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鳳眼村(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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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媛媛啊……”寧梔蹲在簡悄旁邊,她本來就是一個細心的女孩子,哪怕屍體上有大片大片的屍斑,她也從中窺見了一鱗半爪的真相,“你弄完了嗎?我包裏還有幹凈的衣服,等會兒給她換上。”

“來之前我想了很多種方案,現在我都不想用了。”寧梔說,“讓她入土為安吧。”

阮桑庭靜靜地站在一邊,他沒有像邱顯一樣惡心得不敢看,也沒有像苗霜霜一樣嚇得臉色蒼白,他只覺得疑惑:“白天和黑夜融合之後,周媛媛也許根本不會記得你們的善意,這不劃算。”

她惡意滿滿,還是會想要你們的命。

這種多餘的同情和善念,付出和收益往往不成正比。

回報率太低了。

“弄好了,你給她換衣服吧。”簡悄起身給寧梔讓開位置,他偏頭看向阮桑庭,目光沈靜溫和,“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要衡量這麽多,想做就做了。”

“她記不記得關我什麽事。”寧梔從包裏拿出一條好看的裙子,“我這個人比較自我,只要無愧於心,想怎麽來就怎麽來。”

先前想要對付周媛媛是,現在想讓她入土為安也是。

也許在旁人眼裏很奇怪,在這種環境下,還有這種近乎愚蠢的可笑舉動。

但至少她一路走來,未改初心,這就夠了。

“你們男生都轉過去啊,別偷看。”

阮桑庭背對著屍體,有種說不出來的怪異,他捫心自問,在進入考核系統前,他也會難過,也會同情,也會有豐富的情緒,但不知道什麽時候,活著就已經耗盡他全部的精力了,他沒有多餘的心力,計算最優方案,已經成了慣性本能。

“不好穿……”死去多時的屍體早已僵硬,寧梔弄得很是費勁,“霜霜,你能過來搭把手嗎?”

苗霜霜臉都是白的。

“算了。”寧梔嘆了口氣,“還是我自己慢慢來吧。”

等到寧梔廢了九牛二虎之力給周媛媛換上了幹凈的衣服後,另外幾個人已經挖好了坑。

簡悄和寧梔把周媛媛的屍體放到坑裏,填上了土。

“現在我們要回民宿嗎?”

“不回去。”簡悄說,“我們去那天的山洞。”

那天晚上民宿的人將他們帶去的,位於鳳凰眼睛位置的山洞。

這個山洞比枯井好找得多。

上次簡悄急著脫困,沒有認真觀察,他今天才發現,這個山洞和他記憶裏的不一樣。

不同於印象中的黑暗潮濕,這個山洞並不是封閉的,站在洞口,能感覺到氣流的湧動———有風從另一端吹過來。

他隨著風的方向一直往前走,這個山洞很長,蜿蜒曲折,只能聽到他們幾個人的腳步聲在回響,洞的盡頭,是近乎90度的垂直陡崖。

這個山洞所處的位置實在是太高了,從陡崖口向下望,山體隱沒在一片灰色的霧霭之中,看不清崖底有什麽。

“在看什麽?”

寧梔站在簡悄旁邊,同樣低下了頭。

“嗚———嗚———”

山崖下有聲音。

霧氣漸漸湧上來,將他們扯入了一段回憶裏

十七年前,多子村。

村裏新搬來了一戶人家,兩口子帶著個女娃娃,說自己祖父那輩兒是多子村裏出來的,他們和村長打了招呼後,就在村尾靠近大山深處的、早就沒人了的那家破屋住下了。

這家的男人很能幹,同樣是土地裏刨食的農民,他每次尋摸到山上都能帶下來野兔,山雞一類的獵物改善生活,別人問起來,他也不吝嗇地把方法教給其他人,有能力的人在哪裏都受歡迎,沒過多久,他們就融入到了這個村子裏。

