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時間錯誤(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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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系統的播報,圓桌的中心點上光亮大盛,明亮的光線順著十道剛剛搭建的路徑原路返回,病歷本被再次點亮,它裏面開始有了內容。

一共有五頁出現了字跡和圖片。

第一頁是一對頭發花白的老夫妻,穿著冬天的棉服,棉服老舊而土氣。

第二頁是一個穿著打補丁衣服的女子,全身上下裹得嚴實,臉上不施粉黛,頭發高高盤起。

第三頁是那個睡在雲朵形房子裏的小女孩,她的胳膊上還有血跡。

第四頁是一個衣服皺巴巴,滿臉淚痕神情絕望的學生。

第五頁是一對金發的雙胞胎,長相相似,笑容甜美,眼神卻死寂。

第三頁和第五頁都是簡悄曾經在花海裏見過的人。

【醫治對象鎖定成功。】

【請主治醫師再次選擇,是否放棄醫治。】

圓桌上一直沈默。

十個人每個人都戴著同款的面具,穿著同款的衣服,看不清楚神情。

過了一會兒,簡悄聽到系統的機械音再次響起:

【兩位主治醫師選擇放棄,三位主治醫師選擇繼續。】病歷本再次發光。

這次的病歷本上只剩下了第二頁,第三頁和第五頁。

【確認成功。】

簡悄面前的凹槽下沈,病歷本隱入黑暗中,與此同時,凹槽的正上方浮現出一個透明的數字,以簡悄為起始點逐一點亮。

從一到十,每個人都被標上了序號。

第二頁的照片出現在圓桌的正中間,這張照片與十條路徑中的第七條路徑相連。

七號頭頂浮現一個名字:

“盧翠柔”

【請醫師盧翠柔選擇醫治方式。】

七號身體一僵。

系統竟然直接點出了七號的名字。

七號的面前浮起一道光屏,光屏似乎做了保護措施,周圍的人看不清上面有什麽。

“我放棄!”

【撤銷無效。】

不知道七號在光屏上看到了什麽,她的聲音聽起來充滿了抗拒:“我後悔了不行嗎!”

【警告一次,請醫師盧翠柔選擇醫治方式。】

明明戴著面具,但就是感覺七號極其為難。

【警告兩次,請醫師盧翠柔選擇醫治方式。】

【警告達到三次以上,請主治醫師後果自負。】

七號最終做出了選擇。

【醫師盧翠柔已選擇醫治方式。】

她面前的光屏縮小,變化成一個詞:

“成人之美”

緊接著,圓桌正中間第二頁的照片隱去,第三頁的照片浮現出來。

這張照片連接的是四號“呂嵩”。

呂嵩比盧翠柔冷靜的多,但明顯他看到光屏的時候,也是一種很吃驚的狀態,過了一會兒,他才在猶疑中選擇了一個詞:“冰消瓦解”

圓桌中心第三張照片隱去,第五張照片浮現。

這一次點亮的是八號“李宜良”。

“終於到我了,我期待得很吶。”李宜良的聲音粗獷,聽起來很是開心,光屏一出現,他幾乎沒有猶豫就做出了選擇:“昨日重現”

【三位主治醫師均已做出選擇。】

凹槽上的數字散去,底板上升,病歷本再次出現,十本病歷本,都停留在第二頁。

【請所有主治醫師將手置於書上。】

系統宣布:

【醫治開始。】

在手放在書頁上的那一刻,簡悄就被一股白光罩住了,等光散去,他出現在了一個荒涼的院子裏。

另外九個人也出現在他身邊,每個人都披著一件黑色的鬥篷,鬥篷上有微微發著光的編號,身體呈現半透明的狀態。

簡悄將手在自己眼前攤開,他的手也是半透明的,陽光能從能毫無阻礙地從他身體裏穿過。

七號異常焦躁———這種焦躁在看見一個端著木盆子走過來的女人時達到了頂峰。

那個從拐角處走過來的女人穿過他們到達河邊,她蹲下/身,從木盆裏取出衣服鋪在石頭上用力捶打起來。

隨著這一聲聲捶打,整條河仿佛活了過來,漸漸出現了人聲。

“艾家媳婦洗衣服呢!”一個大嬸從那個女人身後經過,“你們家文輝回來了沒?”

