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1章 重返桃花源

關燈
簡悄回過頭。

“怎麽,認不出我了?”

說話的女孩子身穿一襲淺色襦裙,裙角繡著深深淺淺的桃花,披帛挽在手肘間,被風吹得微微晃動。她黑發側擰,梳了一個隨雲髻,髻上簪了一截桃枝。

整個人明眸皓齒,目光流轉間顧盼生輝,與曾經那個給他帶路的小丫頭截然不同。

簡悄的目光落在她發髻裏的桃枝上:

雪碧嫣然一笑,她的手習慣性地伸向腰間,卻摸了個空:“我居然又忘了,度厄早就沒了。”

———她說的是那把黑色的匕首。

“我以為這次見面,你會繼續要我的命來著。”

“沒必要給判官增加負擔。”雪碧發髻裏的桃枝上開了七朵桃花,桃花在陽光下綻放著,她琥珀色的眼睛裏也映著綿延的景色,“現在的裏君,是我。”

她語氣輕快,似乎沒有在意成為桃花源的裏君會面臨怎樣可怖的命運:“要和我去看看現在的桃花源嗎?”

簡悄點點頭:

“好。”

這片桃林曾經樹幹漆黑,桃花殷紅如血,桃樹根部的土壤下是怎麽也遮不住的白骨,而現在,粉白色的桃花在地面上落了厚厚一層,像是從天際蔓延過來的雲霞,香氣撲鼻,如夢似幻。

“好看嗎?”雪碧微微偏過頭,他們已經走出桃林了,“我不喜歡原來的桃林,太壓抑了,看著就難受。”

有一片花瓣飄落到簡悄肩上,簡悄撚起那片花瓣———和真的桃花一模一樣。

“雪碧姐姐!”

這條偏僻的小道上,迎面跑來兩個紮著揪揪的小女孩,前面那個小一點,後面那個大一點,兩人都看到雪碧了。

小一點的那個孩子一頭紮進雪碧懷裏,仰起頭,眉眼彎彎:“雪碧姐姐!”

那個大一點的孩子比她慢了一些,她伸手去扯那個孩子:“不得對裏君大人無理!”

雪碧懷裏的孩子靈活地躲過了,不服氣道:

“我最乖了!”

她晃著雪碧的袖子開始撒嬌:

“雪碧姐姐,裏君大人~你什麽時候給我起個名字啊?”

“將離,你別亂說話!”那個大一點的孩子不高興都寫在臉上了,“你不是有名字嗎?”

“別因為我小就糊弄我!”小不點反駁,“那是芍藥的名字!不是我的!”

“那朝生還是木槿的別名呢!”大孩子氣鼓鼓,“我都沒介意,你介意什麽!”

將離還太小,說不出所以然來:

“這不是真正的名字,不一樣的!反正,這不算是真名,和真名感覺不一樣!”

她說的顛三倒四,自己都臉紅:

“反正雪碧姐姐的是真名!”

———她的直覺敏銳到一種可怕的程度。

朝生跺腳:

“裏君大人很忙的,沒時間給你取名啦!你不要無理取鬧!”

雪碧蹲下/身,揉了揉將離的小揪揪:

“名字不過是用來方便稱呼的,難道你改了名字,將離就不是你了嗎?”

朝生附和道:

“對啊對啊,你要是改了名字,大家會不習慣的。”

“可我想要個名字嘛……”將離拖著語調,小小聲說,“雪碧姐姐你給我取個名字嘛,一小會兒,不耽誤事的~”

雪碧溫柔地哄著她:

“可我很忙,下次給你取名好不好?”

“那……那好吧。”

將離本就是個乖小孩,纏著雪碧給她取名是她做過最“不乖”的事。

“那我們去桃林玩啦!”將離揮揮手,“雪碧姐姐再見!”

朝生也說:“裏君大人再見!”

兩個小孩跑遠了,隱約還能聽到她們的對話:

“……將離你為什麽總喜歡往桃林裏跑啊?”

“還不是因為雪碧姐姐老是呆在桃林裏!”將離語氣有點點小委屈,“也不知道雪碧姐姐在忙什麽,每次都說下一次,我猜下次肯定還是說下次!”

“下次覆下次,下次何其多!我生待下次,萬事成蹉跎!”

朝生:“噗!”

“朝生你壞!不許笑我!!”

“好,不笑了!不笑了!”

“朝生你幹嘛一直往後面看?”

“你不覺得裏君大人旁邊有人嗎?”

“沒有啊?”將離回頭,“明明只有雪碧姐姐一個人!”

將離叉著腰:

“臭朝生!你又騙我!”