他們帶來的女兒,這一年剛好五歲。

記憶到這裏的時候還是歡快而明亮的,像是陽光下被烘曬過的棉被,蓬松而溫暖。

霧氣稀薄了一些,簡悄發現自己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到了崖底。

他試探著往前走了幾步。

另一段回憶席卷而來。

好景不長,四年過後,男人在一次打獵的時候失足掉下了懸崖,等人找到的時候已經死了。

封閉、愚昧又落後的村子,沒有任何親人的孤兒寡母,後果可想而知。

早就已經變了質的嫉妒像腐爛的藤蔓一樣纏繞在這可憐的一家身上。

男人嫉妒死去的人既有能力又有一個貌美的妻子,對比之下顯得他們像個蠢貨,女人嫉妒寡婦有一個能幹的丈夫,從不打她罵她還體貼備至,男孩子不服氣一個賠錢貨過的比他們還要舒適,女孩子討厭同為賠錢貨的小女孩為什麽和她們的命運截然不同。

各種各樣的惡意洶湧如潮水。

命運就這樣發生了奇怪而又順理成章的置換。

他們一家曾經因男人的能幹而生活得富足,又因為失去了作為支柱的男人而備受欺淩。

在這個封閉的小山村裏,男人就是天,男人就是地。

人們常說“寡婦門前是非多”,女人失去了她的丈夫,對著小山村裏二流子似的人物的騷/擾,她被迫成長起來。

她終於下定決心要帶著女兒離開這個山村,去往大山外面的世界。

就在她下定決心準備離開的前一天,她失蹤了。

第二天送回來的,只有一具草席裹著的屍體。

“嗨呀,你媽命不好,整天恍恍惚惚的,就摔死嘍!”

有幾個人擡著屍體丟到小女孩家的院子裏,嘻嘻哈哈的看不出來半點悲傷。

一個九歲的孩子,先是失去父親,後是失去母親。

她跌坐在母親的屍體旁,聽到周圍人的聲音刺耳:“這個賠錢貨也有九歲了吧?”

“你家想要不?”

“不成不成。”有人搖搖頭,上下打量著,嫌棄的意味不加掩飾,“就弄回去還得再養兩年,浪費糧食,忒費勁兒了!劃不來!”

這個人曾經腆著臉向她父親請教過陷阱的做法。

“她被嬌慣得啥都不會!”有嬸子大聲說,“我是要個媳婦兒又不是要個祖宗!”

這個人曾在她母親面前誇過她乖巧能幹。

“看這個身段就不是個能生兒子的!”

這個人曾經在她家說過兒子還不如閨女好。

“賣了吧?還能換點錢給村子裏改上夥食呢!”

這個人曾經拍著胸脯說,不管發生什麽事都要照看他們一家。

“他前腳剛走,你後腳就計劃著賣他閨女,不怕他半夜敲你家門呢?”

“哈,人都死透了,還怕這些?”

這些嘈雜的聲音裏一點尊重的意味都沒有,他們肆無忌憚的在一個九歲的孩子面前對她未來的命運挑三揀四。

想來也是,無父無母,年紀又小,還不是想怎麽拿捏就怎麽拿捏。

現成的利益沒有了,那自然是得敲骨吸髓,再榨一點有用的東西出來了。

所有人都擠在這個小小的院子裏,看一場與己無關的鬧劇。

直到一個瘸子撲出來,護住了那個孩子:

“不要你們管!我養著她!我會把她好好養大!”

他從地上抓了石塊和土扔向人群:

“都滾!滾出去!”

“噢~瘸子也想媳婦啰!”

有幾個二流子在起哄。

那瘸子靠近了小女孩,把她抱到懷裏:

“春華別怕啊,叔以後養你……”

她聞到一股很淡很淡的草藥味———她母親屍體上也有這個味道。

她乖順地發出一個音節。

沒有人知道,她手心裏有一枚鋒利的刀片,足以在瞬間割穿一個成年人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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