“嬸子好!”那個女人擡起頭笑道,“還沒呢。”

“今年就是第五年了。”那嬸子也不急著走,停下來和她拉家常,“你的好日子馬上就要來了。”

她打趣道:“也不知道國外是什麽樣子,是不是有好多金頭發藍眼睛的人嘰哩哇啦地說話?”

“文輝能到國外去留學,了不起哩!”她盯著女人看,直到女人害羞的低下了頭,手裏捶衣服的動作也慢慢收住,“你這幾年一直替他打理家事,沒讓他為家裏操過一點兒心,誰提起你不誇一句好啊!我聽人說,從國外回來的最低都是個工程師,各個地方啊———搶著要!”

“你真的是有福嘍!”

那個嬸子說完就走了,女人蹲在河邊捶衣服的動作卻越發有力,嘴角也掛上了笑容。

就快了……

“艾家嬸嬸!艾家嬸嬸!”

女人剛把衣服洗完,就聽到隔壁的小孩子在叫她。

“哎!”她把木盆抱在懷裏,“慢點跑!小心摔了!咋了這是?”

“文輝哥哥回來了!”那個孩子手忙腳亂地比劃著,神色十分興奮,臉也因為激動紅撲撲的,“坐著一輛小轎車回來的!可氣派!可洋氣了!”

“回來了?!”這消息實在是太驚人,女人手裏的木盆差點脫手,“你確定?你沒看錯?”

“真的是文輝哥哥!我看的可清楚了!”那個孩子把手心攤開,裏面躺著幾顆她從沒見過的、包裝精美的糖,糖紙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澤,“喏!嬸子你看!這就是文輝哥哥給我的糖!我們這裏都沒有的!”

“我知道了,謝謝你啊!”

女人這個時候哪還顧得上別的,給那個孩子道完謝之後就急匆匆的抱起盆子向家裏趕,步子越走越快,也沒聽到那個孩子最後一句有點猶豫的話:“但是文輝哥哥帶回了一個很漂亮的大姐姐,他們還手拉著手呢。”

女人急匆匆地趕到家門口,他們家上一次這樣熱鬧,還是艾文輝出國的時候。

人們熙熙攘攘的,嘈雜得要命,門口果然停著一輛小轎車,黑殼子、玻璃窗,窗子裏面還掛著蕾絲的窗簾,確實像那個孩子說的,又洋氣又氣派。

“是艾家媳婦啊……”

隨著她的到來,熱鬧的氣氛像是被按了暫停鍵,一切戛然而止。

女人沒有察覺到異樣,端著木盆子就準備往屋裏走,離他最近的大嬸拉了拉她的胳膊,猶豫道:“你現在別進去了……嗯,文輝跟他爹有點事。”

女人以為是有什麽大事要商量,剛準備答應下來,就聽到屋裏面有茶杯摔碎的聲音:“你這個不孝子!你知道你在說些什麽嗎!”

“我怎麽生出了你這麽個狼心狗肺的東西!”

接著是一聲熟悉的痛呼。

即使五年沒見,女人也第一時間聽出來了聲音的主人是誰。

她把盆子使勁往地上一擱,有件幹凈的衣服因為她的動作從盆子裏掉出來,在地上沾了泥土。

她什麽都沒管,只是一頭莽進了屋。

屋子的地面上,跪著那個她心心念念了五年的男人。

地上有一攤茶水,旁邊還有著茶杯的碎片,她看到一向對人和顏悅色的公公坐在椅子上氣得臉色漲紅。

“爹,這是咋了呀?您怎麽讓文輝跪著呀?”她無措的看看坐在上首的公公,又伸手想把地上的男人拉起來,“文輝我知道你性子倔,你有什麽事好好和爹說,爹會理解的。”

男人看了她一眼。

她形容不出來這是一個什麽樣的眼神,愧疚、痛苦中有些厭煩,似乎還有些心虛。

“文輝媳婦兒,你別管他!撒手!我看他是被別人迷了心竅了!”

