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鳳眼村(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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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裏的瓦罐大概兩個巴掌大,外面裹滿了泥土,瘸子臟兮兮的袖子很用力的擦拭著瓦罐,猶猶豫豫地將它往前遞。

他渾濁的眼裏帶了幾分希冀:“……給。”

簡悄接過,將瓦罐放到背後的背包裏。

“您一直在這裏住?”寧梔不經意地搭話,“就您一個人?”

許是他們提到了王春華,再加上他們看起來面善且沒有惡意,瘸子對他們意外的坦誠:“原來是住了幾個老家夥的,這幾年陸陸續續都走了,就剩我一個了。”瘸子說,“也許過不了幾年,等我也走了,這裏就真的一個人都沒有了。”

“這裏不是學校嗎,學校裏的學生呢?”

“他們的父母掙了大錢,把他們都送到山外去享福了……”他眼裏流露出一種空茫的意味,“都去享福了,什麽都沒有發生……”

“什麽都沒發生……”

他好像陷入到了自己的思緒裏,喃喃著簡悄他們聽不懂的詞句:“報應沒有來……”

“……什麽都沒有來。”

從破爛的學校回到風情街之後,天已經黑下來了,民宿裏點上了燈,遠遠看去,像擇人而噬的鬼火。

一樓的座位基本上是滿的,簡悄一進門,就看到阮桑庭他們聚集在中午的位置上,神色凝重。

“邱顯被發現了。”阮桑庭含含糊糊地說出他的推測,“今天晚上很有可能會出問題。”

“民宿的後院有好幾大箱紅色的顏料。”邱顯的面色很紅,顯然是對於有可能連累他們而感到愧疚,“顏料擺的太亂了,我查看的時候,袖子上蹭了一點,被老板娘看到了。”

當時老板娘神色很不對勁,就好像是他發現了什麽絕不應該被發現的秘密一樣,驚懼之後就是那種想要滅口的狠辣。

苗霜霜深吸了一口氣,說出他們的最終猜測:

“……所以,我們懷疑鳳凰泣血是人為制造的。”

人為制造獨特的景觀來吸引游客,增加人均收入,本來是一種很正常的行為,但和這些迷霧重重的疑點聯系在一起,就給人一種相當不舒服的預感。

擺在他們面前的第一個問題就是

制造這個景觀的動機是什麽?

換言之,第一次出現這個景觀時,發生了什麽事?

一桌子的人都陷入了沈默。

“等會兒少吃一點。”

靠一樓後門那塊地方已經開始上菜了。

“如果民宿的人真的對我們心懷不軌———”簡悄說,“今天晚上一定會對我們下手。”

———飯菜已經慢慢上到了他們這邊。

老板娘微笑著將菜一碟一碟擺上桌。

等她走遠,寧梔用筷子輕敲了一下碗沿,發出一聲感慨:“米倒是好米,就不知道水是不是好水了。”

一道菜,不可能所有人都愛吃,但米飯,總是萬無一失的,不吃菜,總要吃飯吶。

入夜

簡悄聽到他的房門口有極輕的“哢嚓”聲,緊接著鑰匙轉動,門從外被推開,帶起來一股輕微的風。

來人的腳步聲很輕,也很謹慎。

簡悄眼皮掀開一條縫。

視線朦朧間是一團人形的黑影,手裏拿著細長的物體———看起來不像是刀一類的危險器具。

他暫時放棄了醒過來的念頭。

———來的人是民宿的老板。

他用麻繩捆簡悄的時候緊張得一直吸氣,寂靜的夜裏能聽到他劇烈的心跳聲,但他的手很穩,甚至透著一種熟練的意味。

簡悄感覺自己被塞到了麻袋裏,接著又被人扛到了肩上。

簡悄睜開了眼睛。

這個麻袋的質量不算太好,經緯編織稀疏,又很薄,能隱約感覺到周圍光影的變化。

他感覺自己下了樓梯,出了民宿的門。

“這是最後一個了吧?”

有人壓低聲音問。

“最後一個了。”簡悄聽到老板的聲音,“這群鬼崽子,肯定以為藥在湯和菜裏,就吃了點白米飯。”

“自作聰明。”

他們當然知道藥在飯裏,匆匆吃完上去就開始催吐,殘餘的那部分藥效有些影響,但不會太大。

“放老地方?”

“不行。”簡悄聽到拽袋子的聲音,是老板娘的,“最近幾年的游客越來越多了,弄過去怕被發現……先把他們放到鳳凰眼睛那裏去,明天運完顏料後用箱子把他們裝出來……”

“要不就在這裏解決了吧……”另一個陌生的聲音說,“這一夜呢,萬一醒了就麻煩了。”

“我下的劑量心裏有數……一頭牛都能藥翻……”老板娘聲音越壓越低,“……每年都死幾個,警察不會太註意的……方法都差不多……”

“他們的命不值錢的……倒是明天的顏料,千萬別出差錯砸了招牌!”

“知道知道!我辦事你還不放心嗎?”

