬而至,似乎對眼前熱鬧並沒有半分動容,只將目光落在莊嚴肅穆的紅墻青瓦之上,這道冰冷的宮墻從未變過,變得只是人心。

幼時也曾隨父親入宮赴宴,彼時他便不這座四四方方的宮城,當年那個不谙世事的少年只覺四四方方的宮城遠不及北疆天高雲闊來得有趣,卻不知除了無趣,眼前這座宮城還掌控著無數看似自由、無拘無束之人的身家性命。

幼時入宮記憶早已模糊不清,今日宮宴盛大隆重確是他久未見過的。衛馳收攏思緒,翻身下馬,即便他行事低調,支身一人前來,可內侍還是一眼認出了他,恭敬引他入了安華殿。宮中服侍的各個都是人精,今晚確是來了不少京中權貴,但何人是重中之重,內侍自是一清二楚。

入了殿門,看著殿內人影綽綽,文臣多過武將,還有家眷同行。衛馳一早猜到今日的慶功宴會是如此,除了“慶功”之外,自還有許多旁的用處,而京中的朝臣勳貴,一個個皆是見風使舵的好手。

捧高踩低,上京城中向來如此。

當年衛家敗落,這些人或是上前踩上一腳,或是避之不及,從前同衛家相交甚篤的幾家也根本不敢多言,唯恐惹禍上身。如今他重掌鎮北軍又大勝而歸,眾人便立即變了嘴臉,雖知是人之常情,但衛馳心中仍不屑一顧。

他今日著一身玄色暗紋錦袍,端坐在右側上首,同兩年前相比,他身上全然沒了少年的稚氣,而是多了沈穩持重的英悍之氣。

不多時,眾人落座。

宴會起,殿內絲竹悅耳,歌舞升平。

朝臣面上不顯,心中卻各自打著自己的如意算盤,誰能想到,十二年前沈寂落寞的衛家,還能有重新起覆的一日,那是戰場上殊死搏殺掙來的功勞,大周重文輕武已久,兩年前北狄的突然入侵,讓宣文帝不得不直面困境,然朝中武將雕敝,可用之人不多。

以如今形勢來看,眼前這位衛將軍的前途自是不可限量。

二十有四的年紀,樣貌出眾、手握重兵、尚未婚配……京中各勳貴世家早已安奈不住,又逢宮宴,怎能不抓住機會?

酒過三巡,在座之人各自起身走動,衛馳端坐在案幾前,不斷有朝臣前來問候祝酒,其中不乏一些熟悉面孔。

距當年之事,也只不過是過了十二年而已。

十二年,足以令上京多少勳貴世家浮沈,亦足以令當初那個心高氣傲的少年郎蛻變至如今的沈穩模樣。

舞樂正酣,絲竹繞耳。

朝廷雖多次言說國庫空虛、銀兩短缺,可眼前奢靡之景叫人如何信服?抓了戶部幾個官員,或能平一時之憤,卻不是長久之計。

有人前來祝酒,打斷了他的思緒,衛馳舉杯,仰頭將酒飲下。面對不斷前來的祝酒之人,衛馳皆來者不拒。

伴著淺薄醉意,看著殿中酒樂正酣之景,衛馳眼前漸漸浮現出父親的被風沙吹裂的一張臉,十二年過去,父親的貌在他記憶中已有些模糊,曾經的諄諄教誨他從未忘卻。

“武將自當以軍功立身,如今為父不叫你在演武場上吃些苦頭,往後你到了北地,你便只能挨北狄人的短-弩了。”

“鎮北軍便是北地百姓的城墻,百姓信你,你便該永遠沖在前頭,不可畏懼。”

腦中父親久經風霜的面龐散去,轉而浮現出一張年少的英俊面龐:“阿馳放心,用不著一年半載,鎮北軍便能凱旋,到時哥哥便送把長刀給你。”

這是兄長衛緒離京前對他許下的承諾,卻至今都未兌現。

“衛將軍英勇,下官敬將軍一杯。”

說話的是戶部侍郎陳永年,衛馳剛回京不久,對朝中官員不太熟悉,但戶部尚書陳永年,他卻是認得的。原因無他,只因軍餉遲遲未發,而戶部自軍餉貪汙一案後,所剩官員也實在不多,而今說得上話的,便是這位右侍郎陳永年了。