女人手足無措地站起來,她現在才後知後覺,屋子裏除了他們家的人以外,還多出來了一個她從未見過的外人。

是一個長的很好看的女孩子,眉毛畫得黑黑的,嘴唇塗得紅紅的,臉也白生生的,穿著她從未見過的裙子,裙子上疊著一層層蕾絲。她聽嬸子們閑聊時說過,這種叫蕾絲的布料貴得要命,只有那些大戶人家的小姐才穿得起。

站在這樣好看的人面前,女人突然覺得自己低到了塵埃裏,她那時還不知道,這種突然而來的情緒叫作“自卑”。

“爹,你就成全了我和珍珠吧!”跪在地上的艾文輝大喊,脖子上青筋畢露,“我和珍珠是真心相愛的!”

咋一聽到自己的名字,女人楞了一下,她有些搞不明白,她不是很早就嫁給艾文輝了嗎?怎麽還要爹來“成全”?

“艾伯父,我和文輝是真心相愛的,請您成全我們。”

那個好看的女孩子說話了。

女人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原來文輝嘴裏說的“珍珠”不是她。

“我成全你們做什麽!文輝他已經結婚了,你看到了沒有———”氣得滿面通紅的老人指著女人的方向,“那才是他的老婆,他們已經結婚五年多了!”

“現在是新時代!可以結婚,當然也可以離婚!”那個好看的女孩子說話也是慢條斯理的,“他們倆結婚,只不過是封/建糟粕的產物,我看這位小姐也未必願意吧,與其把青春和愛情浪費在不愛的人身上,不如早點恢覆單身!人這一輩子要嫁就要嫁一個志同道合的人!就像我和文輝一樣!”

女人徒勞地張了張嘴,仿佛是一只被摜上岸的魚。

她不是被逼著出嫁的,她是真的喜歡艾文輝。

“你出國之前說過,等你學成歸來了,就一定讓我過上好日子。”女人嘴笨,不知道說什麽,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強調,“你答應過我的。”

“這位小姐,對於你的遭遇,我也很同情。但現在是新時代了,我們要拋棄那些封/建思想,不能固步自封,要學會進步,盲婚啞嫁是不可取的。”那個女孩子穿著鞋跟細細的鞋子,在地上走的時候發出噠噠的響聲,氣勢迫人,“我知道你嫁給文輝這幾年替他打理家事很辛苦,等你們離婚了,我也會給你一筆錢,當做你這幾年的青春損失費,到時候你找個喜歡的人嫁了,你就會發現,你今天的選擇是對的。”

“我不要錢,我也不是盲婚啞嫁,我就是喜歡他。”女人看著仍然跪在地上的艾文輝,“文輝,你知道的!我是真的喜歡你!”

艾文輝把頭偏向一邊:

“是我對不住你,但人的一生這麽長,我不可能跟一個不愛的人過一輩子。”

“你們兩個在一起不會幸福的。”那個女孩子又說,“你不能和他一起寫詩畫畫,又不能和他一起談論國際大事。就像我們舉行沙龍的時候都是講英文的,你能聽得懂嗎?”

“我能給他做飯,能給他洗衣服,還能……”女人的臉也漲紅了,“還能給他生孩子。”

“洗衣做飯有保姆就行。”那個女孩子看著她,很是無語,“至於生兒育女,那就是我的事了。”

“你說的那些我都不懂。”女人把求出的目光投向艾文輝,“但是我可以學,文輝,我可以學。”

“我向你道歉。”艾文輝終於把頭轉過來了,“我確實不愛你,以前說愛你是因為我沒有弄清楚什麽是愛,我現在知道了,我不愛你,我愛的是珍珠。”

“可我……”女人的聲音低得像蚊蠅,“……我就是珍珠啊。”