簡悄感覺他們開始走動了,腳步聲響起來,交談的聲音就有些嘈雜了。

“這批裏還有兩個女娃子呢,丟下去太可惜了……”有人含混著,“要不把她們留下來吧,村裏還好多人光著呢…”

“你個不長腦子的玩意兒!”老板娘怒罵了一句,“摔死的都是男的,失蹤的都是女的,天底下哪有那麽稀奇的事!”

“警察不關心,但他們又不是傻子!”老板娘警告道,“前幾年的事要是再發生一次,你們自己吃槍子去吧!老娘可不幫你們擦屁股!”

先前提議的人明顯聲音弱了:“行行行,不留著,玩玩總行吧……”

“別亂來,我總覺得心裏不踏實,像要出什麽事似的。”老板娘心裏砰砰亂跳,也不知道是不是背上的人太重了,她總覺得特別不安,催促道,“動作快點!”

周圍傳來幾個附和聲,說話的聲音慢慢停了。

簡悄再聽不到什麽有用的信息,只能將註意力都集中在周圍的環境上,希望能得到一點線索。

他能感覺到背著他的人是向上走的,期間不斷有樹枝擦過他的身體———應該是一條荒僻的小路。

他們七彎八拐地走了一段時間,簡悄感覺自己被放了下來,隔著編織袋有點潮濕,有些泥土的腥味。

“先放這裏吧。”老板娘說,“明天再來處理。”

竜竜窣窣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在確認了他們不會返回之後,簡悄開始活動手腕———麻繩綁得並不結實,估計是他們對自己的藥效信心十足。

簡悄很輕松的掙脫繩索,撕開了編織袋,借著夜晚並不明亮的月光,他隱約看到他的旁邊躺著幾個同樣的編織袋,打開之後裏面是寧梔、阮桑庭和苗霜霜。

沒有邱顯。

他們攝入的藥物也不算太多,在簡悄救他們的時候就已經開始做出了些許配合的反應。

顯然,其他人也第一時間發現了問題。

“邱顯不在這裏。”阮桑庭說,“他現在的處境比我們要危險的多。”

“活著的幾率很大,考場不會有無解的死局。”寧梔從編織袋裏掙紮著站起來,“只要我們速度夠快,一切就還有轉機。”

“走這邊。”苗霜霜正彎腰查看地上的痕跡,一陣風吹過,傳來一點嗆人的香氣,“這是他們來時的路。”

———活到現在的人總有些底牌和保命的技能。

“難怪你今天這麽香。”阮桑庭吐槽,“一路上簡直像個行走的香水瓶。”

“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被晚上的山風一吹,殘餘的倦意也被帶走了,苗霜霜沒好氣地說,“再耽擱一會兒香味更淡了,我就是哮天犬轉世也找不到路。”

“走了走了。”阮桑庭理虧地摸摸鼻尖,顛顛地跟了上去。

苗霜霜在前面領頭,走了約莫一半的時候,出現了一個岔路口,一東一西,背道而馳。

霧氣無聲無息地攏上來。

“香味消失了。”

本來一直殘留在空氣中若有若無的香味在此刻突兀的消失,隱藏在空氣中的,極細微的昆蟲響動也驟然停止,擺在他們面前的是一道危機四伏的選擇題。

“我不記得我們有經過岔路。”寧梔的方向感一向極好,這種拐彎極其明顯的岔路,她不可能一點感覺都沒有。

“我們試試還原。”簡悄閉著眼睛讓阮桑庭將他扛起來,從兩條路的分叉口試著往他們來的方向走。

他們來時的路到底是怎樣的呢?是裸露的石頭形成的小路,還是軟軟的爛泥路,又或者是踩著咯吱作響的枯枝敗葉向上攀登?

簡悄突然發現他一點印象也沒有,平時的敏銳在此刻被悉數抹去,記憶中出現了奇怪的空白。

他一路上高度警惕,不可能不留心這些細節。

霧氣繞到背後,遮住了他們來時的路,他們站立的地方開始縮減,入目之處霧氣張牙舞爪,只有一東一西的岔路入口處幹幹凈凈,似乎是在暗示他們一定要做出抉擇。

東邊是上山的路,西邊是下山的路。

不知道是不是簡悄的錯覺,他覺得霧氣更加活躍了,直覺告訴他,這些霧氣……

沒有惡意。

“去霧裏。”明明是很詭異的情況,簡悄卻毫不猶豫的相信了自己內心的答案,迎著另外幾個人驚訝的目光,他覺得自己前所未有的冷靜,“路在霧氣裏。”

他沒有去勸另外三個人聽從他的意見,他不知道自己那突然的、奇怪又篤定的直覺從何而來,他只覺得這些霧氣似乎藏著一個極大的秘密,而他現在,堪堪觸碰到了邊緣。

兩旁的道路幹凈平坦,他一步邁進了正中間的迷霧之中,霧氣如潮水淹覆了他,他好像穿過了一層無形的結界,眼前是一座古舊的村莊,殘陽如血掛在天邊,一只烏鴉飛到他面前,發出一聲粗啞的“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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