她們的聲音越來越小,直到聽不見為止。

雪碧拍了拍裙角的塵土:

“你還沒回答我剛剛的問題。”

“現在的桃林很好看。”簡悄說,“花很漂亮。”

桃林由每一任裏君的鬼氣幻化而成,上一任裏君遭受天罰,血紅的花瓣就是懲處他的刀,讓他日夜遭受痛苦。

而這一次,天罰未至,雪碧作為新的裏君,收起了桃林裏能傷人的鬼氣,讓它就像一片普通的桃林。

曾經偏激執拗的女孩長大了,開始放下不甘,放下怨懟,試著溫柔地接納世間,包容地對待他人。

“將離恢覆神志時,就在一叢芍藥花邊,所以借了芍藥的別名。”雪碧說,“如果讓我兄長來取名,肯定要叫小花,這名字在桃源裏一喊,連村口的小花狗都要應聲。”

“簡直俗不可耐。”她說,“虧他還是個讀書人。”

“確實。”簡悄感慨,“從小彘就能窺見一二。”

“你別得意,你以為你取的名字就很有水準嗎?‘風光翻露文,雪華上空碧’——雪碧。”她自己能說兄長壞話,但見不得別人說,“我從與你同至的那些人的記憶裏,早知道這是你們常喝的飲品了。”

如果不是她知道的遲了些,她一定會和簡悄好好說道說道的。

“雪碧在後世很受歡迎。”簡悄笑言,“如果你不喜歡,宋朝方岳寫的‘幸有青山一片,付與白雲千載,便可樂漁磯’————”

“改名可樂怎麽樣?”

雪碧丟給他一個白眼:

“我還芬達呢!”

說話間,他們已經走到了簡悄曾經住過的那間破屋子,這間屋子現在已經被修葺好了,青磚黛瓦,看起來有股江南水鄉的韻致———已經不是墻體布滿裂縫,頂上茅草發黴,窗框上清漆脫落的淒慘模樣了。

“你來的時候,正是桃花源靈氣混亂,厲鬼橫行時。”雪碧看著大變樣的屋子,語氣有些懷念,“那時的桃花源只要有個能住人的地方,便已稱得上極好了。”

“如果當時那個老者讓我去了西邊呢?”

“那你現在就不可能站在這裏和我說話了。”雪碧遙遙一指西邊,“當時的桃花源,西邊困著大量的厲鬼,如果誤入進去,就算你用的不是真名,也擋不住厲鬼的鬼氣侵體。”

“和你同行的那批人中有兩個去了西邊,在厲鬼堆裏被啃咬成了空蕩蕩的皮囊。”

“唐朝之後死在這裏的人,我們都是見過的。”

“所以你的時間得說在唐朝前。”

雪碧帶著簡悄一路前行,桃花源的布局全部改變了,離開這塊地方後,就是田園屋舍,阡陌縱橫,田間有穿著不同年代服飾的人在勞作,田埂上有小童跑來跑去,身後追著一條搖著尾的汪汪吠叫的大黃狗。

一切都是歲月靜好的模樣。

“裏君大人!”離他們很近的那塊田裏勞作的中年男人看到了雪碧,他停下來向雪碧問好,滿臉都是崇敬,“您是來看地裏禾苗生長情況的嗎?”

雪碧並非特意前來,但她也沒反駁,而是在田埂邊細細地查看:“長勢很好,你不用擔心。”

她往前走了幾步,前方那塊田裏有一個駝背的老人,身材幹癟,手上布滿了裂紋,戴著一個鬥笠,正在田裏捉蟲。

“老人家歇歇吧,這種禾苗不需要經常捉蟲,它不怎麽長蟲子。”

“是裏君大人啊!”那個駝背的老人擡起頭,瞇著眼睛笑了笑,“這種禾苗的蟲子可多了,不信您看那邊———”

嫩綠的葉子上憑空多出了一只肥胖的蟲,正在拼命啃食著葉子,但老人並未察覺有什麽不對,他在田裏艱難地挪動著,跑過去捉了這只蟲。

他心疼地看著葉子上的缺口:

“好好的一根苗,又被糟/蹋了……”

他一邊喃喃自語著,一邊去田裏其他地方了。

簡悄問:“這不是禾苗上的蟲吧?”

“當然不是。”雪碧已經把這片田地都轉了一圈,正在往村舍的方向走,“這是他心裏的蟲。”

桃花源裏的一切都是靈氣和鬼氣的混合產物,所有的東西都是虛幻的,是能被人的意志控制的,他覺得禾苗上有蟲,那麽禾苗上就會有永遠也捉不完的蟲。

雪碧沒有辦法糾正他們的觀點,只能盡力引導,因為所有人都是“活著”的,沒人覺得自己能控制周圍的一切。

他們進入了村莊,這是做麥餅的時節,家家戶戶的門前都繚繞著散不去的麥香。

“裏君大人,嘗嘗我們家做的麥餅啊!”村裏頭有家屋門大開著,裏頭有個女人正端著一大盆香噴噴的面餅往外走,“這是我們家祖傳的手藝!頂個兒好!”