艾文輝從地上爬起來,拉起了那個女孩子的手:

“你不是珍珠,她才是。”

他提了一個建議:

“如果你覺得離婚的名頭不好聽,我們也可以商量一下,我讓我爹收你做義女,到時候給你找個好人家遠遠的嫁了。”

艾文輝越說越心動:

“反正我們沒有領證,到時候你嫁得遠一些,誰都不知道你嫁過人,我們以後也可以當一門親戚走動走動。”

“這不行!”被艾文輝牽著手的女孩子明確地表示反駁,“隱瞞情況,對她未來要嫁的人多不公平啊!”

“做人要坦誠,怎麽能欺騙別人呢?”

兩個人的話越說越離譜,女人站在一邊心如死灰。

“滾!都給我滾!”做坐在上首的老人把僅剩的另一只茶杯也扔了出去,“我承認的媳婦只有她一個!別的貓兒狗兒別想進我們家的門!”

“說誰貓兒狗兒呢?”那個女孩子也不是個軟性子,“您是文輝的爸,我才敬重您,叫您一聲伯父。您要知道,現在已經有結婚證了,我和文輝早就把證領了,在法律上我才是他名正言順的妻子。”

“文輝,我們走,什麽時候伯父想通了,我們什麽時候再來。”女孩子一拉艾文輝的胳膊,兩個人朝門外走去,走過門口的時經過那個木盆,掉出來那件衣服被踩得更臟了。

兩個人的對話聲還能隱隱聽到:

“文輝,我們等會要去哪裏呀?”

“去你最喜歡的那家西餐廳好不好?”

“你對我真好~”

兩個人漸漸走遠了,看熱鬧的人也都散了,女人看著地上那件臟衣服,恍惚間覺得她和那件衣服是那麽的相似,都沾滿了泥土,又被人踩在腳下。

“艹,看得我拳頭都硬了。”三號整個人都攏在黑色的大鬥篷裏,因為還沒有被系統點出身份的緣故,他的聲音也是一種機械的語調,聽不出男女,“你選的什麽玩意兒?!狗屁的成人之美!選同歸於盡都比這來得舒服!”

“我也不知道會變成這樣!”七號語氣崩潰,“我已經盡可能挑選好的了!”

“沒關系的,這是一個好的時代,等到他們分開,她一定會在困境中重新站起來的!”七號不斷強調著,仿佛這樣就能給她些許慰藉,“到時候她風風光光榮歸故裏,一定能狠狠地打這對狗男女的臉!”

“說不定艾文輝那個男人會回心轉意呢,你看他爹那麽堅決的反對他們兩個在一起。”七號又補充說,“不是說父母反對的婚姻,都走不到最後嗎?”

“就算艾文輝回心轉意———”簡悄實在是忍不住了,“也不要在垃圾桶裏撿男人好嗎?”

“一號你和我想的一樣。”三號走過來想拍拍簡悄的肩膀,沒想到他們的半透明狀態不僅針對場景裏的人,也針對他們彼此,三號的手從簡悄的肩膀處穿了過去。

就在他們交談的時候,眼前的場景又變化了。

艾文輝和那個女孩子實在是太高調了。

這個小城本就不大,一旦有什麽大事發生,接下來好幾年的談資都有了。

流言傳得很難聽。

女人也不再去河邊洗衣服了,她寧願在後院的井裏打井水,再費力地將洗完衣服的水倒到外面的溝渠裏。

“艾家媳婦兒,你別往心裏去,你是什麽人我們這些街坊鄰居都清楚得很。”扒著女人家院墻的大嬸撇撇嘴,“一個女的,雖然是大家小姐,但這追著男人跑的行為也太不檢點了,誰家娶這樣的媳婦兒都是要蒙羞的!你放心,艾老頭肯定不會讓她進門!”