衛馳雖未當面同他打過交道,但鎮北軍中不少人都碰過他的釘子,此人辦事不行,但卻擅尋推脫之詞。軍中之人多是直來直去的魯莽性子,哪裏應付得來這種彎彎繞繞,偏如今身在上京,各部辦事講究章法章程,也不敢任性妄為,只得生生忍下這口惡氣,待回到營中暗罵上幾句。

陳永年舉杯而立,臉上堆著殷勤的笑,身後不遠處站著他剛及笄的女兒,少女眉眼含羞,持扇而立,雙頰如她今日所穿的紅衣一般艷紅。

思緒回攏,衛馳舉杯,武將的敏銳自是讓他早早感受到少女投來的炙熱目光,他神色淡淡,只當沒有看到,而後仰頭將酒飲盡。

“過幾日便是小女嫣寧的及笄之日,屆時府中設宴,望衛將軍賞面前往。”酒水下肚,陳永年卻沒有離開的意思,而是與衛馳攀談起來。及笄宴多女眷,這般明顯的邀約,其中用意已是再明顯不過了。

杯盞已空,侍從上前將酒滿上,衛馳淡淡一笑:“軍中事忙,衛馳無空抽身,望陳大人見諒。”

衛馳這話說得客氣,臉上還掛著笑意,可到底是沙場征戰之人,即便如此,他周身氣度還是冷肅得令人不敢靠近。

陳永年心中雖有不滿,可機會難得,他自不想放過。他壓下心頭不滿,還欲再說,卻見衛馳已然離席,起身離開了坐席。

嘴角不可控制地抽了兩下,自戶部經過一輪徹底洗牌後,陳永年在朝中地位可是一躍千裏,旁人不論作何感想,皆要給他三分薄面。然到了衛馳這裏,他主動攀談,他卻置之不理。

鎮北軍中軍餉未發,先前的貪腐一案未了,兩方之間的牽扯今後只多不少。陳永年緊了緊手中杯盞,笑意漸收。

衛馳是今日宮宴的重中之重,離開坐席,很快便又有其他人迎上前來。宴席過半,氣氛松弛,面對一杯接一杯的祝酒敬賀,衛馳來者不拒,皆是一飲而盡,可若有詢問其家事、婚事之言,他只淡淡一笑,避而不答。

其實以衛馳今日身份,若不想飲酒,大可隨意尋個理由推脫過去,可他來者不拒,喝得格外痛快。

衛馳酒量不差,但今日所飲之量,確實有些過了。今日宮宴,除衛馳之外,亦還有其他鎮北軍中的有功將領前來,軍中之人皆知衛馳平日不喜飲酒,更非縱酒之人。然今日衛馳與往常稍有不同,喝酒喝得格外爽快,旁人只當他是大喜過望。

就在方才,宣文帝親下聖旨,賜衛馳輔國大將軍之號,正二品的官職,雖未封侯,然衛馳只是二十有四的年紀,封侯指日可待。與文臣不同,除了封號,衛馳手中握的,可是實打實的兵權,以如今時局來看,這可比什麽都來得重要。

朝臣各有各的考量,但不論何人都看得清楚,如今朝中的天,可是要變了啊。

殿外夜風漸起,天邊彎月升至樹梢,茫茫夜空中無雲無星。

同北疆的烈酒不同,京中酒水寡淡,待到慶功宴散場之後,醉意也不過只有五分。衛馳步出宮門,翻身上馬,踏著月光往將軍府方向而去。

馬匹一路緩行,衛馳返回將軍府時,已近子時。衛馳遠遠望著衛府的那扇烏木大門,匾額上的字跡已然老舊,風燈輕擺,投下的兩道光暈忽長忽短。

除了封號,今日陛下還賜了宅院,城南三進三出的大宅,稍適翻修便能入住,此乃無上榮耀,除了寬敞大氣之外,更是皇帝對他戰功和地位的肯定。可衛馳卻仍喜歡這間舊宅,所幸宅院翻修需要時日,修葺時間長短、何時入住全憑他意。

將軍府中,福伯聽見由遠及近的馬蹄聲,早已開門迎候,衛馳翻身下馬,將韁繩交到侍從手中。福伯是管家,按說候門這樣的小事根本不用他親自來做,可今天這日子實在特殊,福伯放心不下,這才早早親自等候在外。