女人挑了個最大最圓的塞到雪碧手裏,囑咐她趁熱吃,接著又去敲響了其他人家的門。

家家戶戶的臉上都洋溢著笑容,仿佛從來沒有憂愁似的。

面餅的熱氣模糊了雪碧的面容。

簡悄看到雪碧輕輕地咬了一口面餅:

“我阿娘……是整個村裏做面餅最好吃的。”

可她,是第二任裏君。

雪碧帶著簡悄逛完了整個桃花源,這仿佛是一個真正與世隔絕的小村莊。

他們的最後一站,是簡悄曾經去過的閻王殿,朱紅色的大門半掩著,門扉上掛著黃澄澄的銅環。

文士仍舊執著竹簡,只是面前多了一個霧氣繚繞的大池子,池子上浮著一個半透明的靈魂。

霧氣中的靈魂形態在飛速發生改變,從老年到中年,從中年到青年,從青年到嬰兒,最後成為一個模糊的光團———生死的規律在這個魂魄上發生了逆轉。

文士提筆在竹簡上寫了些什麽,這個光團從池子裏飛起來,投向遙遠的天際,祥和的小村莊裏,傳來一聲嬰兒的啼哭。

死生更替,生命輪回。

“你怎麽又來了?”那文士做完自己的事之後才發現他們倆的存在,他看著簡悄,納悶道,“你上次不是走了嗎?”

簡悄從池子邊拖了一張凳子坐下來:

“走了也可以再來啊!”

誰也沒規定一個考場不能來兩次。

到這個時候,簡悄大概猜到了他會進入桃花源的原因

可能他自己都不清楚,他一直在為這個考場遺憾。

遺憾桃花源的未來,也遺憾每一任裏君的命運。

這種遺憾,促使他再次來到這裏。

“難得看到你這麽活潑。”文士說,“是遇到什麽好事了嗎?”

雪碧點點頭。

每一任裏君都為了桃花源魂飛魄散,可受了天罰的魂魄消散後,所有人對他的印象就會漸漸淡去,直至忘記。

她也開始忘記了。

她已經忘記了自己阿爹的長相,也快忘了阿娘的模樣,只記得阿娘那雙給她梳頭時特別溫柔的手,記得阿娘總會在做完麥餅後挑一張最大最圓的給她。

她記得兄長曾經送給她的匕首叫“度厄”,可她不記得匕首的樣式了,也許在某一天,她也會忘記兄長的音容笑貌,不再想起。

“哪怕你我,哪怕所有人都忘記———”雪碧說,“他還記得。”

簡悄不是桃花源的人,這種遺忘的規則不會對他起作用,就算有一天桃花源都消失在這個世界上,總還有一個人記得。

她一直不明白挑選裏君的方式———直到她的兄長消散於天地,桃花源頃刻間恢覆如初。

她的兄長想要她以後能過得安穩順遂,所以舍棄了自己。

靈魂擁有強烈到極致的守護之心,就會變得極其堅韌。這種堅韌的靈魂能夠抗過痛楚,不會有半點退縮。

這就是成為裏君的秘密。

她在痛苦裏煎熬的時候,她總能聽到心裏有個聲音:“你為什麽要成為裏君?”

“不知道。”

她就像是心裏憋著一股氣,不管不顧地要發洩出來。

但她有時會想起撒嬌的將離,一板一眼的朝生,向她問好的村民,會給她變著花樣做吃食的大娘,天天嘴上嫌棄事情太多的文士……

她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

但她從不後悔。

簡悄問她:

“你成為裏君,後悔嗎?”

“不啊。”雪碧坐在池子欄桿上,搖晃著腿,嘴裏哼著小調,鬢間的桃枝顫巍巍的,花開得極盛,發髻裏隱約露出些許霜色,“我從不為我做的決定後悔。”

她吳儂軟語似的小調,隨風散去了很遠。

“晚日寒鴉一片愁。柳塘新綠卻溫柔……”

“……若教眼底無離恨,不信人間有白頭……”

作者有話要說:“晚日寒鴉一片愁。柳塘新綠卻溫柔。若教眼底無離恨,不信人間有白頭。”來源於宋朝辛棄疾的《鷓鴣天·晚日寒鴉一片愁》。

譯文:晚日寒鴉,一片傷心景色。只有池塘柳樹發出嫩綠的新芽,顯出溫柔情境。如果不是眼下親自遭遇離愁別恨的折磨,根本不會相信這世上真會有一夜白頭的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