女人不說話。

她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大嬸眼見著女人像鋸嘴葫蘆似的打聽不出什麽有用的消息,便也悻悻地走了。

流言的風向在某一日發生了轉變。

似乎是意識到街坊鄰居碎嘴的威力,那個女孩終於學會了一點人情世故,她開著小轎車跑了四五趟,給整條街的街坊鄰居都送了禮物,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提點過,這些禮物都送到了人的心坎上。

她還幫一些特別難纏的街坊解決了一些不大不小的問題。

於是,人人都能啐上一嘴的愛情一下子就變得高大上起來。

女人躲在自家的院墻後,看著那個女孩挽著艾文輝和周圍人打招呼,前前段時間還扒在她家墻頭滿臉嫌棄的大嬸現在笑得諂媚:“珍珠啊,你和文輝就是這個———”她把兩個大拇指彎起來,並在一起,“書上怎麽說來著,佳偶天成,天生一對?”

那個也叫珍珠的女孩笑得燦爛:

“是天作之合!”

“哎喲,瞧我這記性!!”大嬸一拍腦袋,“到時候你和文輝擺喜酒的時候,別忘了請我喝上一杯啊!”

“不會忘了您的!”女孩子把艾文輝的胳膊挽得更緊了些,“您不是一直在發愁小虎上學的事嗎,我已經給小學的校長打過招呼了,只要他在學校裏好好表現,去那邊當個插班生沒有問題。”

“真是太謝謝你了!”大嬸的好話一籮筐一籮筐地往外倒,全然不像她前幾天那百般嫌棄女孩不檢點的樣子,“珍珠真是人美心善!”

“那我和那個———”女孩子朝艾家的院墻努了努嘴,“誰更好?”

女人嚇得縮了回去,但大嬸極具穿透裏的嗓門依然讓她聽得清清楚楚。

“當然是你更好了!”那聲音可大了,像是在表決心似的,“她雖然也還行,但是我一直覺得文輝和她真不合適,你和文輝才相配。”

女人縮在墻角,眼淚流了滿臉。

“你成全了這對狗男女之後就走不行嗎?!”七號沖到女人面前,咆哮道,“又不是離了男人活不下去!”

“你能不能清醒一點?”

她碰不到女人,女人也聽不見她的聲音。

“我們談談?”

門外不知道什麽時候安靜了,那個女孩子站到了女人的面前。

“你也看到了,我和文輝的婚事有多受祝福。”女孩子高傲得像一只天鵝,“我一開始同情你,現在我有些討厭你了。”

“你怎麽能這麽自私呢?因為你愛文輝,文輝不愛你,你就要用包辦婚姻來捆住他一輩子嗎?那他一輩子都不會快樂。”

“愛一個人就要讓他幸福,你這樣阻撓我們,是不會有好結果的!”

“我有阻撓過你們嗎?”女人擡起頭,眼神麻木,“娶我的時候,沒有人捆住他的手腳,和我睡覺的時候,也沒有人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你怎麽這麽不知廉恥!”女孩子嬌俏又生氣地跺腳,“這種話也可以隨便亂說嗎?”

“我哪句話說得不對?”

“反正、反正……”女孩子詞窮了,“你平時穿打補丁的衣服,頭發也不抹發油,更不知道打扮和化妝,穿的還又土又老氣就算了,連思想都是落後、愚昧、封建的,你這種活在舊時代的人是沒有拯救價值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就好像是晉惠帝在饑荒期間發出的疑問:何不食肉糜?

多麽高高在上啊。

是她不想打扮嗎?是她想穿得又土又老氣嗎?

不是的。

因為她要操持家務,要在田裏忙活,要認真計較每一分錢,還要給遠渡重洋的艾文輝攢一年到頭的學費。

她根本舍不得將錢用在自己身上。

“你要是不願意搬走也沒事。”女孩子高高地揚著頭,“我已經和文輝在最好的地段買了一棟小洋房了,馬上就把他的父母接過去,這個院子就送你了,就當你這幾年的辛苦費。”

“還沒人通知你吧———”她得意的哼了一聲,“明天我們就搬走了。”

“我真的搞不懂。”這次開口的是六號,“一個出軌男,一個小三,到底是哪兒來的這麽大底氣去質問原配?”