此刻嗅到衛馳身上濃重的酒氣,福伯本就不安的心更加擔憂,郎君向來不喜飲酒,可今日特殊,即便是慶功宴的喜慶日子,可郎君的心裏,到底是落寞不平的……

衛馳信步而行,福伯在後頭不遠不近地跟著,直至入了主院,也不放心離開。

“去拿幾壇府上的陳年好酒過來,”空蕩的庭院中回蕩著衛馳低沈略帶醉意的聲音,“不,去將前幾日葉忠所贈的千日春拿來。”

福伯無法,嘴上應了聲“是”,腳步卻是遲疑,待到他慢慢吞吞拿著酒步入房中之時,卻見郎君已然在房中對著月光,獨自喝了起來。

從前每到十一月初四這日,郎君或是跪在祠堂,或是一人在房中獨坐到天明,從沒有飲酒的嗜好的啊。

今日是宮中設慶功宴的日子,郎君若是因欣喜而飲上幾杯酒倒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可郎君面上的神情來看,顯然不是喜悅釋然的。

千日春是烈酒,也是祝捷酒,福伯知道郎君心裏不好受,這麽多年過去,衛家如今雖已重覆當年榮耀,但衛家人心中的傷痛卻仍不能輕易抹平。

福伯長嘆了口氣,郎君身上尚有傷勢未愈,左肩和腹部各中了一箭,其中腹部的傷勢明顯,如今傷口尚未愈合。心中雖記掛著郎君傷勢,但主子發了話,他不敢不從,待將酒送到之後,也不敢離開,只同從前一樣,靜靜在院外守著,以期待能平靜渡過這個夜晚。

**

兩日後便是同王辭約定見面的日子,沈鳶心緒不靜,拿在手裏的書冊翻了又翻,卻一個字都沒看進去。湯已然煮好,此時正在爐上煨著,沈鳶索性將書冊闔上,在房中幹坐著,就等衛馳回府。

沈鳶如此想著,待聽銀杏來報將軍回府,便趕忙裝了熱湯,提在食盒中往主院走去。

主院外,福伯已經送了三回酒進去了,此時只靜靜立在院外等候天亮。醒酒湯福伯已一早命後廚煮好了,只是他沒有拿進去的勇氣,只敢按郎君的意思,一壇壇地往屋裏送酒。

夜風起,廊下風燈輕晃了晃,光影搖蕩,福伯在院外憂心忡忡地吹著冷風,遠遠看著一道窈窕身影款款而來。

“敢問福伯,將軍可在屋內?”今日的沈鳶一襲白衣飄然,光影綽綽下,那張本就眉目如畫的臉龐也更顯楚楚動人,美得如同落入凡塵的仙女,“我想進去看看將軍……”

福伯怔了怔神,倒沒想到沈鳶會在這麽晚過來,又看了眼她手中所提的食盒,立時明白過來她來此目的。可憐她一個姑娘家,在將軍府中無依無靠,昨日才吃了沈鳶送的栗子糕,他不該將其往火坑裏推,福伯好意勸道:“將軍今日心情不好,沈姑娘還是改日再來吧。”

“可這湯……”沈鳶提了提手中食盒,向福伯表明來意。

“沈姑娘若信得過老奴,便聽老奴這一句勸,”福伯語重心長,“湯改日再送,別惹了將軍不快才是。”

沈鳶立在院外,遠遠已聞到屋內傳出的酒氣,加之看見福伯心神不寧地守在此處,還有福伯昨日的反常,今日難道不是喜慶熱鬧的慶功宴嗎?

心中生出其他猜想,可她卻不想退。

她自是信得過福伯為人,也不是一碗湯的問題。衛馳那樣的人,平日裏冷肅疏離,難以靠近。今日這般,雖然危險,確是機會。

“知道福伯掛心將軍,阿鳶亦是如此,”沈鳶展顏甜甜一笑,“既是心情不好,那麽更該有人陪著才是,福伯若信得過我,便讓我進去看看將軍吧。”

福伯覺得沈鳶說得不無道理,可這陪伴究竟該是怎麽個陪法,他不知道,畢竟從前都是郎君獨自一人靜靜度過此日的,並無旁人敢去靠近。

福伯攏了攏思緒,他是衛府管家,自小看著衛馳長大,陪他走過衛家最低迷的那些年頭,眼下見人如此,又掛心著郎君的傷勢,一時也顧不得那麽許多了。沈姑娘既執意要進去,便由她吧,他將手裏的酒壇放下,趕忙命人將一早煮好的醒酒湯端了上來:“沈姑娘請。”

柔和燭火將光影拉長,福伯看著那道翩躚背影步入院中,暗自捏了把汗。

今日可是老將軍和大公子的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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