“還愛情呢!愛情可不背這個鍋。”五號接了一嘴,“真是渣男賤女臉比盆大。”

七號已經不說話了。

“我知道一開始艾伯父不願意承認我就是因為你在從中作梗。”女孩子說,“但是現在,他也松口了。”

為什麽會松口?

因為只要孩子堅持,先妥協的一定是父母。

再對艾文輝恨鐵不成鋼,他也始終是他親生的孩子,比起外人來,自己的孩子肯定更重要。

晚上吃飯的時候,女人終於從她一向敬重的公公嘴裏聽到了這個消息,一大家子人神情都閃躲著,不敢直視她。

因為她什麽錯都沒有。

“我知道了。”女人也低著頭,“我明天就走。”

“你能去哪兒啊?”那個一向剛強的老人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我們把這個院子留給你,這些年家裏攢的錢也分你一半,你好好過吧,有什麽解決不了的事情,可以去那個地方找我們。”

老人說出了一個地址。

果然和那個女孩說的一樣,是整個城裏最好的地段。

第二天天還沒亮,他們就準備搬走了,也許是這種近乎拋棄的行為,讓艾家人有了羞恥感,他們的動作又輕又快,連鄰居都沒有驚動。

女人一直站在門口看著他們,她沒上去幫忙,也沒有說話。

他們已經把東西打包好了,外面叫了車,艾文輝落在了最後。

“這個給你。”

他遞過來一個小袋子,裏面裝著一些銀元和銅錢,還有新式的紙鈔,最上面放著一張紙。

女人把這張紙拿出來,曾經她的父母在世時,她也是學過讀書寫字的,只是後來她嫁到艾家忙忙碌碌,父母去世的那年艾文輝還在國外,生活的重擔全壓在了她的頭上,五年了,她本來以為會苦盡甘來的。

這是一封和離書。

她雖然不能把字認全,但也知道文采極好,什麽“一別兩寬,各生歡喜”,不像是在寫和離,反倒像是在拒絕別人的情意一樣。

“雖然我們沒有領結婚證,但是我還是按照封建時代的要求給了你一封和離書。”艾文輝解釋說,“和離書和休書是不一樣的,休書是女人犯了錯,和離書是指兩個人都沒有缺點,只是不合適所以分開。”

“有了和離書,不會影響你繼續嫁人的。”

“封建時代說‘貧賤之妻不可棄,糟糠之妻不下堂’———”女人的聲音輕飄的風都能吹走,“這也是錯的嗎?”

艾文輝語塞。

“我也沒有休棄你啊,我們倆又不相愛,只是不合適而已。”

“拳頭硬了。”明明是系統處理過後的機械音,簡悄也能聽出三號語氣裏的咬牙切齒來,“這狗逼男人這麽理直氣壯的嗎?!”

二號說:“這個時代不管是被休棄還是和離的女孩子,很多都是不得善終的。”

“我現在覺得和這種垃圾分開也挺好的。”這次開口的是十號,“等日後賈珍珠一定要讓這對狗男女後悔!”

“不會的。”

三號“啊”了一聲:

“一號你剛剛說什麽呢?”

簡悄輕聲說:“不會有你們期待的逆轉了。”

那個女人的眼裏,沒有光了。

“文輝,該走了。”

一個幹癟瘦弱的老婆子從門口進來扯了扯艾文輝的胳膊,這是她婆婆。

五年裏,她有時候也對女人看不順眼,呼來喝去,從沒有一刻這樣心虛過。

“賈珍珠,對不起。”

她最後聽到的,是艾文輝的一句道歉。

這是艾文輝第一次叫她的全名。

她第一年嫁給艾文輝的時候,艾文輝說“珍珠”這個名字很好聽,說她也像顆珍珠一樣。

艾文輝不喊她的名字,也不像別人一樣叫她媳婦兒,他總是文質彬彬地喊她“夫人”,或者是深情款款地喊她一聲“珍珠”。

五年裏,她就是靠著這一點一點的回憶,才撐起了這個家。

可她等來了什麽呢?

一個變心的丈夫,一封和離書,還有一句道歉。

他們一家是從未想過嗎?一個寧願讓人搬家都要合離的女人,到底是有多十惡不赦?在這貞潔大過性命,流言蜚語能殺人的時代,她有活路嗎?

沒有人願意替她多想一想。

“文輝!我來接你啦!”

她聽到外面傳來女孩子嬌俏的聲音。

她也是珍珠。

只不過,她是真珍珠,而她是假珍珠。

沒人要的假珍珠。

“已經離婚了,未來會變好的。”七號想去捂住女人的耳朵,但她的手只是從女人的身體裏穿了過去,“女人離婚了,也能闖出一番自己的事業啊!”

賈珍珠一步一步的走出了門,她手裏捏著艾文輝給她的那個小袋子,就這樣晃到了河邊。

早晨的河水冰涼,她像是感覺不到一樣。

河水沒過她的鞋面,沒過她的膝蓋,沒過她的胸膛,沒過她的下巴……

七號一直在阻止她,但透明的手只能一次又一次徒勞地穿過她的身體。

“你才二十多歲,你還年輕,你別想不開!”

她還在往前走,河水最後沒過了她的眼睛和頭頂,在河面留下一串氣泡。

河面安靜了。

七號蹲在地上哭得泣不成聲。

“對不起!對不起!我也不知道會變成這樣……”

不就是離個婚嗎?離婚之後她不想再呆在這個城市,她可以帶著錢去另一個城市發展,只要肯吃苦,總是能過的幸福的。如果她不願意離開這個城市,她平時的名聲那麽好,總有人會願意娶她的,現在的二嫁不也有很多人過的很好嗎?

人生還有那麽多種可能性,她為什麽一定要尋死呢?

“她怎麽這麽想不開!愛情沒了就沒了呀……”七號嚎啕大哭著,間接害死一條人命的負疚感在她心中無限延伸,“尋死是懦夫的行為,只有活著才有無限的可能啊!”

“那個時期的女人雖然沒有怎麽讀過書,但她們不是一向以夫為天,很柔順,很能忍嗎?那時候的離婚率那麽低……”七號語無倫次,“她怎麽會去尋死呢?她不應該去尋死啊……”

“這個時期的離婚率確實低。”十號說,“但是麻繩很結實,懸在房梁上不會斷,農藥也不僅僅是莊稼在用,河裏常年能撈出漂浮的屍體,那些牌坊……每一座牌坊下都不止一條人命。”

“你總覺得離了婚之後,未來有無限的可能性,但你有沒有想過,她和我們並不生活在同一個時代,所要面臨的情況是完全不同的。”

“她的見識、她的心性、她所呆的環境都在限制著她———”十號繼續說,“你又憑什麽替她認為,她在離婚之後能過得瀟灑?”

“生活不是小說,沒有那麽多暢快人心的打臉,也沒有那麽多絕地逆襲的翻轉。”

“你對她有偏見,所以你選擇她。”三號現在的聲音平穩得像一條線,“我猜是因為經過花海的時候,她房子外的樹上纏滿了菟絲子是嗎?”

能走到這裏的考生或許各有各的缺陷,但絕對沒有一個人是真正的蠢貨。

菟絲子需要依附大樹生存,是一種寄生的草本植物。

“我後悔了!我真的後悔了!我和系統說了我要放棄…可系統說撤銷無效。”七號的聲音已經啞了,“菟絲子不是在說她,我現在已經知道了……”

“系統給過一次放棄的機會。”簡悄說,“可是你沒有放棄。”

因為不自知的懷疑,因為內心的傲慢,也因為掌控了別人生死的那一點自得,促使她選擇了繼續。

現在她後悔,她嚎啕大哭,她沒有形象……

因為她內心還在的道德感在強烈地譴責她,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一片沈默。

“人一旦掌握了控制別人生死的權利。”一直待在角落的九號開口,“偏見就可以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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